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8)
正色斥責自己一番還好,他卻好死不死的提什麽蒲家姑娘的教養,哼,忘了自己娘親也是蒲家的姑娘麽。
“你!”蔡新華指着自己的好表妹,好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蒲氏見他如此,心中痛快,越發笑得儀态萬方。半晌,蔡新華指着她命令道,“你,速速回去伺候公婆,我這兒用不到你!”
蒲氏溫柔笑笑,“我臨來時,姑母交待我要留在京中服侍夫君。”她臉色微紅,拈着衣帶,低聲說了下去,“姑母命我,待到有了孩兒之後,方能回去。”聲音越來越低,仿佛不勝嬌羞。
姑母姑母,開口閉口姑母,就會拿母親來要挾!蔡新華冷冰冰說道“你便留下罷,只是要恪守婦道,不可随意出門。”不能讓外人知道自己已娶過了妻。跟魯大人都當面說過了,哪裏能改口。
蒲氏哪知道這些,含笑點頭,“那是自然,夫君放心。”蔡新華皺眉問道“不是說盜匪遍地,路上很是不太平?你一個女人家怎麽來的?”滿世界都是土匪,這女人還出來亂跑,真真可恨。
蒲氏笑得很是得意,“前陣子不是盜匪攻占了西京麽?只占了五天,便被傅侯爺攆出去,重回澤山了。雖是只有五天,公公婆婆卻很是受了番驚擾,便重金結識了傅侯爺身邊一位副将。一則是家中可受庇護,二則,便是送我上京。”
蔡新華又驚又喜,“傅侯爺身邊的副将?唉,若是能結識傅侯爺可該多好。”花錢能做太監的幹孫子,可花錢也不一定能結識公侯伯府的子弟,更別提能到公侯伯府做客了。每每路過烏衣巷,看到那高牆大院,巍峨宅邸,羨慕不已。
蒲氏撲哧一聲樂了,“結識傅侯爺,咱們家可還不夠格兒。便是能結識這副将,也是公婆花了不少心血呢。”豈止花心血,更花銀錢。看着白花花的銀兩送出去,這個心疼啊。可是若不送,這會子自己還在西京呢。
“原來你是跟着軍中将官一道來京的,那可是好。”蔡新華欣慰的點頭,“土匪再猖獗,也不敢惹上官兵。”也就是欺負欺負像自己這樣忠厚的老百姓罷了。
“是啊,一路上太平無事。”蒲氏笑吟吟說道“我還游山玩水了呢。”只可惜到處都是乞丐,好山好水也給糟蹋了。
“放肆!”蔡新華沉下臉來,“婦人女子便該藏在深閨,豈能輕易出門?還游山玩水?”若是她在京城也這般到處亂走,那可坑死人了。不定哪天巧了,遇到認識的人,那可如何是好。
蒲氏聽到“藏在深閨”四個字,深覺這是表哥珍惜珍愛自己,不願自己姣好容貌被外人看了去,心中歡喜,順從的答應,“往後再不敢了。只在家中陪着表哥,等着表哥。”蔡新華方松了一口氣,“老實在家呆着,不許出門。”一定要把她捂嚴實了。
自此蒲氏在定府大街住了下來,夫妻二人倒也相安無事。這日蔡新華休沐,正和蒲氏在家中閑話喝茶,大丫頭春紅忽然跌跌撞撞來報,“少爺,少奶奶,西京老家來人了!”春紅臉容慘白,面無人色。
蒲氏皺皺眉。這春紅是自己心腹丫頭,平日看着倒覺得是個好的,今兒怎地這般失态?西京老家來人便來人,至于這樣麽?蔡新華倒是頗有憐香惜玉之心,“慢慢說,莫怕。”可憐見的,好好的姑娘吓成這樣。
待真的見到西京老家來人,蔡新華和蒲氏都呆傻了:來的這名家人披麻戴孝,進了門伏地大哭,“少爺,少奶奶,老爺和夫人仙逝了!”
蔡新華和蒲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不敢相信一樣,爹娘好好的,怎麽可能去了?那家人哭訴道“少奶奶離家後沒幾日,一天深夜,老爺和夫人在府中遭了盜匪!天殺的土匪,偷了財物還不夠,竟敢在西京殺人!”
至此蔡新華和蒲氏才相信蔡老爺和蔡夫人确是雙雙遇難了,二人對視一眼,同時昏厥了過去。周圍仆役侍女一通忙亂,掐人中,叫大夫,總算二人雙雙蘇醒,放聲大哭起來,“老天不長眼啊,我可憐的爹娘,怎麽就去了呢。”
鄰舍看到蔡家挂起白幡,有同情的“可憐,可憐”,有皺眉的“晦氣,晦氣”。更有人努努嘴,故作聰明的說道“呶,這家是西京人,那邊正鬧土匪呢。怕是這家有人遭了土匪了。”
蔡新華哭昏過去幾回,醒來後抓着家人的衣襟追問,“是哪裏的土匪這般猖獗?可報官了?可捉到兇手了?”家人垂淚道“老爺和夫人當晚遇難,次日小人便出發來報信,這些卻是不知。”蔡新華喘着粗氣,“要你何用!”将那家人一把推開。
蔡新華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回西京,給自己父母查明冤情,報仇雪恨。蒲氏硬拉住他,“表哥不可!這一路上很是兇險,還是在京中罷。”京城是天子腳下,哪兒都能亂,京城也不會亂的。
蔡新華怒道“你拉着我做什麽?父母既去世了,我自然要丁憂的!”丁憂自然是回原籍。沒聽說過家在西京,卻在京城丁憂的。
蒲氏心裏咯登一下。丁憂?花了這麽多雪花白銀,好容易做了個六品官,這時候丁憂?這一丁憂可就是三年,三年之後若想起複,又要花費一大筆。蒲氏低頭想了想,叫過來心腹家人,命“把白幡撤了。”還是匿喪不報罷。
蒲氏又命人,“備份厚禮,送去大槐樹胡同給胡副将家。”預備着罷,萬一蔡新華定要回西京,也要跟着胡副将一起走。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大意不得。便是不回西京,多跟這武将來往來往,總是沒錯。
胡副将黃昏方到家。胡夫人遞過來一杯熱茶,說“今日有蔡家來送禮”,胡副将将一杯熱茶重重放在桌上,冷冷問道“在哪兒?”胡夫人莫名其妙的,有人送禮不是好事麽,他這是發的什麽瘋?指指“在隔間。”胡副将哼一聲,吩咐道“全部退了回去!”
他今日聽同僚于副将說起“西京蔡家遇了賊”,當即拍了大腿,“這賊太也大膽!”收了蔡家不少好處,總不能坐視不理,總要表達一下憤慨之情。
于副将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這蔡家為富不仁,合該有報應。”這老胡,耳目也太不機靈了,難道沒聽說過,這蔡家得罪了傅侯爺?
胡副将也不是笨人,看着于副将的神色,便知事情有異,不敢再收蔡家的禮。送上門的禮不收!胡夫人白了他一眼,随即命人“将蔡家今日送的禮退回去,說話委婉些。”管他發什麽瘋呢,退回去便是。
六安侯府。太夫人倚在羅漢床上,眉目舒展的看着傅深寫來的親筆信,“兒在陝安好,勿念。前些時日軍務繁忙,書信少了些,母親不要放在心上……母親疼愛兒孫,兒甚感念……數日前發落了兩個惡人,替解語出了口氣……”
太夫人譏諷的笑笑,丈夫靠不住,連兒子也靠不住!不過是因為那麽一件十幾年前的舊事,他能連着數十天音信全無!可自從說了要接回解語,看看他殷勤的:書信親筆寫,語氣謙恭,更有一車車的精美物件兒連續不斷運回來“孝敬母親”。
解語也接到一封信。這什麽意思?才進西京的時候忙亂不堪,近日才騰出手去替自己出氣?自己在西京在什麽氣可出?解語驀地起身,傅深若是對付蔡家還好,可他若是對付起安汝成?
安汝成再怎麽不好,礙于安瓒的情面,也奈何他不得。他是汝紹的異母哥哥!解語提起筆,飛快寫下一封回信,交給來送信的差人。
差人并不是第一回奉傅深的命令來送信。從前都是看完後“知道了,請回罷。”這回有回信!差人樂呵呵接過來,笑咪咪走了。
傅深,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動安汝成!解語心煩意亂的在院中走來走去。安汝成自幼失母,又不在親生父親身邊長大,長歪了也是在所難免。他是要教訓的,可不能是傅深的方法。這個傅深,只會動粗!
“丫頭,”沈邁挂在樹枝上蕩來蕩去的,好似很惬意,“我這便要回陝西了,可要好好跟傅深打上一場。丫頭,你盼着我贏呢,還是盼着傅深贏呢。”
☆、48
解語白了他一眼,沒說話。跟他說過多少回了,要好好走路,不許胡亂顯擺功夫吓人,他就沒聽過!這冷不丁的樹上冒出個人來,膽小的不得吓着啊。
“沈邁!”張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了過來,“你又不聽話了!”緊跟着人也翻牆過來了,輕輕落在解語身邊,柔聲問道“他沒吓着你罷?”這個沈邁,不知道解語是嬌弱的姑娘家麽。
沈邁仰頭望天,對張實在無語。安解語敢單身一人從西京趕回京城救父親,敢夥同盜匪劫了蔡家別院,敢在盔甲鮮明的岳霆面前侃侃而談講道理,她這樣的女孩會被吓壞?
解語迎着大男孩兒關切的目光,微笑說道“沒有。”從前不懂,為什麽張總覺得自己嬌弱,如今似乎有些明白了。大概是這樣罷,愛一個人,便會覺得她很弱小,處處需要保護。
被愛被關懷的感覺真好,解語心裏暖暖的,臉上綻開一個絕美的笑容,“我才不會被他吓着呢。”張溫柔說道“那便好。”眼前這張臉像一朵鮮花般好看,張看得癡了。
沈邁在旁哼了一聲,這沒出息的傻小子!解語轉過頭,笑着邀請,“請到寒舍喝杯茶。”命采蘩采O備了茶水點心上來,招待沈邁張師徒二人。
沈邁喝了口熱茶,不知想起了什麽可惱的事情,重重把茶杯放到桌上,“沒良心的阿!老子費盡心力教你,到頭來連傅深也比不上!”他想着解語肯定幫着親爹,張肯定幫着解語,越想越生氣。
解語好像沒聽見一樣,面色如常遞了盤點心過來,“這是酒心小圓酥,您嘗嘗。”小巧精致白色粉底官窯盤子上,幾塊小饅頭狀白色酥點,每個只有一口那麽大,模樣很是可愛。張拿起一只吃了,“好吃。”順手遞給沈邁一只,“嘗嘗看。”沈邁接過點心,心裏略舒服了一點,總算這小子還不算沒良心到家。
“好吃麽?”解語微笑問道“若是喜歡,我命人多做些給您帶走。”沈邁嘆口氣,“不帶了。丫頭,我走了以後是要打仗的,哪顧得上這個。”眼前分明是一對金童玉女,只要他們兩個平平安安順順利利的,将來生兒育女好好過日子,自己還求什麽,還争什麽。
“打仗也是開了春兒往後的事了,這還有一個冬天要過呢。”解語望着院中的落葉,悠悠說道。已是深秋時節了呢,這個冬天,怕會是一個不平靜的冬天。
這個時代的氣候極冷。寒冬時節,京城滴水成冰,凍死人的事情常有發生。若是流民依舊得不到安置,這個冬天不知會有多少百姓死去。
沈邁先是楞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這丫頭鬼靈精!你怎麽知道打仗是開了春兒往後的事了?”唉,阿這傻小子,若是有他小媳婦兒一半聰明也好啊。
“這不是明擺着的事麽?”解語淡淡說道“澤山人馬只占領西京五天便退了出去,這五天,怕是該拿的都已經拿到了。”五天功夫,糧草也好,金銀珠寶也好,都該撈到手,至少夠過冬吧。
澤山再怎麽兵強馬壯,也不過是八千人馬起家,真想跟朝廷抗衡,還早着呢。西京既然不可能長期占領,不如搶上一票後便退回老家休整,養精蓄銳等來年再戰。
澤山既然撈夠了,自然短期內不會再挑戰火;傅深嘛,近來在陝行事十分精明,不像從前似的只會橫沖直撞。澤山不打他,他還不偷着樂?趁機剿滅幾個小山匪報報功也就是了。真正燒殺搶掠的土匪也不是沒有,滅了倒是為民除害。
“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這些人當中,軍紀嚴明作戰勇敢的有,胸無大聲目光短淺只知搶劫財物擄掠婦女的也有。傅深若是聰明,只用心對付後一種便好。反正盜賊群起,剿也剿不清,朝廷并不會為了這個怪罪于他。
“開了春兒若再打,丫頭你幫誰?”沈邁還是糾結于這個問題。沒法子,他孤苦得太久,好容易有了張這一個親人,自然是把張看得極重,唯恐張傻呼呼的和自己為敵。
解語笑笑,“您打仗是為了什麽?是為了替您大哥報仇雪恨,替沈家翻案吧?”當年沈越死在诏獄,沈氏全家被抄被殺,只逃出沈邁一個。
“您手下的弟兄們又是為了什麽?是為了能好好活着吧。”實在沒了活路,才會落草為寇的。但凡有其他的生機,誰願意做盜匪。當然了,張這樣的,另當別論。
“而傅深打仗又是為了什麽?是朝廷下了令,他身不由己。”傅深本來都要解甲歸田享受安樂生活了,又被派出去打硬仗,看他走時那悲壯的樣子,他願意打這場仗才怪。
“所以,您和傅深,并不是非打不可。”解語最後做出結論。張在旁認真的點頭,“解語說的對!”老問打起來幫誰,煩不煩呀。要是打着玩當然沒事,真以命相搏,你說我幫誰?這不是難為我麽。解語說的多好,其實你們可以不打的。
“也成!”沈邁大笑道“丫頭使個鬼點子,開了春兒讓朝廷換員大将,我和傅深便不打了罷。”何苦讓孩子們為難呢。
“那可不成,”解語面色變得凝重,“陝西不能換人。您和傅深打,我們不必擔心您;可若是換了人,便難說了。朝中還有幾名能征慣戰的将領,像原任大同總兵的陸大猷,原遼東都指揮使司的于大用,原寧夏将軍吳蒙,如今都躍躍欲試呢。”這幾人有的是得罪上司,有的是誤了軍機,都獲罪在家待命,自然是想将功折罪。若他們真上了陝西戰場,勢必會傾盡全力作戰,沈邁說不定會難以招架。
張在旁搗亂,“怕什麽!我去幫沈邁!”幫着沈邁打官軍,有意思,一定會打得很有意思。解語瞪了他一眼,這是真打仗好不好,如此兒戲。
沈邁心中很是欣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越看越順眼,兩個都是有良心的好孩子!知足了!“不用你幫,老子一人能應付。”沈邁笑咪咪說道,“便是什麽陸大猷,于大用,老子統統不怕!”
靖寧侯府。岳培面色平靜,說家常一般随意問道“霆兒,若是于大用出兵陝西,你看如何?”于大用是他舊日部下,一向有來往。
岳霆沉吟片刻,恭敬回道“父親,于大用也閑了數月,該起複了。若他上了陝西戰場,一則可将功贖罪重新作回大将軍,二則可平定匪患,造福陝西百姓。”
岳培微微一笑,“霆兒想得甚是周到。”唯獨不知道陝西有沈邁,沈邁若遭于家軍圍剿,無忌如何會坐視不理。
岳霆謙虛道“哪裏,兒子年輕慮事不周,還要父親多教導。”心中頗有些打鼓,父親神色不對!他雖然是微笑,眼神中卻有一絲冰冷。
岳培微笑看着他,溫和問道“霆兒曾想娶傅家長女為妻?”寧夏、山東、浙江都有匪患,為何不是別的地方,單單是陝西?難不成真想幫傅深立功,真想娶傅家長女?
岳霆躬身答道“是,兒子曾想娶傅家長女為妻。”岳培溫和問道“如今還想麽?”不是讓顧氏告訴過他,傅家這門親事不成,再尋別家。
岳霆低聲說道“日甚一日。”聲音中有些凄涼,面容中有些凄苦。那比春光更明媚的少女,身姿袅娜仿佛弱不勝衣,偏偏面對什麽樣的逆境也不曾屈服過。被棄婚也好,被蔡新華糾纏也好,均能坦然面對。想起她伶牙利齒說服自己的情景,岳霆心中有股酸楚的柔情。
岳培有些動容,“霆兒,你真的……”這孩子一向少年老成,誰知道他也有春心萌動的時候。那傅家長女果真出色當行?若依顧氏所說,也無非是一品貌俱佳的侯府小姐罷了。這樣的少女京城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哪至于便情深如此?
岳霆慢慢跪在岳培腳下,低聲說道“兒子記得幼時,父親帶我和無忌同到當陽道玩耍。父親對着媛姨,笑得很溫柔;回府後對着母親,卻是一臉冷漠。”
岳培身子一震,“冷漠?”他一直以為自己和原配妻子是相敬如賓,可是在幼小的次子眼中,卻是相敬如冰。
岳霆臉色痛苦,“兒子不敢抱怨什麽。只是想,若父親當初娶的是媛姨,豈不是兩全其美?父親,我想娶自己心儀的女子,和她長相厮守,白頭到老。”兩個人和和美美的過一輩子,多好。
岳培怔了片刻。岳霆和無忌都是他愛子,如今一個眼中只有解語,一個又鐵了心想娶傅家長女,這讓做父親的如何是好?
罷了。橫豎無忌也認不回岳家,兄弟二人的家眷也不見得會常見面,難得霆兒會這般喜愛一名女子,由他罷。岳培輕撫岳霆的鬓發,微笑說道“既如此,便依了霆兒。”
岳霆埋頭到岳培懷中,一動不動。岳培心內酸楚,其實沈媛去世後不久,岳霁岳霆的生母齊夫人也去世了。岳霆和無忌一樣,也是少年失母,可他一向小大人似的,有什麽苦什麽累都不說,全自己扛着。這會子,難得他真情流露。
岳培拍拍懷中的愛子,“好了,霆兒,往後你娶了傅家長女,無忌娶了解語。唉,你們兄弟二人娶了姐妹二人,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49
無忌娶了解語?岳霆猛然擡起頭,那一臉的驚愕、悲痛把岳培吓住了,“霆兒,你怎麽了?”不是答應了讓他取傅家長女?怎麽他還會這樣呢,這孩子是怎麽了。
岳霆推開岳培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退向門口,狂亂的叫道“不會,不會,一定不會。無忌從小便愛胡鬧,他怎麽會認真?這一定不是真的,他怎麽能娶解語。”
眼看愛子面色痛苦,神情恍惚,岳培心疼得要命,柔聲命令“霆兒,過來父親這裏,慢慢說給父親聽。”無忌怎麽就不能娶解語呢,發生什麽事了。
岳霆停下腳步,怔怔看着岳培,片刻後忽然熱切的問道“父親,方才您一定說錯了,是麽?”無忌便像個大孩子一般幼稚,不懂事得很,胡鬧得很。他如何能娶妻,還沒長大呢。父親一定是弄錯了。
岳培雖然不明所以,卻對岳霆溫和的笑笑,“霆兒說的是哪句?父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方才說過的話竟忘了。”岳培腦中模糊想到了什麽,卻是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只含笑吩咐着“霆兒,到父親身邊來。”
岳霆穩穩心神,走到岳培身邊,慢慢坐到地上,頭枕着岳培的大腿,“父親,小時候您帶我和無忌一起玩耍。若玩累了,我們便一邊一個,這般靠着您。”
岳培見他情緒逐漸平靜,心中歡喜,“哥兒倆都是小淘氣!好起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不好的時候便要打架!”打累了兩人都氣喘籲籲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的不服氣。往往是無忌最先蹦起來,“再打!”他年紀小個子小,總打輸,還總是不服輸。
岳培便會在旁邊笑吟吟看着,“霆兒這打法不對,肘部再往上一些”“兒太急了些,用力太猛”,等到兩人筋疲力盡了,跑到老爹身邊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一個靠着老爹喘粗氣,還要互相再扮個鬼臉。
沈媛常常儀态萬方的走過來,無忌便會撲到她懷裏撒嬌。“看看你,一頭一臉的汗。”沈媛嗔怪着,拿出帕子溫柔替無忌擦汗。岳培看着眼前這對母子,眼中全是柔情。
沈媛偶爾一回頭,看到岳霆羨慕的眼神,微笑問他“也幫霆哥兒擦擦汗,好麽?”見岳霆紅着臉點頭,也給他擦了汗。她的手很白,手指纖長優美,岳霆很願意讓她給擦汗。
父子二人憶起往日時光,俱是默默無言。良久,岳霆緩緩說道“父親,當年我很是羨慕無忌呢。您和媛姨待他如珠如寶,他都八歲了,走個道兒,您和媛姨還一邊一個拉着他。”
岳霆小時在靖寧侯府長大,岳培長年駐守遼東,父子二人見面的時候并不多。從小沒有父親的教導陪伴,岳霆也是引為撼事吧?岳培想到這點,對身邊的次子更加憐惜,“苦了我霆兒了。”到底還是虧欠了孩子。
不只岳霆,便是岳霁,若是幼時有父親在身邊嚴厲督促,他又怎會不能文不能武的,鎮日風花雪月?齊夫人頭胎生了長女岳霖,心中郁郁,“怎麽是個女孩兒”。第二胎生了岳霁,真是喜出望外,對岳霁格外疼愛,從小慣得沒樣子。
岳霆是次子,便不如岳霁那般受重視,自小便是不聲不響的,一舉一動中規中矩。長大了努力上進,建功立業,絲毫不用老爹操心,只除了親事上難一些。這說起來也怪自己,好好的帶他去當陽道做什麽?讓他見到沈媛做什麽?若是照着沈媛的樣子去尋,可就難了。那樣灼灼如花又蘭心慧質的女子,并不多見。
岳培越想越覺得對不起眼前的兒子,都是自己害了他!“霆兒,莫想這些了,父親疼你,和疼無忌是一樣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親生的兒子,哪個不寶貝。
“怎麽能不想?”岳霆苦笑着搖頭,“父親,便是因着幼時見了媛姨,兒子才會發了癡念,定要尋覓一位堪與媛姨媲美的女子為妻。”已經有了前車之鑒,再不能像父親一樣。奉父母之命娶了門當戶對的妻子。等到後來遇到心儀的好女子,卻只能納為外室。那樣好女子該日日長相厮守,而不是隔三差五方能一聚。
果然如此!岳培很是內疚,嘆道“是父親思慮不周了。”那時靖寧侯府只有岳霆對無忌是友善的,也和無忌年紀相差不多,自己便想讓小哥兒倆多在一處玩耍。一則是讓兄弟之間更有感情,二則是霆兒和無忌都有了玩伴,豈不是一舉兩得?卻不知會埋下這個隐患。
岳培突然驚覺,無忌這些年來對送上門的美女看都不看一眼,難不成也是因為沈媛?有了沈媛這樣的娘親,怕是庸脂俗粉凡桃俗李都看不到眼裏了吧?
岳培手腳冰涼。無忌是遇到解語之後才情窦初開的,那霆兒呢?霆兒所說的傅家長女,難道是……?若說起血緣,解語可不正是傅家長女?
其實方才岳培心中就朦朦胧胧有這想法,只不過這時一下子清晰了。岳培打了個冷戰,哈哈笑道“傅家長女甚好,霆兒,為父明日便央人去提親。”趕緊定下名份要緊!總不能讓他們兄弟相争!
岳霆站起身,擡起頭,看着岳培的眼睛,緩緩說道“父親,還是等到解語認回傅家後,再去提親。”解語,才是真正的傅家長女。
岳培低喝道“霆兒你瘋了!難道你不知,無忌對解語……”岳霆冷冷接上,“無忌一向胡鬧,如今只不過還是胡鬧罷了。父親,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從小他玩什麽都玩一會子,幹什麽都沒長性。
岳培苦笑道“霆兒,不是這樣。無忌才從西京回來,第一回見我,便說要去安家提親。霆兒,你弟弟這回并不是胡鬧。”你看見那傻小子的眼神了麽,仿佛天地間只有一個安解語,他怎麽會是一時心血來潮。
岳霆倔強的繃起臉,不說話。岳培一聲長嘆,“是要兄弟相争麽?好,霆兒,你真對得起父子之情,兄弟之情。”兩個兒子看上同一女子,岳培真想放聲大哭。
岳霆呆楞了片刻,跪下認錯,“兒子唐突了,父親莫傷心。”若是岳培抓起他一頓打罵倒沒什麽,偏偏是眼圈紅了,眼淚快掉下來了,這讓為人子女的如何忍心。
岳培柔聲勸他,“霆兒,你是哥哥,要讓着點兒弟弟。無忌是個死心眼兒,他是個死心眼兒。”想到無忌那傻樣子,岳培哽咽了。
“從小,父親便常跟我說,‘你是哥哥,要讓着點兒弟弟’。”岳霆幽幽說道,“父親,我能不讓麽?只這一回。”
岳培正要開口說話,岳霆抓住他的手,仿佛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解語是傅侯爺嫡出長女,血脈親情隔不斷,她遲早是要認回傅家的!若是解語認回傅家,傅侯爺如何肯把解語許給無忌?父親,無忌在咱們眼中自是千好萬好,可在外人看來,到底身份上還是差了。”反正無忌是娶不到解語的,即使我讓了也不成,那我又何必要讓。
“更何況,”岳霆狠狠心,冷靜說出,“安大人怕是出不了大理獄了!兒子打聽過,安大人是聖上密旨入了诏獄的,似和金花銀、礦監稅使有關。”
岳培心中一涼。聖上貴為九五之尊,生平卻最是愛錢,凡在金花銀、礦監稅使上犯了事的,往往恨之入骨,再不寬赦的。若是安大人真出不了獄,解語怎麽辦,無忌怎麽辦。這兩個可憐孩子。
還有眼前這個,雖然貌似沉着冷靜,其實也是性情中人,也是可憐孩子。岳培望望眼前的岳霆,想想當陽道的張,心中發愁。
當陽道。“安大人可能出不了獄?為什麽啊。”沈邁津津有味吃着點心,“不是說要大赦麽?”大赦都出不來,能犯了什麽事。要說是犯了大案子,不應該能從诏獄移到大理獄啊。
“大奸大惡之徒,不在大赦之列。”解語簡短說道。至于什麽叫做大奸大惡,哼,有些王八蛋覺得你不讓他由着性子禍害人便是大奸大惡!
“那怎麽辦?”張點心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緊張的問道“難不成咱們只能坐家裏等?”他快愁死了,本來以為安伯父快出獄,很快能提親了。這可好,解語說九成九出不了獄。
“這有什麽,”解語嫣然一笑,“文的不行,來武的!”真遇上朝政不清明的時代,遇上不講理不法制的時代,該打就打呗,還能怎麽樣。總不能坐着等死,總不能任由親人受苦受難。
“好極!”張來了精神,“要劫獄麽?解語,交給我了!”殺過富,濟過貧,可從來沒劫過獄呢。劫獄這件事,應該很有趣,一定很有趣。
解語好笑的看看他。這人,說起劫獄,好像中學生說起假日遠足似的來勁。你當這是什麽,生死攸關好不好。
不過,這人還真是對自己毫無保留。解語想起甫一見面張便收留萍水相逢的自己,又助自己奪回賣身契,當時以為他是古道熱腸,如今看來,分明是一見鐘情。
這便叫做緣份吧?解語含笑注視身畔英俊單純的大胡子,溫柔想道。
☆、50
“真要劫獄,留幾個好手給你們。”沈邁很大方的說道。在京城劫獄,聽起來實在是匪夷所思,自己這大土匪頭子進了京也是躲在當陽道不出門,并不敢出門亂逛。京城畢竟是天子腳下,京衛、上直衛、五城兵馬司,這麽多兵力在呢,哪由得人随意進進出出。
這兩個孩子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然要在京城劫獄,可真敢想。還是留幾個好手下來罷,到時候實在勸不了,直接把他們綁住算了,不許出去胡鬧送死。沈邁暗暗定了主意。
“您把人留下來,是幫我們呢,還是管我們呢?”解語笑吟吟問道。沈邁唯一在意的人就是大胡子,他能讓大胡子跟着自己劫獄去?糊弄誰呢。
沈邁并不擅長撒謊,也不擅長說胡話,聞言只打個哈哈,避而不答,“這酒心酥好吃,丫頭下回多做些。”專心致致吃着點心,仿佛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還有,丫頭你方才不是說還能做成酒心糖?下回做酒心糖罷。”這酒心回味悠長,好味道!
“沈邁,你真貪吃。”張抱怨道。解語問他話也不答,只顧着吃點心,真是老小孩兒一樣。
“老子就是貪吃,怎麽了?”沈邁怒了,吃個東西也不讓人好好吃了,這臭小子!“偏要吃,吃窮你們。”不光吃,還要帶走呢,“丫頭,做兩籮筐點心,我帶走。”連吃帶拿,心疼死你。
張果然心疼了,“這是解語親手做的呢……”解語做的點心,白白嫩嫩小小巧巧的,兩籮筐?那不累壞了?解語撲哧一聲樂了,伸手按住張,不許他沖沈邁叫嚷,這一老一小可真逗,都是孩子脾氣。
“兩籮筐可不成,我真做不出來,”解語笑道“先欠着罷,等您打了勝仗,替沈家洗清冤曲讨回公道;等我爹爹安安生生回到家,到時咱們一處住着,我天天給您做。”好日子在後頭呢,急什麽。
“一處住着?天天給做?”沈邁喃喃自語一般,“我還能有這福氣?”阿能有個兒子姓沈,四時八節的到自己墳上去供碗茶飯,也就知足了。哪敢想還能太太平平活着,悠悠閑閑的坐在自家院子裏喝茶?還有阿和解語陪着?
“當然了,”解語微笑看着他,“到時您享福的日子盡有。您愛下棋,家父也愛下棋,閑時您二老對奕一局,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