第36章 (11)
下首,兩人都是心中緊張。安瓒想:好歸好,真要說到婚娶之事,哪家少年願意跟自己這獄中之人攀親?蔡新華就不說了,從前只是一再的送禮、請期,出事後便要毀婚;杜文遠從前每天往安家跑,說是請教功課,其實還不是為解語而來?自己出事後,他可就銷聲匿跡了。張則是傻呼呼的反應不過來:能娶解語了?真的能娶解語了?沒聽錯吧?安伯父您真的是這意思?大概是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張一時有點暈暈乎乎的。
安瓒見張半天也不說話,身子僵硬的坐在那兒,額頭上漸漸冒出汗來,奇怪的問道“無忌?”即便是不願意,也犯不上這般為難啊。不願娶犯官之女,實在是人之常情。男人娶妻,誰不想娶位家世清白高貴的女子。出身、娘家,對女子來說,太重要了。婚姻講究門當戶對,沒有好娘家,哪來的好婆家。
張腦子亂糟糟的,最後脫口而出“我只娶解語,不管她是誰的女兒!”她是六安侯府嫡長女也好,她是杏花胡同安家的女兒也好,她是犯官的女兒也好,總之我娶她,只娶她。“伯父您說的犯官之女,指的是解語麽?”眼巴巴望着安瓒,眼神很熱烈。
安瓒失笑。自己還擔心他是不是不願意呢,敢情他在糾結這個,真是個實心眼兒的傻孩子。安瓒含笑點了點頭,“是,指的是解語。”張大喜,“願意,願意,當然願意!”一老一小對着傻樂。
“我爹爹說,要請人去府上提親。”樂夠了,張颠兒颠兒的說道。安瓒微笑問道“是麽,什麽時候說的?”張喜滋滋說道“便是今日下午晌。”安瓒笑了笑,看來自己出不了獄這件事,岳培終于也弄明白了。張雖是外室子,卻是岳培愛子,能答應張娶安家女兒,岳培這份心胸,令人心折。
解語嫁了無忌,不止會有位忠誠體貼的好夫婿,還會有位慈愛寬厚的好公爹。好,很好,女兒終身有靠了。将來小兩口和譚瑛、汝紹隔道牆住着,又可相互照應。真是再好不過的事。安瓒越想,越覺得這頭親事妥貼無比。
“解語從前的性子,很是溫柔和順,”安瓒有些惆悵的說道“自從西京遭遇變故,她性子剛強了些,主意大了些。無忌,若她往後有什麽不周到之處,還望你多擔待。”都怪自己慮事不周,害苦了女兒。想起在西京時解語的種種艱難之處,安瓒又是心疼,又是自責。
像解語這樣機敏懂事、這樣有決斷的,并不是不好;只不過像她這樣的年紀,本該是嬌養在深閨,擺弄擺弄琴棋書畫,或閑來做幾針女工。唉,女孩兒家究竟是無憂無慮的最有福氣。可憐我家解語沒有這個福氣,只好變得能幹了。
女子若不能幹,當然不好。男人娶回家的是妻子,是當家主母,是和他并肩立在衆人面前,一起祭祀祖先、奉養雙親、生兒育女的人,不能幹如何使得;可女子若太能幹,也是不好。太能幹了難免主意大,主意正,不會事事聽命于男人。男人哪個不喜歡溫柔順從的妻子?只怕解語将來會在這上面吃了虧。
安瓒是一片慈父之心,為解語前前後後做打算。張哪知道這些,認真說道“解語不用我擔待,她做什麽都對,不會不周到。”解語慮事很周全,又果斷,連爹爹都誇她呢。聽解語的沒錯。
安瓒樂了。這敢情好,無忌對解語真是一往情深,“兩人在一起總免不了磕磕碰碰的。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往後便你讓着我,我讓着你,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吧。”安瓒笑咪咪說道。
張興高采烈的答應了,“是!”起身要走,“伯父,我去催催爹爹,讓他早日尋位德高望重的長者做媒人。”話說到這兒,張臉色忽然變得沮喪,“伯父,伯母好像不喜歡我。”譚瑛對他始終是冷冷淡淡的。
安瓒微笑道“無妨。內子的性情一向有些清冷,待人不大熱絡。”譚瑛對誰都這樣,不會太熱情,不會太親熱。見張還是不放心的望着自己,安瓒體貼的建議“揀個日子讓你伯母來探視,伯父親自跟她說。”寫信回去,怕是說不清楚。
張放心了,長揖到地,“是,伯父。”告別安瓒回去了。果然沒幾日譚瑛便來探視,“你想見我?”譚瑛眼角含笑,靜靜站在安瓒面前。安瓒手中的書本掉落地面,她還是這麽美麗,這麽端莊,這麽動人。十幾年了,每每安瓒見到譚瑛,還是怦然心動。
夫妻二人秘密說了半日話。譚瑛嘆道“解語小時候我身子差,時常卧病在床。她是你一手帶大的,你比我還疼她呢,我豈有不知道的?既然你說妥當,便依了你。”不依也不行了,不只安瓒看上鄰舍那小子了,解語待他也很是不同。女兒這些時日吃了多少苦,做娘的哪裏舍得違背她的心意。
“無忌這孩子我細細看過,人品确是不差。”安瓒溫和說道“八字我也仔細推算了,很合。将來兩個孩子必定凡事都順遂,平平安安過上一輩子。”
譚瑛微笑道“如此甚好。”其實她心中對于張的身份還是不滿意的,外室子?說出來真是不光彩。況且張又沒有功名在身,将來他和解語靠什麽過日子?總不能靠靖寧侯一輩子啊。
不過,無忌這孩子能從西京千裏迢迢陪解語回京城,之後又四處為安瓒奔走。這份情意很是真摯感人。“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再高的身份地位,也不如有情有義的男人更可貴。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勝過錦衣玉食輕裘緩帶許許多多。日子是自己一天天過的,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夫妻二人都定了主意,“便是他了。”說完解語的事,譚瑛微笑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家?”安瓒頓了頓,艱難開口,“實在對不住,我怕是……”怕是回不了家了。大赦令今日已頒布,大理獄中的犯人多已放出,而自己并不在大赦之列。
譚瑛捂住他的嘴,溫柔打斷他,“不許這麽想。我等你回來,阿瓒,無論如何你都要回家。紹兒還小,不能沒有父親,解語出嫁也要你主持婚禮。你一定要回家。”安瓒含淚點頭,“是,一定回家。”
“無忌說,岳侯爺會托人上門提親,你便答應下來罷。”臨分別,安瓒交待譚瑛,譚瑛默默點了點頭。
奇怪的是,提親的人卻一直沒有上門。譚瑛略略奇怪,卻也不曾十分在意,女家總是要矜持一些的。她并沒有問什麽,便是張從大門進來問安,也是和從前一樣清清冷冷、客客氣氣的招待,一句話也不多說。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才入冬,還沒開始數九,便已是滴水成冰。解語房中燒了地龍,溫暖如春,“也不知父親在獄中是如何難過”,她悶悶說道。
“也不知爹爹在軍中怎樣了。”張則是擔心岳培,岳培奉命到西山大營練兵,已連着一個月沒回過靖寧侯府。不只岳培,五軍都督府諸人都在軍營練兵,都是許久沒回過家了。聽說,這回皇帝要出動帝國所有的精銳軍隊,一則剿匪,二則要攻打東北的女真人。
二人各自擔心父親。這日張從大門進來,親手送上一件小孩的冬衣,石青色哆羅呢白狐裏子皮袍,“是我小時候的,從沒穿過。”小心翼翼的解釋了,唯恐譚瑛嫌棄。如今京城也漸漸亂了,貴重的皮貨鋪子遭打劫的不少,好些都關門歇業了。安汝紹小孩子家不耐凍,張便把自己小時候的衣服翻出來了。
譚瑛客氣道謝,收下了。今年的冬天像要凍死人似的,安汝紹還真是要有厚實的冬衣才成。見她神色和悅,張出了客廳,長長出了一口氣。
這是個多事的冬天,不好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數千名饑寒交迫的流民在內城鬧事,被五城兵馬司或捕或殺,血流成河;各地的匪患愈鬧愈烈,且有星火之勢;深宮中十幾年沒上過朝的皇帝拍了桌子,“練兵,練兵!”快把這些土匪全部剿滅!
一向愛財如命的皇帝甚至動用了內庫銀充為軍費。此舉一出,滿朝嘩然:您往各地派礦監稅使擾民,弄得民不聊生要造反;這時候您拿出區區一萬兩內庫銀來充軍費,您可真是出手大方。這都到了什麽時候了,還舍不得那點子財物呢。
“請罷礦監稅使!”文官們雪片般的奏折飛入內閣、宮廷,皇帝全部留中不發。不少文官仰天嘆息,“礦監稅使遲早會亡我天朝!”他們的嘆息,皇帝假裝聽不到,依然縱容太監們在各地為非作歹,為害百姓。他貪圖的,僅僅是太監繳入宮中的那幾百萬兩白銀。
京師大雪。京城這樣繁華地方,街上常有凍死的窮人。臘月初八,皇帝下了旨意,命令将數名待罪于诏獄、大理獄中的官員發配西北驿。其中,有安瓒的名字。
京城已是奇冷,西北驿更是寒苦,偏偏揀這個時候發配這批官員,分明是要人命!不過是為了些須銀錢,你做皇帝的人犯得上這麽兇殘不?解語咪起眼睛,眼中有寒意,有殺意。
☆、57
張大白天的便翻牆過來,柔聲安慰解語,“哎,你莫急。咱們一定能将伯父平平安安救回來,沈邁留下了十名好手呢。”押解這批官員赴西北驿的不過是二十名小卒,這些好手足夠了。
怕解語擔心,打開随身攜帶的包裹細細交待,“這些衣物我去大理獄送給伯父。都是照伯父身量現做的,銀鼠皮褂、灰鼠皮褲穿在裏邊,外面罩上這件敝舊寬大的黑色棉袍。這件是防身的軟甲,要貼身穿着。”刀劍無眼,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解語看看細膩柔軟的皮褂皮褲,灰撲撲毫不起眼兒的黑色棉袍,悲憤的心情逐漸平靜、溫暖。大胡子想得這般周到!張輕輕握住她的手,“解語,你在家中等着我,我帶伯父一起回來。”事不宜遲,後日跟着押解的官軍一起出城。
“那怎麽能成?”解語笑盈盈反對,“這是救我爹爹,我跟你一起去!”張急急開口,“若是平日也罷了,如今天氣太冷!”在屋中燒着地龍還略好一點,真出了門,出了城,會凍壞人的。
“不怕!”解語脆生生說道,“我不怕冷!”其實她是最怕冷的,可是比寒冷更可怕的是失去親人。在官軍手中劫人危不危險?官軍再怎麽沒有戰鬥力這事也有危險性的。張還是不同意,“真的很冷……”,解語溫柔說道“大胡子,爹爹在外頭,你也在外頭,我在家中如何坐得住?還是一起去吧,好不好?”披上一件大紅羽紗白狐貍裏子披風,“看看,多暖和。”
“解語,劫人這事,我熟。”張替她系好披風,低聲說道“我殺過富,濟過貧,前前後後和官軍打過十幾回。”官軍,沒用的多,英勇善戰的少。
“劫人這事,我也熟。”解語笑吟吟。前世自己只是位普普通通的小白領,穿過來的這位安解語姑娘則是安安份份的閨閣少女,偏偏劫起人來,好像天生就會一樣。也許,這真的是安解語遺傳自傅深的天賦?自己前世并沒有顯示有這方面的才能,安瓒、譚瑛也都是斯斯文文的人。
張來了勁,解語劫起人來,真是有趣!一起去便一起去,反正自己能把解語保護得好好的。“好,我這便去大理獄送衣物,後日咱們一道出發。你一定要穿暖和,知不知道?出了城會很冷很冷。”雖是答應了,猶自唠唠叼叼。
解語好脾氣的一一答應,把張送走了。“出了城會很冷很冷”?大概是吧。郊區總是會比市中心要冷上一些的。古代的冬天城外有多冷,解語并沒有親身經歷過。她只記得一件很著名的逸事:冬天的黃昏柳下惠要進城,略晚了一點,城門已經關了,他只好在城門外過夜。過了一會兒來了位年輕女子,也是進不去城,也要在城門外過夜。柳下惠怕那名年輕女子凍死,便把她抱在懷裏坐了一夜,秋毫無犯。這就是所謂的“坐懷不亂”。
據說,如果柳下惠不抱住那年輕女子,她真的會凍死。如此,可想而知,城外有多冷。解語緊緊身上的披風,帶着采蘩,去到譚瑛處。
譚瑛并沒有痛哭失聲,可是比痛哭失聲更令人難受。她無力的揮揮手,命令服侍的人全都下去,“解語,乖女兒,汝紹往後要你來照顧了。你是姐姐,一定要愛護弟弟,知不知道?”攬解語入懷,溫柔說道。
“你父親一人去那苦寒之地如何使得?我定是要跟着去的。只是,苦了我解語,爹娘不在身邊,又要照看幼弟。”汝紹還小,正是淘氣的年紀,不知解語能不能帶下他?想想汝紹、解語這一雙兒女,譚瑛心中酸楚,聲音也哽咽了。
“娘,”解語笑咪咪拉着譚瑛的手,“弟弟太鬧人了,我可管不了他,還是您在家中照管他罷。換我去照顧爹爹。”譚瑛楞了楞,管不了弟弟?解語從小帶大汝紹,怎麽會管不了弟弟呢。只聽解語又殷勤問道“娘,您說照顧爹爹省事,還是照顧弟弟省事?依我說,竟是照顧爹爹省事些。”安瓒是大人了,安汝紹只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兒,可難伺候了。
譚瑛搖頭,“不成!西北驿苦寒之地,你年輕姑娘家如何能去。”解語扭過頭,不自在的說道“我又不是一個人去。”這不是還有大胡子麽。
不是一個人去?譚瑛想到鄰舍那小子,心中了然。這時她也有些沒有決斷了,許,還是不許?
若是太平時節,解語有這樣的舉止譚瑛會痛心疾首。真到了一家人要生離死別之時,到了生死關頭,這些便成了枝節問題,無關緊要。
“其實,路上押解你爹爹的人,還有到了西北驿之後管他的驿長,倒是都打點好了。”譚瑛猶猶豫豫說道。解語“咦”了一聲,很是好奇,“娘,您是怎麽打點的。”譚瑛一向深居簡出,性情清冷,并沒有什麽朋友。至于親戚,安家在京城沒根基,譚家早已不來往。
“方才,無忌的兄長登門拜訪。”譚瑛神色中明顯帶着滿意。那是位彬彬有禮的年輕人,遞了拜貼過來的,行的是子侄禮,“貴府既和舍弟是鄰居,遠親不如近鄰,夫人便是我的長輩了。”“舍弟頑皮,一向多蒙夫人照看。”
明明是來幫忙的,卻謙恭得很,“安大人的案子,實在令人擊節嘆息。押解的官軍是我舊日下屬,我已再三囑咐了,路上務必服侍好了,平平安安将安大人送至西北驿。”“西北驿驿長原在遼東任過職,和家父曾有一面之緣。我已修書一封,托他照看安大人。”“若有什麽不周到之處,尚請夫人海涵。”
無忌當然也是個好孩子,可若有他哥哥一半的沉穩幹練便好了,譚瑛不無遺憾的想道。嫁女兒,還是想嫁一個能護得住她的男人,無忌實在是太稚嫩了,總是讓人放心不下。
解語迅速回憶了一下,岳霆貌似真的很疼大胡子,處處為他着想。自己總共跟他也沒見過幾回面,差不多每回都聽他說“無忌,跟哥哥回家。”一門心思想把大胡子帶回靖寧侯府,讓他生活在父兄眼皮子底下。大胡子執意不肯回,岳霆還能追到當陽道來替他睦鄰。
“岳霆很疼你?”晚上再見面時,解語問張。張神色怪異,“他比我大兩歲,讓着我的時候多些。”只是這回不肯讓了。哼,解語都拉過我的手了,你怎麽樣都沒用的。
兩人把白天裏的事攏了攏:安瓒容色如常,似是早已知道這結果。張把衣物帶去時他很是感動,卻說“其實不必”,認定自己此去定是兇多吉少。還隆重托付張“無忌,解語拜托你了,多擔待她。”不過,最後張逼着他穿上了軟甲,穿上了皮衣皮褲,安瓒還微笑着說“很舒适。”
譚瑛想和安瓒一道去西北驿,卻又放心不下安汝紹。安汝紹才四五歲,斷斷不可能去西北驿那樣的苦地方,活不下來的。“我跟娘親說,弟弟我不管。”解語很是大言不慚。張嚴肅的點點頭,“你說的對。”小孩子應該是做母親的親自來照顧,誰也代替不了親娘。
“娘到底還是不放心我跟着爹爹一起。”解語眉頭微皺,“明天再勸勸,若還不成,咱們偷偷走。”先把人劫出來再說,這才是當務之急。兩人低下頭,仔細看起地形圖,謀劃着在哪個地方下手最合适。
“深山老林最好!”張出着主意。深山老林中僻靜,沒人,只殺官軍便好。還可以提前設下埋伏。再說沈邁留下的這些好手,全是慣于在深山老林中行走之人。
“有道理。”解語贊同的點頭。要說大胡子的專業還是在這方面呀,說起來行走江湖他可有經驗了,眼睛都亮晶晶的!“哎,大胡子,你天生愛做盜匪?”解語盯着張,饒有興趣的問道。
“都怪沈邁。”張被解語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我小時候,他搶走過我好幾回。”
沈媛去世後張一個人住在當陽道,雖然守衛嚴密,還是好幾回被沈邁得了手,将張劫到澤山。“傻小子,乖乖跟老子學功夫罷。”沈邁捏捏小張的骨骼,眉開眼笑說道。
“我不是傻小子!”張大為不滿意,抗議着“爹爹說我是聰明孩子!”誰傻了,你才傻呢。
“你爹爹沒眼光!”沈邁不屑的說道。張被惹惱了,“你爹爹才沒眼光!”亂踢亂蹬起來,發起了性子。沈邁笑道“臭小子!好大脾氣!”
“都怪沈邁,”張抱怨道“抓我好幾回,回回跟我吵架,回回我都跑了。”跑出來之後也不想回京城,不想回當陽道。“娘不在家。爹爹都不疼我了,三五天的才看我一回。”一個人在外面流浪起來,倒也有趣。慢慢的認識了江湖人士,開始盜匪生涯。
解語聽得瞠目結舌。“你,怎麽逃出來的?”沈邁那麽在意他,怎會由着他跑了?“還有,你爹爹都不管麽?”岳培很疼愛他的,兒子被抓走了,能不找麽。
張嘟囔了幾句,解語也便明白了。說起來毫不稀奇,并不是小張多麽機智,多麽聰明。純粹是沈邁在意他,舍不得打舍不得勉強,慣得他在山寨橫沖直撞,說不定哪天就跑走了。若是有人攔着,小張不要命似的硬沖硬闖,山寨的人只好由他:明知道沈邁都舍不得動他一指頭,也不敢真傷了他。
至于岳培麽,本來就是軍務繁忙,靖寧侯府也要常回,根本不能天天陪着張。往往是知道兒子被劫走了才氣急敗壞奔赴澤山,等他到了,張也跑了,流浪去了。
“我小時候是有點淘氣。”張撓撓頭,“爹爹常被我氣壞,大發雷霆的。”不管在哪裏流浪,在哪個山寨,最後一定會被老爹尋到,拎回京城。“不過他這幾年脾氣變好了,不兇我了。”張補充道。
怪不得岳霆一見面就說“無忌,跟哥哥回家。”敢情大胡子是個滿世界流浪的主。解語看看眼前的大男孩,思緒很複雜。若是他循規蹈矩在靖寧侯府長大,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庶子,那自己從尼庵逃出來後,會遇到誰呢?會很艱難吧?
若他不是盜匪,怎會替自己搶回賣身契,又怎會欣然同意跟自己一道從官軍手中劫安瓒去?大胡子根本就是上天送給安解語的一份大禮啊。解語這位前世今生的無神論者,此時此刻,真心真意感謝起“上蒼”。
☆、58
次日譚瑛本要到獄中探望安瓒,卻未能成行:這批被發配的文官已連夜被錦衣衛提走。不只如此,聽說連押解他們赴西北驿的人,都換成了錦衣衛。
錦衣衛,就是惡魔的別名。岳霆再次登門,面色沉重的告訴譚瑛“事情有變,夫人萬勿前往探視。”不知皇帝究竟痛恨這批文官到什麽程度,不只選在這個寒冷入骨的季節發配他們,更命錦衣衛親自押解。
“都察院的衛大人,”岳霆艱難開口,“也被錦衣衛帶走了。衛大人的獨生愛女今日到錦衣衛探監,後來,再也沒有出來過。衛夫人親自去诏獄要人,被轟了出來。”衛念中衛大人,原是都察院右佥都禦史,在仕林中很有名望。
譚瑛臉色煞白。衛大人的獨生愛女,那是衛大姑娘了,很是清秀美麗的一位姑娘家,這是……本來還打算着母女二人一個留下照看安汝紹,一個陪安瓒赴西北驿,如今怕是不成了。有如狼似虎的錦衣衛,女眷哪裏還敢出門。
岳霆沉聲說道“錦衣衛指揮使馬衡處,我只說與安大人有舊,請他行個方便。馬衡倒是答應了。”其實馬衡頗有些吃驚,皇帝此舉明明是要這批官員的命,竟然還有人敢上門托人情?不過是名流放的官員,賣他個人情也罷。反正即使是平平安安到了西北驿,看安瓒那文弱的模樣,也活不過一年兩年。
“安大人在獄中不會吃苦,夫人放心。”岳霆站起身,“往後的事,我再想法子。這便告辭了。”譚瑛頗為感激的道了謝,“有勞岳二公子。”岳霆客氣幾句,安汝明送岳霆出了門。
“兄弟兩個一般是古道熱腸。”譚瑛悲痛無助之時能得到張、岳霆相助,心中倒也有些欣慰。
“二十名錦衣衛押送?”解語和張面面相觑。錦衣衛可不比尋常官兵,錦衣衛很能打!很難纏!這劫人的事,憑空又難上幾分。
“皇帝不是好人,為什麽要用錦衣衛這些壞蛋?還有那些死太監。”張發着牢騷。凡有錦衣衛的地方,就沒好事;凡有太監的地方,就是一團糟。皇帝是傻子不成,由着這幫壞蛋禍國殃民。
解語笑笑。為什麽要用錦衣衛和太監?因為皇帝需要他們,因為他們直接聽命于皇帝。不管他們再怎麽兇狠殘忍、人神共憤;不管官員和老百姓怎麽樣對他們深惡痛絕,只要皇帝需要他們,他們還會一直威風下去。
官員中有六科給事中,皇帝下的旨意若他們覺得不妥,可以“封還”。官員中更有言官,哪怕皇帝犯下點芝麻粒兒大的小錯,也會糾着不放,一封又一封的奏折“勸谏”,甚至有些膽兒肥的會“死谏”,弄的皇帝很是頭疼;即便不是言官,遇到自己認為不合禮法的事,也敢上奏折表示反對。
太監就不同了。太監在皇帝口中是“家奴”,只聽皇帝一個人命令的“家奴”;錦衣衛則是上直衛二十六衛中唯一直接聽命于皇帝的,其餘的二十五衛,指揮權大多在兵部。
“兵部不也要聽皇帝的?”張不懂了。解語耐心告訴他,“國庫不也是皇帝的?可皇帝要動用國庫中的銀錢,必須要有合理的名目,戶部才會撥給他;內庫則不同,直接在皇帝手中,他愛怎麽用便怎麽用。所以,國庫是否空虛,皇帝并不關心,他只關心內庫空不空虛。”同理,兵部控制着二十五衛,皇帝要使喚這二十五衛是要通過兵部的,那就遠遠不如直接聽命于他的錦衣衛。
“皇帝是個糊塗蛋!”張評價道“為了一點點蠅頭小利,縱容家奴禍害自己的國家,自己的百姓!”眼下這批被發配的官員全是或明或暗阻止皇帝用礦監稅使掙金花銀的人。一個皇帝這般愛錢,真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對!像皇帝這種王八蛋,真該推上斷頭臺,當着京師百姓的面砍下他的人頭!解語惡狠狠做了個殺人的動作,在心中把皇帝殺了幾百回。
罵過皇帝,兩人又坐下來商量劫人的方案。“若是錦衣衛押送,便要早些劫!”張決定不等到深山老林了,等不到那時候。人在錦衣衛手中實在不放心,還是一出了城便劫罷,“明日巳時他們出發,咱們悄悄跟上。到了城外十裏的百花坡,便在那裏動手。”
“百花坡,是個劫人的好地方!”解語點頭。反正出城十裏便有匪患,便是百花坡罷。二人計議定了,臨分別,張給解語吃着定心丸,“哎,你放心罷,我功夫如今已練好了。”上回跟岳霆都打了個平手。哼,下回再打,把他打個稀裏嘩拉!
二人在房中秘密商議之時,文绉绉的安汝明在門房做了件很暴力的事。“把這姓蔡的小子扔出去!”安汝明氣得直哆嗦,指着一身華服、一臉得意的蔡新華命令道。便自作主張一回好了,也不必回明嬸嬸,嬸嬸聽到這賤人的鬼話,也是只有生氣的!犯不上令嬸嬸生氣!
旁邊立着四名剛剛從鄰舍借過來的私兵,響亮答應了一聲“是!”之後不容分說,将蔡新華擡起來,遠遠的扔出門外。他們下手很有準頭,正好把蔡新華低低挂在街對面的枯樹上。挂得那麽低,這姓蔡的小子自己完全可以松開手落到地面,識相點快些滾,也就算了。
蔡新華膽子不大,吓得鬼哭狼嚎起來。一名私兵皺皺眉,“太難聽了!”另外三人點頭同意,“是,真難聽。”四人互相看看,心有靈犀,走到跟前用布塞住蔡新華的嘴。然後回到門房處悠閑向外看着,欣賞着蔡新華胡亂掙紮的狼狽狀。
蔡新華只帶了一名小厮來的。那小厮機靈,看見安汝明發怒就往牆邊擠,恨不得擠到牆裏邊兒去。等到蔡新華被扔出安家,他臉色已是白成了一張紙,小身子抖似篩糠,“不……不關我事……”千萬別打我。
安汝明和四名私兵都不理會他。這小厮便壯着膽子溜出安家,在附近徘徊許久,咬了咬牙,回來營救蔡新華,“少爺,您踩着我肩膀下來。”
蔡新華掙紮了半天,也折騰累了。這時真聽話的踩着小厮肩膀,顫顫巍巍下了樹。“我,我是你家的姑爺!你們敢如此對待我!”蔡新華記吃不記打,拿出口中的布,指着安家罵了幾句,才要走。
四名私兵不幹了。你是安家的姑爺?那我家少爺是什麽?!安家可是只有一位姑娘。四人使個眼色,客氣辭了安汝明,“有事随時來喚,我等先回去。”随後悄悄跟上蔡新華,尋一個僻靜巷子,将他蒙起頭狠狠打了一頓。
小厮不用管他。這人頭緊緊挨着牆,張開雙臂抱着牆,再也不敢回頭的。“別,別打我,別打我。”小厮口中不停喃喃自語着。
蔡新華一瘸一拐回到定府大街,蒲氏心疼得跳了起來,“表哥你這是怎麽了?是誰,是誰打的你?”一疊聲命人“快請大夫!請治跌打的好大夫!”一邊在蔡新華身邊哭泣,“是哪個天殺的,下這般狠手。表哥快告訴我,我命人報官。”定要把兇手好生懲治一番。
蔡新華也不能告訴她“我上安家了,要娶回解語”,那不是沒事找事麽。只好含糊過去,“幾個朋友一起喝了些酒,酒後失德,無事,無事。”不讓蒲氏追查。真讓蒲氏知道了實情,怕是家裏的葡萄架要翻了。唉,定要想個法子,把這礙事的蒲氏送走,送回西京。
跌打大夫來了後,很是搖頭,這下手也太狠了,有多大冤仇?大夫一動他,蔡新華便大聲喊疼;一邊喊疼,一邊在心裏恨那寄送密信之人。呸!說什麽安瓒被發配了,安家在當陽道無依無靠,讓自己這“丈夫”重新娶回佳人。
什麽無依無靠,那扔自己的幾名壯年男子,可是對安汝明言聽計從!跌打大夫不輕不重的揉着傷處,蔡新華痛得頭上冒汗,“大夫,輕點!輕點!”
蒲氏命人去衙門替蔡新華告了假,蔡新華在家中慢慢養傷。蒲氏暗自恨恨:是哪個狐朋狗友,酒後這麽打人的?免不了把跟着的小厮叫過來盤問,“老實說了,我命人做件厚實的冬衣給你穿。若敢撒謊,仔細你的皮!”
小厮經不過吓,一五一十交待了。當陽道?安家?蒲氏咬碎銀牙,這陰魂不散的安解語!雖然抛棄你了,到底是曾經拜過堂的男人,你真舍得往死裏打?
我的男人,可不是給你白打的!蒲氏連連冷笑。安解語,你等着,我定會讓你身敗名裂!
深夜,一名身材偉岸挺拔的男子,披着玄色哆羅呢狐貍皮裏子大氅,靜靜站在寒風中。
一名衛士迅捷而至,拜倒在地,“王爺,人來了。”男子沉聲道“傳他進來。”
轉身回屋,沉着的坐在上首。片刻後,門簾挑起,帶來一股寒氣,一名大夫模樣的老者走了進來,跪下行禮“王爺。”
“胡大夫請起罷。”男子淡淡說道。這名大夫模樣的老者,正是潛身于大理獄做獄醫的胡大夫。
胡大夫起身,彙報了京城幾件事務,“京衛中有人倒戈……五城兵馬司也有人心懷不滿……宮中侍衛處也埋下數十名好手……”
男子面色無波,“如此。”并無特別嘉許之處。慢,太慢了,照這個進度,什麽時候才能殺進宮去,奪那把椅子。
胡大夫又彙報了一件事,“明日發配西北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