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9)
等惬意;阿麽,就陪着您練練功夫好了;我做點心給您吃。”
沈邁心咚咚跳起來,這樣的日子能過!到時還應該有個小阿,一點點大,跌跌撞撞的沖着自己和阿跑過來,口齒不清的叫着“父!祖父!”
沈邁大笑着站起身,“丫頭放心吧,我惜命着呢。”這丫頭說這麽多,不就是想着讓自己活着回來麽。好,既然有家人牽挂着,有家人等着盼着,我定會回來。
“看在丫頭的份上,我不殺傅深。”沈邁走到門口,又回頭來,笑咪咪說道。解語嘆口氣,“打仗麽,打來打去苦的都是老百姓。您和傅深,倒不如先把陝西境內真正的盜匪先平定了,也算是造福陝西百姓罷。”你們兩個先不忙着打,先打別人行不。
沈邁滿意的看着解語。這丫頭不錯,将來小阿模樣長得像他老子,聰明勁兒像他娘親,一定是個又伶俐又厚道的好孩子。沈家後繼有人了!沈邁哈哈大笑,大鳥一般掠起,翻牆回鄰舍去了。
張最關心的卻是如何救出安瓒。一則,他和安瓒一老一少甚是相得,他覺得安瓒斯文溫和不端長輩架子,安瓒覺得他天性質樸有顆赤子之心;二則,安瓒不出獄,跟誰提親去?不提親如何能娶回解語。
“哎,怎麽劫獄啊,你快告訴我。”張恨不能立刻飛去大理獄,背上安瓒破門而出。也不知憑自己如今這身功夫成不成?不管了,不成也得成,說什麽也要把人救出來。
解語又是感動又是好笑,“誰說要劫獄了。”我說的是“文的不行,來武的”,可來武的不一定要是劫獄啊,“大胡子,歷來因礦監稅使之事觸怒皇帝的官員,要麽是永系诏獄,要麽是發配西北苦寒之地。”
這不靠譜的皇帝,行事倒也有規律。自從十六年前他設礦監稅史擾民後,無數有良心有良知的官員前赴後繼的反抗過,為民請命過。這些官員若最後若由皇帝發落,通常是兩個下場:一個是關在诏獄不許出來,生不如死;一個是發配到西北苦寒之地,在荒無人煙的地方自生自滅。
張也聰明起來了,“伯父已經出了诏獄,按說不會再進去,那便是發配西北?”發配西北好啊,路上劫人可容易多了。
解語沉吟道“我把歷年來的邸報察看一遍,牽涉到這類案件中的官員見于邸報的共有一百四十三人。有三十三人如今還系在诏獄不見天日,八十八名發配西北。”
張問,“那剩下的二十二人呢。”解語聲音苦澀,“還沒等到禦裁,便死去了。”或是被太監虐待至死,或者是自盡而亡。這些人全部是文官,清貴斯文之人,性命懸于宦官之手,是何等的屈辱。
“沈邁總說權臣多麽多麽不好,”張悶悶不樂好半晌,“依我說,其實是皇帝不好。他若不糊塗,這些權臣如何能肆意妄為為害百姓?我看皇帝才是罪魁禍首。”
“大胡子真聰明!”解語笑彎了眼睛,總算聽到句像樣的話了。時人往往罵太監罵權相,呸,沒有不靠譜的皇帝縱容着,太監、權相就敢為所欲為了?
“不過,這樣的話只能跟我說說……”解語話音未落,張已認真的打斷她,“知道,只跟你說,旁人我是不會說的。連爹爹也不說,爹爹年紀大了,不讓他操心、擔心,不給他惹事。”
靖寧侯府。
“爹爹年紀大了,管不了你們了。”岳培長嘆一聲,“你們兄弟二人各憑本事罷,安家也好,傅家也罷,總之你們求過親,人家肯應了才成。”一家有女百家求。提不提親是你的事,應不應,是解語家的事。
岳霆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見岳培神色慘淡,又覺歉疚,低聲說道“謝父親體諒。”解語是傅家的血脈,自然要到傅家求婚。傅家只會看上自己,不會看上無忌的。
父子二人俱是默然。屋內寂寂無聲,牆角紅木案幾上一只蓮花形狀的純銅香爐,靜靜吐着袅袅香煙,令人心神安寧。岳培忽問道“霆兒,若解語只是小門小戶的女兒,并非侯府嫡女,你可還願意娶她?”
“兒子自是願意,無論她是誰家的姑娘,兒子的心意都是一般無二。”岳霆毫不猶豫答道,“只是太夫人會不願意。”傅家嫡長女,太夫人沒話說;安家女兒,太夫人定會訝異了,“安家?哪個安家?”若是沒名沒姓沒根基的人家,太夫人如何肯。
“解語從小在安家長大,安家人口簡單,規矩也不大,”岳培慢慢說道“解語是個好姑娘,但行事常常出人意表。”若是嫁給無忌,自是無妨,反正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無忌胡鬧也好,解語任性也好,除了自己這當爹的,旁人也管不着。可若嫁到靖寧侯府,有太婆婆、婆婆要伺候,一屋子妯娌姐妹要結識,一大家子人要支應,依解語的性情,哪裏會耐煩。
岳霆以為岳培是嫌棄解語,忙辯解道“父親,這不怪她。您想想,她若是循規蹈矩的姑娘家,怕是早已隕命西京了!如何能回到京城,如何能救出母親和弟弟。”
真像那些出名的烈女一樣,動不動以死明志,解語不知死了多少回。死了又怎樣呢?徒然給不相幹的人留下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給至親留下的卻是刻骨銘心的傷痛。
“父親,像咱們這樣人家,男人大多常年在外征戰。家中若是有一位堅毅果敢的妻子,該有多放心。”她遇事不會慌亂,不會離開男人便六神無主,那柔弱的雙肩,偏能承擔起重任。
能這般冷靜的想事情,也好。岳培靠在椅背上,悠閑說道“明兒個下午晌,無忌陪我在淩雲閣飲茶,霆兒也去罷,哥兒倆許久沒見了。”有本事你們面對面争去。
什麽許久沒見,前些時日才見過無忌,他把解語的異母哥哥扔到樹上!岳霆想起傅子濟,想起傅家,眉頭微皺,怎麽還不把譚夫人和解語接回去呢?這傅子濟,辦事實在不力。
岳霆哪裏知道,傅子濟每每見了面便大吹特吹“太夫人吩咐了,定要把譚夫人和解語妹妹接回家”,其實太夫人只是想挽回傅深罷了。譚瑛和解語回不回傅家,太夫人并不十分在意。
無論如何,還是要先幫傅侯爺打了勝仗才成。岳霆定下主意,陪笑請示,“父親,于大用将軍去陝西之事?”還讓不讓去啊。
岳培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随你吧。”于大用真去了陝西,也是在傅深帳下聽令,他如今還是待罪之身呢。這樣的身份到了陝西,看他能有多大作為。
☆、51
次日下午岳培早早到了淩雲閣,獨自坐在案幾前發怔。原以為只等安瓒出了獄便萬事大吉,可以等着喝兒媳婦茶了,誰知竟是這樣。
解語是安家女兒也好,傅家女兒也好,都輪不到自己做主讓她嫁給誰。能做主的,是安瓒,還是傅深?抑或是譚夫人?又或許,像解語這樣胸中有丘壑的少女,婚事要自己做主?還真有可能,安瓒夫婦不必說了,自是從小疼愛她。便是才冒出來的生父傅深,對解語也十分遷就,自己被劫、太夫人被劫,都不曾認真動過氣。
想到這點,岳培精神一振。解語可是位聰明姑娘,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知道誰合适誰不合适。她自然是嫁給無忌最悠閑自在!一則沒有長輩管束,二則無忌對她言聽計從。岳培想起初見面時無忌和解語關肩而來,分明是一對金童玉女,愉快的笑了。解語是無忌的,誰也搶不走!
“您樂什麽呢。”張推門進來,拉張椅子坐在岳培身邊,好奇的問道。老爹來得這麽早,一個人在這兒傻樂,還真是有點不同尋常。
“除了你這個傻小子,爹爹還能樂什麽?”岳培笑咪咪看着張,“想着我無忌快要娶妻生子了,爹爹樂得很。”即便是解語認回傅家也沒什麽,傅深做不了她的主!解語主意大着呢。
張洩了氣,“是這個啊。爹爹,您說要大赦了,我還高興了好一陣子。可解語說安伯父九萬九不在大赦之列。”當然半路劫人也是可以的,可劫完之後呢?也不知安伯父肯不肯跟着我們落草為寇。
岳培咪起眼睛。霆兒說安大人出不了獄,解語也這麽說,這兩人倒是心有靈犀。可惜,兩人都這麽有主意,将來若有紛争,難免會互不相讓。不妥,不妥。
“那可如何是好,我兒子娶不上媳婦了。”岳培故作愁容。張嘟囔道“您又逗我。”看看老爹這模樣,分明是逗人玩。
“岳二公子,您裏邊請。”外面傳來茶酒博士殷勤的聲音。張狐疑看看岳培,“他怎麽來了?”往日都是父子二人,怎麽今兒多了個岳霆。
“你們哥兒倆可有日子沒碰面了。”岳培微笑道“怎麽無忌不想見他麽?”小時候兩兄弟常在一處玩,應該兄弟情誼是不錯的。
“不想見他,”張老實承認“老是打不過他。”只比他小兩歲,卻是處處不如他:功夫沒他好,為人處世沒他周到,更不像他那般上進求功名。沒一點比得過他的,哪裏還願意見他。
相反,岳霆其實很願意見張。“無忌,你又胡鬧了”“無忌,父親命我照看你”“無忌,聽哥哥話”,這些話中當然包含有兄弟情誼,卻也有不少的優越感。你看,我已經長大成人可以獨當一面了,你還是個不懂事愛胡鬧讓父親操心的頑童。
不想見岳霆,原來是因為打架總是打不過!岳培差點把口中的茶噴出來。這無忌,真還是個孩子。
岳霆進來恭恭敬敬行了禮,“父親。”岳培含笑命令,“霆兒,過來坐在父親身邊。”張坐在岳培右邊,岳霆坐在岳培左邊,一邊兒坐一個。
若換了往日,不管張如何仰頭望天不理人,岳霆還是會滿面春風的跟他問好。今日不同,岳霆暗想:我便是不讓着你又怎麽了?總不能因為是哥哥,便要一輩子讓着你。
兩兄弟誰也不理會誰。岳培樂呵呵問道“誰幫爹爹倒杯茶?”茶酒博士早被支出去了,房中只有父子三人,要喝茶,便要自己倒。
岳霆、張同時抓住了茶壺柄,“我倒。”張沖岳霆嚷嚷,“我先拿到的!”岳霆微笑,“明明是我先拿到的。”不讓他,堅決不讓他。
岳培在旁笑吟吟,“到底是誰先拿到的,爹爹沒看見啊。”讓他們自己争去,反正遲早要争。
張喝道“撒手!”右手執壺,左手攻了過去。岳霆也是右手執壺,左手接招,二人單手相搏,瞬間拆了十幾招。
岳培津津有味看着。兩個兒子都不錯!岳霆是從小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底子紮實,拳風穩健;無忌是受了高人指點,自己也下了苦功夫,進步神速。兩人又拆了幾十招,還沒分出高下。
岳霆暗暗吃驚,怪不得傅子濟說“令弟将門虎子”“家學淵源”,原來無忌的功夫已這般好了!沈邁才教了他大半年啊,這沈家功夫,果然如此厲害?
岳培笑道“不用你們了,爹爹自己倒。”如閃電般伸手,硬生生把茶壺從兩個兒子手中奪走,悠閑倒下一杯熱茶,“味道很清香,好茶。”岳培自顧自品茶,并不理睬你瞪我我瞪你的岳霆和張。
張瞪了一會兒,瞪累了,搶過岳培手中的茶杯一口喝幹,“爹爹我還要喝。”岳培還沒來得及開口,岳霆冷冷說道“自己倒!難不成讓父親服侍你?”為人子女哪能這樣,無忌真是太不懂事了。
張仰頭望天,不理會他。岳霆忍住氣,溫和勸他“無忌搬回府中住罷,父親能日日見到你,也放心些。”太沒禮貌了,搬回去後要好好管教他才是。
岳培卻想,怪不得霆兒一再說讓無忌搬回府中住。鄰舍便是解語家,霆兒是怕無忌捷足先登吧?岳培似是看不到聽不到一般,絲毫不理會眼前這兩個兒子,只專心致致對付茶水。
張怒道“有本事你捉我回去!”岳霆點頭,“好,那便試試看。”兄弟二人近身相搏,戰在一處。
“小心着點兒,家什器物,誰打壞了誰賠。”岳培在旁慢悠悠說道。這會子兩兄弟都有些心浮氣躁,出招拆招不夠沉穩大氣,可惜,可惜。
“誰打壞的物件兒多算誰輸!”張叫道。岳霆手下不停,口中答應,“好,便是這樣。”攻勢越發淩厲起來。
直打了一個時辰,最後兩人都筋疲力盡時才住手,一邊一個坐在岳培身邊喘着粗氣。岳霆踢翻了一個凳子,張揣倒了一個椅子;岳霆打碎了兩個茶杯,張打碎了兩個茶碟,兩人到最後也沒分出勝負,打了個旗鼓相當。
“打夠沒有?”岳培很是和悅,“若沒打夠,若有力氣,可再打一架;爹爹無事,等等你們也無妨。”
“改天罷,”張擡手擦着汗,“我還要回去讀兵書。”總要歇一會兒再打。若再打上一兩個時辰,可就來不及了。
“讀兵書?”岳霆微笑問道“沈老先生不只武功高強,還精通兵法?”難怪呢,陝西的盜匪就是沈邁最難打。可惜自己在西京時不方便越界捕賊,否則,真該早早剿滅了澤山草寇。
張哼了一聲,端過茶水喝着,不理他。岳培笑道“他學兵法的師傅,另有其人。”無忌小時候很聽話,功夫練得好,書也讀得好。只是長大後流浪江湖,就很少讀書了。這時他能夜夜坐在書桌旁用功,真是好事。
岳霆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般,“那教無忌的師傅,可是位女子?”不是沈邁,那除了解語,還能是誰。并沒聽說過父親給無忌新請了師傅。
張通常是不理會岳霆的,這當兒卻忍不住想要賣弄,驕傲答道“解語教我,每天晚上都教。”上哪兒尋解語這麽好的老師,牆上挂幅軍事地形圖,把歷朝歷代的著名戰役講述得妙趣橫生,仿佛親身經歷一般。
其實跟解語說說家常閑聊一番更好,更輕松惬意,可學兵法也很有意思。解語講得那麽好,沈邁有時都跟着聽呢。
岳霆氣得頭昏昏的,解語教他讀書!每晚都教!岳霆怒視着張,“無忌,你要學兵法,往後哥哥教你也好,尋一位名師教你也好,不許再煩安姑娘。”
張很有些莫名其妙,我跟解語學兵法怎麽了,礙你什麽事了?你喝黃河水長大的,管得寬啊。
岳霆穩穩心神,沉聲說道“等到安姑娘認回親生父親家中,我便會上門提親。無忌,你往後莫再煩她。”不許再翻牆了。
岳培貌似漫不經心,其實心中緊張至極:無忌會怎樣?無忌會怎樣?他心愛的女子,哥哥也看上了!想到無忌從小是個不開竅的實心眼兒,岳培心疼得要命。
“你上哪兒提親都沒有用的,”張認真說道“解語已經喜歡我了。”她拉過我的手,靠過我的肩,我們一起看過星星。
“解語已經喜歡我了”“解語已經喜歡我了”,岳霆呆楞楞半天,不敢往下追問,驀然奪門而出,瞬間便消失在暮色中。
“天色不早了,”張望望門外,心神不定的說道“我該回去讀書了。”白天又不好翻牆,只有晚上能見一面。
有這麽傻的孩子麽,岳培很是氣悶。岳霆跟他說要向解語提親,他竟然也不驚訝,也不憤怒,也不追究?這算什麽。
“若是他真向傅家求婚,你會如何?”岳培慢吞吞問道。
“解語已經喜歡我了。”張認真說道“她喜歡了我,便不會喜歡旁人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像解語那麽可愛的姑娘,自然會有人喜歡她想娶她,那有什麽稀奇的。可是解語只會喜歡我,我也只喜歡解語。
☆、52
傻小子認死理。岳培樂呵呵問他,“無忌,若是解語真的認回傅家,傅侯爺看不上你,你怎麽辦?”喜歡當然好,很美好;可是只憑喜歡,是不夠的。
“解語不會認回傅家的,”張很肯定,“她說過了,若是傅侯爺疼愛她,便該為她着想。”回傅家做什麽,一大家子人沒幾個認識的,沒幾個疼她的。
“就像您,多疼愛我啊,不也沒逼着我回靖寧侯府。”張學會舉例了,“太夫人好幾回讓您把我帶回侯府,您也沒答應她。”其實是帶回過的,只是張到了靖寧侯府便又哭又鬧,哭得嗓子都啞了。岳培心疼不過,又把他抱回當陽道。
“大胡子你很聰明啊,”解語聽說這事時對着張啧啧稱贊,“那麽小,你便知道保護自己了。”對于小張來說,其實留在當陽道更自在些。若是去了靖寧侯府,在太夫人、齊夫人的壓制下,在森嚴的規矩下,張日子一定難過。
“有臉說!”岳培瞪了張一眼,“你祖母好心好意要抱你,你可倒好,又踢又蹬的,死活不肯給她老人家抱。”太夫人本是因着沈媛“過于狐媚”也不待見無忌的,後來沈媛去世,太夫人掉下眼淚,“可憐見的,小小年紀沒了親娘。老大,快把孩子接回來。”還是疼孫子的。
等到岳培抱着素衣素服的張進來,太夫人一臉慈愛的招呼,“好孩子,到祖母身邊來。”看見這粉雕玉琢般的孩子安安靜靜抱在岳培懷中,太夫人眼神分外柔和。
齊夫人在旁抿嘴笑道“哥兒這是給誰穿的孝啊。”這府裏有太夫人,有侯夫人,哪輪得到這孩子替他生母穿孝了?也不怕晦氣。
太夫人嘆道“也難怪,總是哥兒他親娘。”身份再怎麽低微,也生了他養了他,“往後他養在你膝下,長大了會孝順你的。”
“哥兒長大了孝順母親,好不好?”太夫人笑咪咪問道。她還真是一片好心,想讓張和齊夫人來個母慈子孝,對齊夫人也好,對張也好。
誰知張一聽“母親”兩個字,小嘴扁了扁,要哭,“爹爹,要娘親。”岳培柔聲哄他,“你娘親出了遠門,若是你乖乖的聽話,她才會回來。”
齊夫人笑吟吟道“哥兒,好孩子,到母親跟前來。”她見岳培珍寶一般抱着張不抱,心中自是不舒服。又聽岳培拿鬼話哄孩子,賭氣偏要拆穿他。
太夫人心思單純,跟着幫腔,“哥兒,快,拜見你母親。”一邊沖岳培使個眼色,你老抱着他做什麽,快讓他拜見祖母和母親啊。先在家中拜過了,擇個吉日再拜了祖宗,上了族譜,這孩子可就是正式是靖寧侯府的子孫了。
岳培明知張若是留在靖寧侯府,便要讨太夫人和齊夫人的歡心,只好狠下心命令道“兒,下來拜見祖母、母親。”
他這麽一板臉,張哭了,“爹爹壞,不要爹爹了。”下了地不往太夫人和齊夫人身邊去,往外跑。岳培強把他抱回來,塞在太夫人懷裏,“兒,不許胡鬧了!這是祖母。”結果張在太夫人懷裏又踢又蹬,又哭又鬧,太夫人吓得連連催促岳培“快抱走,快抱走。”方才他安安靜靜的看着還是個好孩子,這一鬧,可真是不招人喜歡!唉,到底是在府外養大的,沒規矩。
岳培把張抱回當陽道,張直哭了一夜。次日見了岳培轉過頭不理他,嘴裏嘟囔着,“壞爹爹。”岳培拿這楞兒子也沒什麽法子,往後太夫人再提“十大歲的孩子自己住着,如何放心?還是接回來吧,娘親自管着他。”岳培每每含糊過去,不肯答應。
都怪小時候太嬌慣他了!岳培望着低頭無語的張,恨恨想道。這麽些年來,跟自己這親爹都是別別扭扭的,更別提在太夫人膝下承歡了。
“往後若見了祖母,該如何?”岳培板着臉問道。張硬着頭皮說道“不會再跟從前一樣了。”反正我也大了,她也不會再像從前一樣要抱我,那我當然是跟從前不一樣了。
這還像句人話,岳培笑咪咪拍拍張,“無忌是大人了,要講規矩要懂事,知不知道?”口氣還是哄孩子的口氣。
張很乖巧的答應着,“是,爹爹。”然後迫不及待的提醒“爹爹,天色不早了,您趕緊回府罷。太夫人還等着您呢。”
岳培先是滿意的點點頭,孺子可教,這麽快知道孝敬祖母了。接下來馬上想到,這傻小子哪裏是擔心祖母?分明是自己想早點回家,翻牆去鄰舍!
這臭小子!岳培笑罵道“快滾吧,知道你心已經不在這兒了。”張神氣的說道“您等着吧,我功夫練好,兵法學好,将來做大将軍,統領千軍萬馬!”興高采烈的走了。
原來練練功夫,再紙上談談兵,便能做大将軍了?岳培好笑的想着。慢慢起身,踏着月色回到靖寧侯府。
顧夫人起身迎接,“侯爺回來了。”二人坐下說了幾句家常,顧夫人猶猶豫豫說道“霆哥兒說,再接着跟傅家議親,說是,說是您的意思。”岳培明明跟她說過傅家這親事不成,要另尋別家。
岳培微笑道“霆兒自己要過一輩子的人,随他心意罷。夫人,咱們做父母的便是命苦,為兒女操碎了心。”饒這麽着,他們還未必領情呢。唉,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死心眼兒,真是令人煩惱。
顧夫人心中再怎麽犯嘀咕,面上也是不會表露出來的,忙陪笑答應了,“我明日即去傅家探探口風。”本來還為這親事不成覺着對不住魯夫人呢,這下子倒好,又能成了。果真這便叫做好事多磨?
第二日顧夫人回明太夫人,“侯爺命我常去六安侯府走動走動。”太夫人笑咪咪點頭,“老大說的不錯,正該如此。”霆哥兒好容易看上位姑娘,即便是傅家有些什麽風吹草動的,也不礙事。只要姑娘好,娶回來家宅安寧,霆哥兒舒心,便好。
顧夫人命人遞了貼子到傅家,魯夫人滿面笑容給傅解意看,“岳家的貼子。”她近來又相看過幾家,總覺着還是岳家最好。門弟高貴,家風清白,岳霆知禮上進,最重要是太婆婆、婆婆都和善!她是吃夠婆婆虧的人,深覺什麽好,都不如婆婆好。
“婆婆好,比男人好還強!”見傅解意面帶不屑,魯夫人恨鐵不成鋼的指着女兒開解,“男人即便是在京城任職,也是白日裏不着家吧?更別提還有外放不帶家眷的!你跟婆婆見面的時候,肯定比跟男人見面的時候多!”
靖寧侯府太夫人多和善啊,不管是前頭的齊夫人,還是如今的顧夫人,從來沒刁難過!魯夫人拉着傅解意講理,“這有多難得你知不知道?好婆婆可不多見!”世上多的是年輕時做媳婦受盡千辛萬苦,好容易熬到了自己做婆婆時便端足架子的人,要不俗話怎麽會說“多年的媳婦熬成婆”。
傅解意幾回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還是先不說吧,八字還沒一撇呢,說出來怪羞人的。“娘,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靖寧侯府一家有佳子弟。”還是委婉提醒着。別的人家不提,單單近日才回京城的韓國公府和汝南侯府,都是開國元勳,世襲罔替的公侯府弟,都有年齡合适的翩翩公子。
“娘知道,你這些時日一個接一個花會、詩會、游園會的,結識了不少名門貴女。”魯夫人嘆道“她們家中許是會有兄弟,你如今眼光高了,也是難免。只是意兒,你聽娘一句話,像岳家這樣的人家,真真是難得的。”除了岳霆不能繼承爵位,真沒旁的毛病可挑。
傅解意含笑敷衍,“我聽娘的。”議親可是個麻煩事呢,議來議去便過了冬,過了年,将來再說罷。真到了來年春暖花開時,也該塵埃落定了。
魯夫人很快下了請貼,顧夫人很快登門拜訪,二人見面很是親熱了一番。不過,提及親事,魯夫人卻不大熱絡,“怕是我家丫頭,配不上貴府公子呢。”
顧夫人知道是前陣子被冷落的緣故,陪笑解釋半天,“實實是前些日子家裏事情多了些,窮忙。這不,才抽出功夫來。”
魯夫人擺夠了架子,方給了笑臉,“過些時日先透給太夫人聽聽,想必她老人家也是願意的。若太夫人應了,再請侯爺定奪。”魯夫人私下裏這麽說,顧夫人連連點頭,“那是自然。”傅解意的婚事總要祖母和父親點頭才算數。
正事說完,二人又頭并頭說了半日私房話。魯夫人羨慕顧夫人有個從不曾難為她的好婆婆,顧夫人羨慕魯夫人“您的嫡子,可是世子呢”,自己也生了兩個兒子,還是聰明康健的兒子,卻做不得世子,繼承不得爵位。
二人依依不舍的散了。送走顧夫人後,魯夫人獨自坐在廳中,神情怏怏。顧夫人嫁的還是有兒有女又比她大上一截的男人呢,也比自己強!自己家中這一堆一堆的妾室姨娘、庶子庶女,看着就煩。
顧夫人前頭的那位,确确實實是去世了;自己家前頭那位,如今還活着,還有了傅深的女兒!魯夫人想到這裏,更覺得自己命苦。
譚瑛如今是說不回來,可她若改了主意回來呢?太夫人還是時不時的命傅子濟去安家傳信,“你回不回的不打緊,我傅家的血脈不可流落在外”,看樣子是真要認回解語。魯夫人皺起眉頭:若是自己這邊跟岳家議定了親,偏偏到時解語認了回來,那這親事會不會被解語搶走?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事可要防着些。魯夫人拍案而起,這根本不該出生的解語,休想搶走解意的親事!
☆、53
解語這丫頭多有心計啊,能到別院劫持自己親爹,到靖寧侯府劫持自己親祖母。這樣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她還有什麽不敢做的?搶解意的親事,那更是不在話下了。魯夫人越想,越覺得解語可怕、可恨、可惱。
“父親很是寵愛解語呢。解語在西京遭棄婚之辱,父親才到西京數日,那抛棄解語的蔡家雙親,便深夜被殺了。”傅解意前些時日說過的話語仿佛響在耳邊,魯夫人一下子精神了,解語是嫁過人的!她和蔡家那小子連堂都拜了,才被蔡家趕出來的!
魯夫人命人喚來傅解意,拉着她的手細細詢問,“那蔡家,還有人麽?”不是說死的是蔡家雙親?若是解語的夫婿尚在,“好女不事二夫”,要想法子讓她依舊嫁回蔡家,絕了後患。
“蔡家那對年輕夫婦命倒大,男的是早就到了京城,女的是父親才入西京城便起程進了京,堪堪難過一劫。”傅解意輕笑,“那男子,聽說還拜哪個大太監做了幹孫子呢。”拜太監做幹兒子幹孫子的那都是多麽沒廉恥的人呢,這樣人,怪不得能做出棄婚之舉。
魯夫人忽然不滿意了,“閨閣少女,你怎麽什麽都知道。”這孩子,從哪裏知道這麽多的?她都結識了什麽人呢。自己這當家夫人都不知道的事,解意這未出閣的女孩兒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娘,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傅解意擡頭看着魯夫人不贊成的神色,微笑說道。您不是總擔心譚夫人和解語,那可要把她們的底細都摸清了呀。
解語只有安家的事,蔡家的事,近來又和靖寧侯的外室子做了鄰居,旁的便沒什麽了。譚夫人,從前只聽說她是已故譚閣老的唯一嫡出女兒。卻不知道,原來她的外祖父是鼎鼎大名的杜首輔,那個先帝時期清譽滿天下、士林敬仰的武英殿大學士。
杜首輔已去世幾十年了,可杜家即便到了如今也是名門望族。他的嫡子杜如山十八年前病逝,遺下一子一女,兒子杜知安現任浙江布政使,女兒嫁到了雲南的路國公府;庶子杜如海、杜如江還健在,一任刑部侍郎,一任太常寺少卿。
譚閣老家中人丁單薄,譚閣老只有一位親大哥,早已去世了,且無子息;譚閣老則只有一個兒子,即繼室夫人所出的譚端。譚端原本靠父蔭在國子監讀書,後來以監生身份任了戶部主事,依然是靠了父蔭,自己并無多大建樹。
傅解意把這些說完,魯夫人聽得目瞪口呆。還要知道譚瑛外祖父家、娘家這些人啊?有什麽用。繼母、異母弟弟不用說了,從來跟譚瑛不睦,不會幫着她的,再說他們也沒什麽本事;那杜家如今剩下表哥表姐、庶出的舅父,還會有人幫她?十六年前譚瑛猝死都沒人說過什麽,難不成如今會有人出頭為她主持公道?
傅解意笑笑,“若譚夫人始終不肯回,怕是父親回京後便會尋到杜家人,要杜家人幫忙勸解;若譚夫人肯回,那可熱鬧了,杜家人、譚家人必會常常上六安侯府來。”杜家是來給譚夫人撐腰的,譚家是來打秋風的。
傅深已經有幾十個小老婆了,若是再回來一個原配大老婆,自己這日子還過不過呀。魯夫人倒在羅漢床上,捂着腦袋“哎喲”,愁死了。
“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反正已經是這樣了,再多一個又如何?傅解意淡定望望魯夫人,女人一輩子可不都這樣麽?出了自己院子,跟婆婆妯娌大姑子小姑子鬥;回到自己院子,跟妾室姨娘通房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