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0)
鬥,哪有消停時候。
鬥呗,誰怕誰,姑娘我從小鬥到大的。傅解意憐愛注視自己纖細白嫩的小手,頗有大無畏精神的想道。
“……譚家,便是這樣了,無甚可說的。杜家卻是非同小可,杜首輔的兒孫有出息的很多……”岳霆不動聲色聽着門下清客的回報,原來譚夫人外祖家還是顯赫的。不知十六年前,連譚夫人的屍首都未見到,如何許傅家報了“病亡”?
清客回報完,岳霆客氣道謝“辛苦先生了。”清客笑容滿面道“哪裏,哪裏。”他查這些事情時借口“要請客”“要送禮”,常到賬房支銀子。不管支多支少,從來沒被駁回過。互相客氣了幾句,清客喜滋滋退下去了。
“解語已經喜歡我了”,“解語已經喜歡我了”,無忌的聲音仿佛就響在耳邊,岳霆猛然搖搖頭。無忌懂什麽,小孩兒家知道什麽叫喜歡。
解語是真正的傅家嫡長女,跟我議親的可不正是傅家嫡長女?無忌,我才是可以匹配解語的人。岳霆想起無忌從小到大的不懂事,無比煩惱。
次日,岳霆秘秘吩咐人把譚夫人尚在的消息傳到杜侍郎、杜少卿府中。又命人從當陽道把采綠喚回靖寧侯府,先問了問張的飲食起居,滿意的點點頭,“你服侍的很好。”采綠正要謙虛幾句,卻聽岳霆又問,“少爺可常出門?”。
“少爺白日裏極少出門的,都是在演武場苦練功夫。”采綠陪笑回道。要說起來這位少爺真是極好服侍,不挑吃不挑穿的,也不亂發脾氣。除了愛晚上翻牆去鄰舍,真沒旁的毛病。
“那晚上呢?”岳霆接着問。采綠心下打了個突突,恭謹回道“晚上少爺還是和師傅在演武場練功夫,師傅說,少爺進步神速。一則是少爺天賦極佳,二則少爺小時候底子打得好,三則少爺很用功,四則少爺很用心,師傅說他心無旁骛……”把張誇了個夠。至于翻牆,采綠暗想,做下人的哪裏知道,沒準兒少爺是練輕功呢。
岳霆沉默半晌,吩咐道“好生服侍着。少爺還是孩子脾氣,若他要做什麽不周到的事,要好生勸着。或回侯府禀報于我。”采綠忙一一答應,告退出來。
岳霆很是氣悶。這無忌是怎生每晚跟解語學兵法的?采綠這大丫頭竟不知道!氣了一會兒卻又有些高興,看來無忌翻牆過鄰舍是偷偷摸摸的,沒人知道啊。甚好,甚好,沒人知道。
解語什麽都好,只是有些不拘小節。往後可要好好勸勸她,讓她務必改掉。朦朦胧胧快要入睡時,岳霆朦朦胧胧的想道。
“哎,你今晚到我家做客好不好。”張鼓起勇氣,終于問了出來。很不公平啊,每晚都是我過來,你從來不過去。
解語有些詫異的看了張一眼,到你家做客?大晚上的到你家做客?見張臉漸漸紅了,解語使壞,故意湊上前去,“大胡子啊,到了你家,有什麽好招待?”
白玉般精致的臉龐就在自己面前,一陣若有苦無的幽香沁人心脾。張心怦怦跳,臉色通紅,結結巴巴說道“沒,沒什麽好招待。”說出來又覺得不對,“不是,想讓你看樣東西。”
解語見他僵直着身子一動不敢動,也不忍心逗他了,“你拿過來給我看就好了呀。”不再往前湊,規規矩矩跟他保持一米左右的安全距離。
果然解語稍稍離開,張就能夠呼吸了,身子也沒那麽僵硬。他溫柔看着解語,“拿不過來的。”東西太大了,真拿不過來。
解語笑咪咪說道“好啊,大胡子帶我翻牆過去。”能上房,能翻牆,好事啊。雖然自己練不會輕功,可被會輕功的人帶着,也蠻好玩的。
采蘩、采O早早便睡下了,解語這院子并沒有旁人。張輕輕攬着解語的腰,“莫怕,我輕功很好的。”解語被他帶起,順順當當落到鄰舍。
“大胡子好厲害!”解語大喜,誇獎道。張昂起胸,“那是當然!”練了很久好不好,下了很多功夫呢。沈邁曾大為吃驚,“阿你不是個懶瓜麽?居然這般肯吃苦!”哼,他才是懶瓜。
“哎,你怕不怕?”張也不看解語,沖着前方問道“要是怕,你拉着我的手。”說完後又補上一句,“下人們全都睡下了。”早交待好他們了。
解語笑笑,拉住張的手,“走吧。”到底讓自己看什麽呢?還是拿不過來的。珍珠玉石?不會,那個很好拿。筆墨紙硯?也不會,這個也不重。會是什麽呀。
解語一路想着這個問題,卻不知苦了張。她的小手軟軟的,柔若無骨,握在張手中,張神魂颠倒了,“真軟。”握着她的小手,真舒服。
“到了。”總算張還沒迷路,順利把解語帶到了目的地,是一幢普普通通紅牆綠瓦的房子。外面看着平平無奇,進到房中,解語頓住了。
一邊是“浴”,一邊是“廁”。“浴”這側,由白色大理石圍成一個大水池,上方一個古銅青鳥口中,源源不斷吐出溫熱的清水,注入水池中;“廁”這側,“绛紗帳大床,茵蓐甚麗”。
還是前些時日,晚上一起讀書,大胡子看到《世說.汰侈》,嘟囔道“如個廁,也這般講究,真是窮奢極侈。”解語點頭,“所以他最後被殺于東市。”
“不過,廁确實是該講究的,浴也是該講究的。”解語随口發了句感概。誰知張便記住了。
“喜歡不?”張小心翼翼的問道。解語心中感動,連連點頭,“喜歡,很喜歡。”怪不得他說拿不過來,原來是這個啊。
張興奮說道“你喜歡便好。哎,即便将來咱們救了安伯父以後落草為寇,也能再做一個這樣的。”解語說該講究,那一定是該講究。
☆、54
在土匪窩裏,弄上個豪華舒适的“浴”“廁”?解語想像了一個這個畫面,覺得挺有喜感,認真的點頭,“我看行。”敢情當土匪也是可以很享受的。
張也很認真,“其實又何必定要等到安伯父被發配西北苦寒之地時候咱們再劫人?如今便去劫了大理獄,豈不是更痛快。”不管再怎麽上下打點,再怎麽被照顧,安瓒在獄中到底還是不舒服的,不自在的。不如早點把他救出來。
“不妥。”解語搖頭,“大理獄離大堡臺很近,大堡臺可是府軍前衛的駐地!”府軍前衛號稱“帶刀舍人”,是皇帝親衛,戰鬥力還是很強的。更何況京城重地,五城兵馬司不間斷的在巡邏,劫獄談何容易。
提到府軍前衛,張忽然想起,“岳霆說讓我去府軍前衛當差,爹爹也說府軍前衛有前程。”自己去了錦衣衛,暗地裏把安伯父傷養得差不多了;若再去了府軍前衛,沒準兒能把人順利劫出來!
張殷勤問道“解語,我去府軍前衛好不好?”大眼睛亮晶晶的,躍躍欲試的神情。做土匪也好,做侍衛也好,只要能把人救出來就成。
解語覺着有些好笑,這人一會兒是官,一會兒是匪,還真的是很離經叛道。“好啊,只要沈邁肯放你去。”你父兄都同意了,誰知師傅同不同意。
張不以為意的說道,“沈邁才不管我做什麽呢,再說他這兩天便要走了。”誰知沈邁怎麽想的,這都入冬了,偏要趁這時候回澤山。冬天山上的日子能好過?
這個沈邁,他只關心兩件事:一件,是要自己把沈家功夫學全;一件,是要自己生了兒子姓沈。其餘的,他才懶得管呢。張想起沈邁逼自己練功時的兇殘,對沈邁很有些不滿。
“沈邁要走?那是不是說你功夫已經學好了?”解語大為感興趣。沈邁不是立志要把全部沈家功夫傳授給大胡子麽,既然這時義無反顧的要走,怕是大胡子功夫已經很好了。
“他說我只學會了個皮毛,”張頗有些憤憤不平,“說我架式是有了,精粹還沒領會呢。也不知往後能不能領會到。”兩人若真放開了打,張在沈邁手下走不上一兩百招便會落敗,張大大的不服氣。
“這已經很不錯了,”解語安慰他,“大胡子你只學了大半年,假以時日,功夫定會一天比一天好。”總不能一口吃個胖子。
“那是,我肯定一天比一天好。”張自然而然說道“等到去劫獄的時候,我功夫會更好的。”沈邁還說留幾個好手幫忙,不用!我一個人就行了!
“也不一定要劫獄,”解語沉吟道“半道兒劫人也不一定,要說起來呢,還是能跟着大赦最好。”不為別的,總要為岳培想想。他如今是軍方要員,親生兒子跑去做這些,萬一失了手,總歸會讓他為難。
少不得又要跟這幫死太監打打交道,解語無奈。天朝歷史上最變态的制度之一就是太監,不完整不健全的身體,扭曲惡毒的心靈。他們圍繞在皇帝身邊,左右着朝政,左右着國計民生。
“先去走走太監的路子,寧可多費些財貨;若好,那便萬事皆休,若不好,咱們出城劫人去。不能在城中連累你爹爹。”其實連累的不只是岳培,包括譚瑛、安汝紹、安汝明。若真犯下案子,他們目前的平靜生活會全被打亂。
安汝明還一心一意要讀書考取功名;安汝紹只有四五歲,京城寧靜安逸的生活對他才是最合适的。流浪江湖?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怎會适應。便是譚瑛,從小養尊處優的,也過不了颠沛流離的日子。
“你說的對,他們老的老小的小,該是咱們兩個保護他們。”張很有英雄氣概的說完,第二天出門去尋了小輝子,“……姑娘跟我鬧呢,這般容貌出衆的佳人,實在舍不得她。要不,多花些銀兩,把她老子救出來?”張一臉苦惱的跟小輝子讨主意。
小輝子眼珠轉了轉。又是一筆大買賣上門了,這靖寧侯的外室子,出手大方着呢!“自然要救!佳人難得啊。”興沖沖回宮,要尋機會跟程德說這事。不巧的事這些時日皇帝病了,程德忙得焦頭爛額,小輝子也不敢過去說什麽,只傳話給張,“且耐一耐。”
接下來的這兩日解語和張各自忙忙碌碌:張先是送走了沈邁,然後去了府軍前衛當差;解語也是先為沈邁送行,然後喜出望外的迎回了自己的奶娘李嬷嬷,和她的夫婿孩兒。
“……別提了,才說了要回京,村上便來了土匪!出不了門啊……這回也是好容易才尋過來的,路上遇着好幾撥土匪……”李嬷嬷提及這幾個月的經歷,還是心有餘悸。十裏堡離京城只有不到一百裏,已是亂成這樣了!
李嬷嬷的夫婿李大牛是個老實巴腳的莊稼人,一雙粗糙的大手搓來搓去,卻不怎麽會說話。李大牛身邊跟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臉黑紅黑紅的,一雙眼睛甚是漆黑靈動。這是李嬷嬷唯一活下來的孩子,李峰。
譚瑛和解語看着災民一般的李嬷嬷一家三口,心裏都難受,“若了你們了。快下去洗洗,換身衣服。”譚瑛吩咐道。那邊小紅已經響亮的答應了,“是!”帶着李嬷嬷一家三口去梳洗了,換上幹淨衣服,又麻利的擺上一桌吃食,“您餓了吧?快吃罷。”笑咪咪看着李嬷嬷一家三口埋頭苦吃。
這丫頭不錯,性子爽利,快人快語。只是規矩還是不成,說話嗓門兒也太大了一點,走路也風風火火的。李嬷嬷一邊嗽着口,一邊慢慢想着。姑娘好容易逃出虎口回到家,可要讓她過幾天舒心日子。這服侍的人,務必要小心在意。小紅是在夫人身邊服侍的,是這個樣子,那姑娘身邊服侍的人?
再見面時,李嬷嬷便殷勤要求,“我陪姑娘一起住罷。”也好幫她管教管教丫頭們。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姑娘,心疼她啊。
解語吓了一跳。陪我住?我都這麽大了還用您陪?我是成年人了好不好。卻也知道李嬷嬷是一片好心,求救般望着譚瑛。
譚瑛似笑非笑看了解語一眼,溫和對李嬷嬷說道“嬷嬷才回來,且不忙着操心,先歇息兩日再說。還有尊夫和令郎,也要做個安排。”李大牛是把侍弄莊稼的好手,正好把花園裏的事管起來;李峰這個年紀,還是讀書吧。
譚瑛把這意思說了出來,李嬷嬷卻不同意,“他讀什麽書?不是那塊料子!還是跟着小少爺跑跑腿,也算能派上個用場。”她本來是一個人在安家做工,這時候遭了匪患,一家三口全投奔來了,心裏蠻過意不去。若是一家三口全都做事,不吃白飯,那還好。再讓小的讀書?哪那麽厚的臉皮。
譚瑛溫和勸她,“不是這麽說。嬷嬷是有工錢的,尊夫也是有工錢的,兩個人的工錢加起來,怎麽還不能送一個孩子讀私塾?定是能的。”李峰這個孩子看上去不像他父親一樣木讷,是個機靈孩子。若是不讀書,沒準兒誤了人才。
解語笑咪咪幫腔,“隔壁巷子有位老秀才坐館,聽說是位飽學之士,且束修并不貴。明兒我讓人去問問,把李峰送過去。”小孩子還是要上學的,這才十歲出頭呢,就要工作了?童工啊。
李嬷嬷掉了淚,哽咽道“夫人和姑娘,都是好心腸,都是好心腸……”拉過李峰,命他磕頭道謝。譚瑛溫和道“快起來,不必多禮。”
第二天果然派仆役去老秀才的私塾問過,老秀才定要見了人方才決定收不收學生。待到見了李峰,考問一番,老秀才滿意的點頭,這個學生可以收。
之後李峰便日日上私塾讀書,很勤奮用功;李大牛自作主張在花園偏僻處弄了個暖棚,種下些蔬菜,“過些日子,能吃上新鮮蔬菜了。”他憨憨的笑着,說道。
李嬷嬷急得夠嗆,“那是花園!不是菜園!”老爺和夫人都是風雅的人,姑娘尤其愛花,你怎麽不聲不響弄了個菜棚出來?下手還這麽快,才到安家便弄好了。
解語知道了,忙笑道“嬷嬷,這是極好的事。如今年成不好,米面糧食菜蔬什麽的都貴,還不好。自己家裏有現成的,不用出去現買,多自在。”自己種出來的綠色蔬菜,蠻好蠻好。這個時代冬天想吃鮮菜都不一定能買到呢。
李嬷嬷吞吞吐吐回明了譚瑛,一臉羞慚之色。這李大牛,真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丢死人了。譚瑛面色沉靜,“這有什麽。大冬天的若有新鮮菜蔬,我們可有口福了。”李嬷嬷方松了一口氣。
張翻牆過來時,還跑去菜棚前看過,大笑了一通。花園裏弄個菜棚子,真逗!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李嬷嬷安穩下來後,時不時的往解語院子裏跑。有時幹脆坐着不走,半天半天的跟解語說話,或在解語身邊轉來轉去。
晚上她也來!張很是氣憤。自家夫婿孩兒都在,不陪着自家男人不管好自家孩兒,跑解語這兒做什麽?!
常常是張和解語正面對面讀書,或說話,采蘩、采O殷勤陪笑的聲音便會響起,“嬷嬷來了,嬷嬷請。”李嬷嬷皺皺眉頭,這兩個丫頭,旁的倒還好,可也是嗓門兒太大!
屋裏的張便要跳窗出去,還要把窗戶關好。解語要把書和筆收一收,茶杯擺擺好,兩個人都很狼狽。
李嬷嬷常常一坐下便不動了,跟解語長篇大論的講起從前,“姑娘從小便懂事!”解語則是連連打哈欠,做困倦狀,“姑娘累了,早些歇着罷。”李嬷嬷才會依依不舍的走掉。
李嬷嬷走了,屋外的張才能重新從窗戶跳進來。“冷不冷?”解語挂念他在屋外凍了半晌,忙問。
“我不冷,“張抱怨道”窗戶要開要關,我怕你會冷。”男人凍凍怕什麽,姑娘家身子嬌弱,大晚上的可吹不得冷風。
怎麽辦呢?兩人愁眉苦臉的面對面坐下來。這還有一個漫長的冬天呢,不能由着李嬷嬷這麽折騰罷?不見面,那是不可能的。可若見面,又總是被打擾。
☆、55
幸虧采蘩、采菱都是機靈的,先是采蘩晚飯後拉着小紅尋到李嬷嬷,“服侍夫人小姐,要多學學規矩,求嬷嬷指點。”還帶了自己親手繡的兩個荷包送給李峰,“拿着頑罷。”裏面各裝了一個小小的銀锞子。李峰有禮貌的道過謝,繼續挑燈讀書去了。
李嬷嬷對她們這種求學好問的精神很滿意,傾囊以授,“……腳步聲一定要輕,不然你這麽咚咚咚的跑來跑去,是服侍姑娘還是折磨姑娘?……說話也要輕言細語。姑娘正在屋裏讀書,你那大嗓門兒的一說話,不把姑娘吓着啊。姑娘最怕吵……”
看采蘩和小紅聽得認真,李嬷嬷也講得有勁,不知不覺的,就教到了亥時末。采蘩看看時辰,暗暗松了口氣,陪笑道謝“多謝嬷嬷指點,這可長了不少見識。”小紅也說,“是有這麽些講究,我總是忘,嬷嬷往後常提醒着我。”
第二天晚上換成采O拉着小青一起來,也是請教規矩。後來晚晚如此,請教完規矩又請教女工、廚藝,反正不讓李嬷嬷閑着,不讓她往解語院子裏跑。
“嬷嬷放心罷。”采O沖李嬷嬷展開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姐妹兩個輪流來的,姑娘那兒有人服侍。”李嬷嬷含笑點頭,“你們想得還算周到。”難得小姑娘家如此好學,如此謙虛。慢慢的,李嬷嬷教上了瘾,每晚飯後變成固定授課時間。
奶娘總算不來了,解語長長舒了口氣。張卻還是悶悶不樂,解語奇道“你怎麽沒精打采的?”這不是好了麽,沒人打擾了麽。
張低着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擡起頭看着解語。鼓起勇氣正要說“咱們不能再這般偷偷摸摸的,要趕快成親”,這回是出了個奶娘,下回不定再出來誰呢。卻不經意間看見解語耳朵頸後的一抹白皙,仿佛千年冰雪似的晶瑩耀眼。真好看,真動人!張嗓子發幹,驀然躍起,跳窗跑了。
解語莫名其妙。這會兒又沒人,要走也不用跳窗戶吧?這大胡子是怎麽了,看着奇奇怪怪的。
沒多大會兒張又跳窗進來,緊張問道“有沒有凍着你?”他跑出去後,才想起來又開了窗戶,又進了冷風,很是內疚。
解語抱着個小巧玲珑的黃銅百花争豔暖手爐,笑咪咪看着張,“不冷。”張歉意的拿過件厚披風裹在她身上,輕聲道“莫吹了風。”把門窗都關嚴實了。
“解語,咱們去劫獄罷。”張悶悶說道。再不成親真受不了了,可是安伯父不出獄,怎麽成親。
解語微笑問道“大胡子,你在府軍前衛如何?”既然在府軍前衛當差,也該知道大堡臺一帶警戒有多嚴了。
張洩了氣,“還成。”上司都知道他老爹是誰,就算不照顧他,也不會難為他。倒還算順利。
太監還沒給回話呢!張想到這一點,又有了希望,或許太監真的很厲害,能直接把人放了也說不定!他沖解語溫柔笑笑,“天冷,早點歇着。”然後從門走了。
解語望着大男孩英挺的背影,想起十六歲的初戀情懷。那時也是這樣青澀、這樣單純、這樣美好吧,解語帶些惆悵又帶些甜蜜的想道。
張在朱羽殿巡視,趁機尋了小輝子詢問,“事情怎樣了?”小輝子目光躲閃,“再等等看。”他倒是跟程德說過了,程德搖頭,“不成。”把送去的銀票扔回來了。
張客氣說道“即便不成,你這跑來跑去的不容易,說好給你的那一成,我分文不少。”這小太監不就是貪財麽,給他。
小輝子大喜,“我的小爺!您可真是慷慨大方!”當下附着耳,把程德的反應說了。張懊惱道“這下子可難了,美人定會不悅。”小輝子安慰他,“再想別的法子吧,多給她買些珠寶首飾,女人沒有不愛這個的。”太監沒有不愛財的。
張出了宮禁回到當陽道,晚上翻牆過去,實話實說,“那小太監回了實信兒,不成。”解語毫不意外,“如此。”大太監既然混得風生水起,最少是了解皇帝心理的。看來安瓒果然是跟金花銀,礦監稅使有關,跟皇帝最在意的銀錢有關。
皇帝并不是多麽公平公正的領導,若是徇私枉法什麽的,大太監去求個情便沒事了;可牽涉到金花銀,礦監稅使的,皇帝痛恨太深,以至于大太監根本不敢開這個口。唯恐觸怒皇帝,失了寵愛。
“再想旁的法子。”解語淡定說道。只要不在要人命的诏獄便有法子可想,诏獄可實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張眼巴巴看着解語,那可憐樣子讓解語心軟了。“無忌,”解語聲音溫柔,“咱們先耐過這個寒冬,好不好?過了寒冬,便是春天了,什麽都會好的。”
張委屈的點點頭。其實父親在獄中,兒女正常婚嫁的也多了。只是解語與衆不同,她一輩子的大事,怎麽父親能不在家呢。況且解語這麽孝順,哪會父親在獄中受苦,她自己高高興興嫁人的。
京城幽靜的大槐樹胡同,杜侍郎府客廳。兩位須發皆花白的老者相對而坐,這兩位老者一着青色長袍,一着玄色長袍,眉目間有一絲相像。
“二哥,原來您早就知道阿瑛還活着!怎麽從沒聽您說起過?”着玄色長袍的老者朗聲說道。這位是杜如江,杜少卿。
“有什麽好說的?”着青色長袍的老者冷冷說道“被夫家婆家一起指認為紅杏出牆,背夫私逃。你讓我怎麽說?”還不如由着傅家報個“病亡”,遮過去算了。幸好沒有污及杜家的名譽。這位是杜如海,杜侍郎。
杜如江楞了楞,阿瑛紅杏出牆,背夫私逃?怎麽可能。阿瑛像極了她的外祖母,杜首輔的原配夫人,是多麽端莊自持的女子。怎麽可能做出違背禮教之事。
“我便是不信!”杜如江拍案而起,“可惜我那時放了外任,舉家在海寧。竟不知這傅家在搗什麽鬼。”
杜如海大大的不悅。可惜你不在?敢情是我這做哥哥的不如你了?“你便是在,也是一般結果!”杜侍郎聲音冰冷,“不只傅家這般說,連譚家也這般說!”哪有往自家女兒身上潑髒水的,自是真的了。
“呸!”杜如江怒罵道“譚家那不開眼的小子懂什麽?利欲熏心的東西!當年我便跟父親說過,不可将妹妹嫁給寒門子弟,偏父親不聽!”說什麽譚某人前途不可限量。哼,他倒真是入閣拜相了,可妹妹生下阿瑛便一病而亡!将大好家業、獨生愛女,都留與譚家,任由譚家播弄。
“說這些做什麽,有什麽用,”提及往事,杜侍郎也有些傷感,“反正妹妹早早去了,苦的是阿瑛。咱們到底只是舅父,也不好多管。”
“為什麽不好多管?”杜如江怫然,“阿瑛的事咱們非管不可!當年夫人可是待咱們不薄。”他口中的夫人,指的是譚瑛的外祖母,他的嫡母。
“可也不厚。”杜侍郎微笑道,嫡母待庶子,能好到哪去。衣食自是無缺,杜家家大業大,也不缺這仨瓜倆棗的。讀書請先生,查課業,考科舉,尋差使,那都是老爺子親手辦的。
“你不管我管!”杜如江性情愛沖動,聽了這話便要走。杜如海忙攔住他,嘆道“你當我不想管麽?三弟,到底是父親的親外孫女,我怎麽會不想管。只是,實在管不了。”拉着杜如江坐下,細細講起來。
“阿瑛當初是被冤枉的,咱們心裏也知道,無奈傅家和譚家一口咬定了,倒不好扳回來;後來,阿瑛竟又嫁了人,還生下了孩兒!這讓人如何插手。”二嫁的女兒,說來多麽難聽。
“況且,她再嫁的那人,曾觸怒聖顏身系诏獄,如今還在大理獄中。”這樣人家誰敢往上沾,恨不能躲得遠遠的。
杜如江有點反應不過來,“不是有傳言說,阿瑛為救婆母,自己下堂求去?還在庵堂生下傅家長女?”杜如海微笑道“放這傳言的人,想必是要讓阿瑛回歸傅家。只是可惜,阿瑛不肯回。”他聽到傳言後便命人去譚瑛處探過口風,譚瑛斬釘截鐵的一點餘地沒有“不回”。
若是譚瑛肯回傅家,杜如海自然會出頭替她讨回公道。可若是不回傅家,杜如海不願承認杜家有二嫁的外甥女,不願和譚瑛往來。
杜如江楞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總要去看看她罷,她男人在獄中,自己帶着一雙兒女,還不知是如何艱難。”最後,杜如江長嘆道。
“不必。”杜如海說得輕描淡寫,“她如今住在當陽道,能艱難到哪兒去。”當陽道住的人非富即貴,房價高昂。譚瑛既然能住到當陽道去,日子該是過得不差。
不能代她去傅家算賬,不能替她救出夫婿,自己能為阿瑛這外甥女做些什麽?真是沒用的舅舅。見杜如江神情悵然,杜如海寬慰他道“三弟莫多想了。咱們到底不是親的,大哥在世時才是真正疼愛阿瑛,阿瑛也只和大哥親。如今她有房子有地,有兒有女的,無甚可操心之處。”
“阿瑛的女兒已十六七歲,一朵花似的,名叫解語。兒子汝紹只有四五歲,還沒開蒙。将來設法照看這兩個孩子,為解語尋個好人家,為汝紹尋個好先生,也算對得起父親,對得起妹妹了。”聽杜如海這麽說,杜如江無奈的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這日張又陪老爹在淩雲閣飲茶。“解語是個好姑娘,”父子二人悠悠閑閑喝着茶,張脫口而出,“很好很好的姑娘。”
岳培無奈的看了他一眼。這傻孩子,心心念念只惦記着解語,跟他娘親一樣,是個癡心人。解語真的是個好姑娘,正因為她好,惦記她的可不只你一個,你那好哥哥,如今還在想方設法讓解語認回傅家。
講情,是無忌用情最深;講理,解語确實是傅深的骨肉,沒有不認生父的道理。岳培心中愁苦,無忌,我苦命的無忌。年幼失母已是很可憐,如今連娶個媳婦也這麽不容易。
其實岳霆也是少年失母,也是娶個媳婦不容易。不過岳霆失母後還是住在靖寧侯府,有祖母疼愛着,一大堆丫頭婆子服侍着;張卻是小小年紀獨自住在當陽道,沒有女性長輩照管,父親也不能日日陪伴他,就顯得很可憐。
可惜無忌沒有和解語定下名份,否則……岳培本是倚在靠背上的,此刻猛然坐直了身子,安瓒在獄中解語不能成親,定親卻是可以的!不如早早換了庚帖,下了文定,往後任是誰來搗亂也不成了!
從前一直想着能設法救出安瓒,如今看來,先定下名份才最要緊。岳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張看了岳培兩眼,“爹爹您怎麽了。”老爹一向雍容,很少失态。有時張真挺佩服岳培的,總是不急不徐的樣子,從容,溫和,淡定,看上去便令人信服。
岳培微笑道“無忌,爹爹替你去安家求親好不好?”請位德高望重的長者,跟譚夫人提親去。總不能因為安瓒不在家,便耽誤了解語和無忌的好姻緣。
張傻呼呼說道“那當然好,可是安伯父不在家。”去求親那是太好了,可是伯母能答應麽?岳培笑了笑,沒說話,樂呵呵繼續喝茶。
張送岳培回了靖寧侯府。“要不要進來拜見祖母?”岳培笑吟吟問道。張吓了一跳,那個冷着臉的老太太,總挑自己毛病,見她做什麽?“改天好麽?爹爹,我有急事,真的有急事。”說完不等岳培答話,飛快跑了。
這孩子!岳培大大搖頭。太夫人很和善很疼兒孫,怎麽偏偏這實心眼的無忌和太夫人會不親呢?
張真的有急事,他跑去大理獄看安瓒去了。“伯伯,這是鴻祥齋的蜂蜜酥餅,還有東升行的醬牛肉,解語說您愛吃。”
安瓒微笑道“有勞無忌了,都是伯伯愛吃的。”溫和的眼神再三打量張,之後含笑問道“無忌可介意娶犯官之女?
☆、56
被下诏獄之人,不只自己會遭迫害,家眷也一定會被連累。所以安瓒才會提前遠嫁解語,送走譚瑛和安汝紹。誰料想人算不如天算,譚瑛和安汝紹被傅深劫走,解語在西京也險些喪命。
痛定思痛,安瓒深覺自己看人不準,只知道蔡家那小子有些輕薄,卻不知竟然如此冷酷無情!倒是解語眼光奇準,她在客棧看見張行俠仗義便跟上了張的商隊,真是跟對人了。想想蔡新華,想想杜文遠,再看看眼前的張,天差地遠。
既然明知自己不能幸免于難,不是死在獄中便是死在苦寒之地,自然要趁早把解語的終身大事定下來。除了眼前這心性質樸厚道的張無忌,還有誰能始終如一的對解語不離不棄?解語嫁了他,做父親的可以放心了。
張緊張的坐直身子,腦子裏有些發昏。“可介意娶犯官之女”?這是什麽意思?犯官之女說的是誰呀,誰是犯官之女?難道,這是問自己願不願娶解語?安伯父身在獄中,可不就是“犯官”麽?
安瓒坐在上首,張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