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7)
空,“沈邁,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呢,真好看。”可惜是跟沈邁一起看,沒意思;若是跟解語一起看,可該有多好。
沈邁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問道“阿,若換了我和你爹爹打,你會怎麽辦。”若自己一再挫敗朝廷軍隊,最後少不了要和岳培面對面打一仗。
接下來張說了一句話,差點兒沒把沈邁鼻子氣歪了,“打啊,看看你們到底誰厲害。”老爹打贏了,孩子姓岳;沈邁打贏了,孩子姓沈。
不能再跟這傻小子說話了,會氣死人的。沈邁摸了摸鼻子,一句話沒說,跳下牆頭,走了。
剩下張一個人坐在牆頭看星星,無限寂寥。
次日晚上張翻牆過去安家,搓了半天手,終于問了句“哎,你想不想坐在牆頭看星星。”深邃浩瀚的星空下,并肩而坐的兩個人,多美啊。
解語淡淡道“不想。”坐在牆頭看星星,怎麽想的。牆很窄的好不好,一不小心就掉下來了。
張很是失望,很是沮喪,“你不想啊。”那算了。卻聽解語清晰說道“我不想坐在牆頭看星星,我想坐在屋頂看星星。”
張又驚又喜,“屋頂?好啊,屋頂。”在解語身邊轉了好幾圈,殷勤問道“哎,你說哪個屋頂好。”解語看着眼前大男孩驚喜的面龐,微微失神。
“在寧心閣的屋頂上好了。”解語微笑道。寧心閣是一處僻靜的院子,只有一間主屋,旁邊全是參天大樹。坐在寧心閣的屋頂上,不會被人看見的。
“好,好,”張一邊連連答應,一邊顯擺道“哎,如今我不用梯子也能上去了,帶着你也不用梯子!”解語笑道“那敢情好。”
果然,張并沒有吹牛。他真的輕輕挾着解語的腰,不費一點力氣的躍上寧心閣屋頂。兩人并肩在屋頂坐下,擡頭看星星。
“真美。”解語眼神迷離的喃喃自語。這樣的星空,有多久不曾看到過了?在自己從前生活的那個城市,晚上擡頭望去,是看不到星星的。沒辦法,空氣污染得太嚴重了。
恍惚中,解語身上一暖,張笨手笨腳把一件披風裹在她身上,“晚上冷,你身子嬌弱,大意不得。”解語突然覺得鼻子一酸,有多久不曾被異性這般呵護了?
在那遙遠的前世,解語身為都市白領麗人,白天和男人一樣披盔戴甲的厮殺在職場,晚上回到家,孤單單自己療傷。想不想有份溫柔的情感,想不想有個溫暖的懷抱?當然想了,只是可惜,優秀的男人是件奢侈品,代價高昴。
男人對女人的要求其實很苛刻:又要你和他一樣有良好教育背景,有高尚職業優厚收入,還要你回到家後扮演賢妻良母。如果有幸你全都做到了,也保不齊他哪天忽然遇到“真愛”,毅然決然要離開。
放眼全世界,大概我天朝的婚姻法是最彪悍的。全盤否認女性在婚姻中的隐性付出,全然忘記了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女人比男人多擔負着一項責任,那就是生育。
生育孩子對身體有沒有影響?當然有啊。生育孩子對職業前景有沒有影響?太明顯了,有啊。可是婚姻法中對女性的生育是不做任何補償的,更不會像西方一樣,一旦婚姻失敗,女性和未成年人能拿到高額贍養費。
想到哪兒去了?解語失笑。自從出了車禍穿越到這裏,在西京尼庵裏時不是已經認命了,接受了?為什麽今夜又會想起從前呢。
柔和的夜色中,解語純淨無暇的面龐楚楚動人,張心怦怦亂跳,“那個,哎,你要是累了,在我肩上靠會子吧。”解語轉過頭,身邊這英俊大男孩眼神慌亂的看着前方,顯然很是局促不安。
解語心一軟,這般單純的青年男子,實在難得。雖然穿過來後做了十六歲的美少女,但自己前世時已是奔三的年齡,心理上自然很成熟。在稚嫩的大胡子面前,自己向來以大姐姐自居,一直都是把大胡子當成弟弟來看待的。但今夜,似是有些不同,今夜自己特別脆弱。是星空太美麗了,還是夜色太靜谧了?
解語輕輕把頭靠在張肩上,一滴眼淚慢慢落下。就讓自己真的重回十六歲,再像十六歲少女一樣毫無顧忌的戀愛吧,那麽謹慎做什麽?過于謹慎,會讓自己失去很多機會,失去很多樂趣。
十六歲時,最愛藍球場上那高大帥氣的前鋒,時常坐在場邊癡迷的觀看他每一場比賽;如今身邊這位,比那人更俊美,比那人更帥氣。坐在他身邊,有種安穩舒适的感覺。解語輕輕握住張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溫暖。
張心咚咚跳,先是一動不敢動,後來頭慢慢靠過來,兩人偎依在一起。“星星真美。”“嗯,真美。”你更美。
“等安伯父回來,我去提親。”坐了許久兩人才下來,臨分別,張鄭重說道。解語溫柔笑笑,“好。”
“我爹爹說,朝中要大赦了,安伯父許是很快能出來。”張展望前景,很是興奮,“真盼着他老人家早日回家。”獄中再怎麽打點,也比家裏差遠了。
要大赦?解語凝神想了想,或許是因為如今局勢混亂,朝廷想穩定人心吧。京城百裏之外既有匪患,要說起來也确是太不像樣了些,是該有所舉動了。
可是,安瓒能跟着受益麽?解語卻是有些不太确定。她想想曾經發生過的種種事情,越想越覺得不樂觀。“大胡子,我想明日去探探父親。”解語輕輕說道。
“好,明日我陪你去。”張滿口答應。果然第二天張從大門進了安家,“伯父有信傳過來,說想見見解語。”說完又低聲補了句,“其實伯父還想見見汝紹,只是不想小孩子去那種地方。”
譚瑛眼圈一紅,“父子二人有日子沒見了。”安汝紹年紀尚小,一開始還吵着要父親,後來時間久了,倒不提了。
“解語去吧,汝明陪着一起,無忌若有功夫,也煩你跑一趟。”譚瑛簡短吩咐道。解語要出門,安汝明自然要陪着,張在大理獄人頭熟,也離不開他。
張正色道“那是自然。上回安伯父要了我的八字,用《易經》幫我測算前程呢,正要去問問伯父可測算好了。”
譚瑛怔了怔。原來安瓒對張已是如此滿意了?這孩子心眼兒倒實誠,相貌也好,也古道熱腸。只是,到底出身差了些,且又不夠能幹。
目送安汝明、解語、張一起出了門,譚瑛心中兀自在念叼:外室子,外室子。也不知他生母是什麽人,可是正經人家?唉,這孩子的父親是什麽人,母親是什麽人,都極要緊,可要打聽清楚了。
大理獄。
安瓒放下手中的《易經》,含笑說道“都來了?坐。”看看解語,看看安汝明,看看張,眼前這三個都是好孩子,令人欣慰。
敘過寒溫,解語笑咪咪問道“父親,我前日看邸報,有些事情看不大懂,要請教您。金花銀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安瓒擡頭看看解語,沉吟道“金花銀是皇室所用,與我等無幹。”解語怎麽會問起金花銀呢。金花銀說白了就是皇上的私房錢,零用錢,要怎麽花用,全由皇上說了算。
國庫是國庫,私庫是私庫,不能混為一談。皇上若要修個宮殿,納個妃子,嫁女娶媳什麽的,自然是國庫付款。但若要從國庫撥款,便有一道一道的關卡要過,才能從戶部要出來。私庫卻不同,金花銀是由戶部直接供給皇上,至于用到哪裏,戶部可管不着,任是誰也管不着。
可想而知,做皇帝的,自然想要金花銀的數目越多越好。國庫豐盈當然是好事,可國庫豐盈不等于皇帝能随便用。
“父親,聽聞戶部侍郎周全周大人便是因為挪用金花銀五萬兩用于遼東戰事方被免職的,是真的麽?”解語饒有興趣的問題道。
☆、45
安瓒沉默半晌,方苦澀說道“是。”周大人真的是因為挪用金花銀被免職的。女真人發兵攻打遼東,戰事緊急,而天朝軍隊卻缺糧缺饷,無力作戰!“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餓着肚子的兵士能打勝仗麽?能抵禦外侮麽?
女真人生長于苦寒之地,逐水草為居,以射獵為業,作戰勇猛無比,好似野狼一般。天朝兵士則是欠晌已數月之久,衣食不繼,如何能抵禦兇殘的女真人。遼東都指揮使藍裕三番四次向朝廷告急,請求增撥軍饷,無奈皇帝始終不予答複。軍情緊急,國庫空空,身為戶部侍郎的周大人情急無奈,只好先斬後奏,挪用了五萬兩金花銀,替遼東戰事解解燃眉之急。
連早朝都廢掉十多年的皇帝,已很久沒批示過公文的皇帝,這回反應迅捷無比,下诏斥責戶部,“今将金花銀兩,未經提請明白,擅自借用,是何體制?”下令“周全革了職為民”,又将戶部尚書趙老大人當面好一頓痛罵,“以後若有再犯,查治不宥。”
金花銀是他私人的零用錢,他的吃喝玩樂竟比前線戰事還要緊。這樣的皇帝,很讓人無話可說。
安瓒神色不複雍容平和,念及朝中形勢,心中起了波瀾。解語體貼的替他續了杯熱茶,又很有求學好問精神的問道“父親,礦監稅使又是怎麽回事?我閑來無事,翻閱從前的邸報和文士的筆記,看到不少趣事。隆化九年,遼東礦稅使高江一年便收了五十萬兩礦稅,皇上還下旨褒獎過,那高江定是能吏了?”五十萬兩,真是很大的一筆錢了,朝廷每年的全部收入加起來,也不過四百餘萬兩。
安瓒臉上有憤怒之色,但一閃即過,他溫和說道“礦監稅使是皇上親派,所得稅款全部交付內庫,卻與我等無幹。”入內庫的款項,是皇室收入,供禦用。
按本朝制度,戶部“專司錢谷”,是負責財政大權的部門。皇帝卻親自派出一幫太監做礦監稅使,另立稅署,到各地收礦稅,收鹽稅,到各地明火執仗地搶錢,專門為他搜刮金銀財貨。
遼東礦稅使高江,本是市井無賴,後來自閹入宮,得到皇帝喜愛,讓他做了遼東礦稅使。小人一旦得志,當然十分猖狂。高江到遼東後肆意妄為,将遼東富戶登記造冊,逐一敲詐。膽敢有反抗的商人、百姓,就捉将過去施以酷刑,弄得遼東民不聊生。
本來,“遼人足以守遼土”,天朝關外的軍民就可以抵禦女真人。卻因為遼東礦稅使高江的胡作非為,導致民心盡失,遼東局勢危殆。
高江在遼東搜刮的民脂民膏又何止五十萬兩,怕是五十萬兩只是一個零頭。可這五十萬兩一入內庫,皇帝便心花怒放,對高江很是誇獎了一番。
而在遼東為民請命、得罪過高江的遼東海防同知汪智才、參将厲與寧,皆幽系诏獄,至今已是十餘年。在诏獄那種鬼地方活了十餘年,真不知他們還有沒有人樣子。
安汝明在旁聽着,忍不住開口說道“礦監稅使算什麽能吏了?一個個全是明火執仗搶劫的匪徒一般。”安瓒淡淡看了他一眼,安汝明讪讪的低下頭,知道自己說話不謹慎了。
張本是斯斯文文坐着的,這會兒也激動起來,“礦監稅使?我在陝西時,帶着弟兄們殺過一個稅官呢,那人該殺!”死太監,帶着幫無賴明搶,欺壓善良百姓。這種人一刀殺了都不解恨,真該千刀萬剮。
安汝明驚詫的看着張,殺人?殺稅官?當然稅官是可惡,是該死,可那是皇上親派的啊。安瓒則是像根本沒聽見這話一樣,客氣的讓着他“無忌,喝茶。”他早就聽過張和解語是如何認識的,自是知道張做過盜匪,殺過富,濟過貧。
安瓒看着鎮靜自若的解語,溫和問道“怎麽想起來看從前的邸報了?”解語抿嘴笑笑,“不只看從前的邸報呢,也看如今的。遼東戰事吃緊,陝西等地盜匪猖獗,雲南的老百姓發了威,把礦監稅使楊洪給殺了。”聽說皇帝扼腕長嘆呢,為他寵愛的“家奴”楊洪可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整個天下都是皇帝的,他偏偏要去掠奪自己的百姓,縱容一幫太監去為害國家社稷,真不知他怎麽想的。貪財,也不是這種貪法吧。
皇帝派出去的礦監稅使真像惡霸土匪一般,有的公開搶掠,有的借采礦為名挖人祖墳,有的宣稱“奉旨搜金寶”,直接到富商巨室家裏抄家殺人,真是無法無天。
這還真是官即是匪,匪即是官!解語惡狠狠想道。
安瓒面容惆悵,“天下事竟已至此!”越發不像樣子了,越發沒有希望了。多少有血性有氣節的大好男兒舍命向皇帝進過谏言,結果不是被廷杖,就是被貶官、免職。皇帝是君,他執意如此,做人臣子的有什麽法子,唯有再三苦谏而己。
“天下事竟已至此!”定府大街一處豪華宅院內,同樣也有人發出這樣的感概。此人面目俊秀,衣飾華美,正是曾與解語拜堂未成的蔡新華。
他一則是對解語念念不忘,二則科舉不成想捐個官謀個前程,便禀明父母,帶了仆從等離開西京奔京城而來。一路上幾經磨難,好幾回差點被土匪劫了,幸虧他請的數十位镖師武功高強,每回都把他從土匪的刀下救了出來。
劫後餘生,蔡新華難免要感概一番,倒也是人之常情。更何況他這回進京捐官本是帶了大筆銀票的,卻眼見得銀錢如流水般花出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顯見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蔡新華更想感概了。
還是他帶來的一位師爺有些意思,微笑對他說道“公子還是太純善了些,怕是被人騙了。依我說,公子竟是直接走了宮中大太監的路子,方是捷徑。”你這麽亂花錢,也不會有用啊。鎮日的連個堂官兒也不見不着,只跟些八品九品的小吏打交道,能有出息麽。這些小吏也是心狠,逮着一只羊死薅,大概也是很難得遇上這麽位不精明花錢散漫的公子哥兒。
蔡新華忙道,“宮中大太監的路子該怎麽走,先生快教教我。”一樣是花錢,當然是尋說話管用的,有權有勢的,誰願意老跟不當家的小官小吏打交道啊。
師爺笑道“若想走大太監的路子,自是少不了要先會會小太監。”口中這麽說着,心裏琢磨着怎麽從這雛兒身上弄些銀子出來。京中什麽都貴,沒有錢可是寸步難行,便是想聽個曲兒叫個妓,都比西京貴了一大截。沒錢可如何使得,京城居,大不易啊。
“我有個同窗,倒是和宮中素來有些來往,只是,此人有些貪財。”師爺眉頭微皺,“這等俗不可耐的人物,其實不想理會與他。”雖是為了賺他些銀兩,面上卻做出清高模樣來。
蔡新華哪裏肯,急急說道“先生切莫如此!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貪財算什麽!只要能走通門路,銀錢是小事!”命小厮“取銀票來!”親手揀出一張五百兩的銀票,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師爺,“勞煩您跑趟,事情若能辦成,我另有重謝。”師爺心中歡喜,推托了片刻,也就應了,收下銀票出了門。
師爺在京中哪有什麽同窗,騙騙蔡新華罷了。出了門,師爺拿出銀票去銷金窟玩了一回,結果他還真沒白玩。在歡場中,在風塵女子當中,師爺還真就遇到能人了。
“小太監啊,奴還真認識那麽三個兩個的,”名叫紅袖的歌妓搖着團扇,酥胸半露,嬌媚的笑道。師爺大喜,“真的?”這紅袖也不是什麽名妓,居然也有這樣的門路,京城果然是個有趣的地方。
紅袖吃吃笑道“這還能有什麽假的不成,自然是真的。那小太監常上院子裏尋客人說話,一來二去的,也就認識了。”說來毫不稀奇,要談些機密之事,歡場反倒是好地方。
“紅紅啊,”師爺抱着紅袖肉麻,“你要幫我這個忙喲。”一邊說着,一邊把個黃澄澄沉甸甸的手镯戴到紅袖纖細的手腕上。紅袖滿意的看了一眼,媚笑道“您跟我還客氣什麽啊。”
第二天紅袖真替師爺約來了宮中一個小太監:小輝子。小輝子很是機靈,大包大攬道“捐官的事,包給我了!銀子兌來,明兒便讓你領憑!”這算個什麽事。
師爺颠兒颠兒的回去說了,蔡新華大喜,當即取出銀票,殷勤囑咐道“全賴先生了!”這回銀錢真沒白花,當天兌出銀子,次日真的領回了官憑。從此往後我也是以做官的人了,蔡新華看着六品同知的官憑,樂得合不住嘴。
我都是六品官了,解語若是見了我,還不得傾倒啊?蔡新華做着美夢,每日命人在杏花胡同安家附近看着,看安家可有人回來——
++++++++
作者有話說:
有官員跟崇祯皇帝建議:您把宮中用度裁減些,付前方的軍費吧,軍費實在是緊。
崇祯皇帝不說話。
這官員改了口:您把驿站撤了吧,省下的開銷補給軍費。
崇祯皇帝馬上答應了。
驿站一撤,驿卒不就失業了嗎,有很大一部分驿卒沒有生計,造反了。
崇祯皇帝省的這叫什麽錢,造反的人你不得要軍隊再去征讨,不又是一筆軍費支出?
最要命的是,這批造反的驿卒當中,有一個人叫做李自成。
☆、46
師爺在蔡新華捐官這事上很是賺了一筆,食髓知味,又謀劃起旁的。不能白白結識了小輝子,總要再派上些用場,再賺些財物。“公子在京中勢單力薄,該往宮中尋個靠山才是。”有了靠山,做人做事便不用這般縛手縛腳的,大可以放肆些。
蔡新華大是贊成,“先生說的極有道理!一事不煩二主,偏勞您了。”雙手奉上銀票,拜托師爺再去疏通門路,尋覓靠山。在西京他也算是號人物,一向也是縱馬鬧市肆意妄為,到了京城後可不敢了,做人小心翼翼的。便是街坊、裏正,都是不敢得罪的。若是真尋到了靠山,那豈不是可以在京城橫着走?蔡新華想到這些,便覺得花去些須銀兩,真是毫不可惜。
師爺熟門熟路又尋了小輝子,殷殷勤勤治了席酒請他,席面很是齊整精致。小輝子不過是個小太監,跑腿兒的,見師爺這般奉承,大是得意,拍着胸脯答應“全在我身上!”
反正都是有價碼的事。認幹爺爺是什麽價錢,認幹爹是什麽價錢,清清楚楚的。小輝子拍拍師爺的肩,笑咪咪說道“我和老兄一見如故,便送個人情給你。這個數,是不能再少的了。”伸出兩個手指頭。
“兩千兩?”師爺微微有些酒意,咪着眼睛猜測。小輝子啐了他一口,“呸!”這不開眼的,兩千兩你也好意思拿到公公面前去?公公看都不會看一眼!“兩萬兩!再不能少了。”小輝子頭昂得高高的,一臉不屑的說道。
師爺酒都醒了。兩萬兩!兩萬兩可不是個小數目,他不敢就應,只連聲道“待我家去問問,待我家去問問。”小輝子笑道“那是自然。不瞞你說,這拿着大筆銀子想認到我家公公膝下的人,可是多了去了!若不是咱們認得了,又一見如故,這好事且輪不着你家那位蔡公子呢。”師爺自是千恩萬謝的,二人痛飲一場,方散了。
這師爺是個油滑的,回去見了蔡新華,只說“拜在公公膝下是極難的事,要費不少周章,可不知能不能辦成。即便能辦成,怕也要三萬兩銀子來上下打點。”
蔡新華怔了片刻,三萬兩?也太貴了些。“先生留意看着,可能再還還價?咱們只是借公公的名頭使使,想不受人欺負罷了,值不得這許多。”
師爺微笑道“若真能拜到公公膝下,豈止是不受人欺負而已。公公的幹兒子幹孫子,哪個不是居于高位坐擁實權的?公子遲早要出仕,官場上若有公公在後撐着,總是吃不了虧。”你這一門心思想當官的人,這會子還想省什麽錢財,這是省錢的時候麽。拜在公公膝下做幹孫子,往後可是官運亨通!多少人求都求不到呢。
蔡新華狠狠心咬咬牙,“便是這樣罷。只是我所帶銀票所剩不多,還求先生再去說說情,再少點才好。”師爺含笑應了。次日果然出門去斡旋此事,來來回回跑了幾趟,說定了:兩萬三千兩白銀,認做幹爺爺。
省下七千兩,蔡新華心中很覺欣慰,對着秉筆太監程德程公公叩頭認幹爺爺的時候,頭磕得很響很虔誠。程德笑道“倒是個實心腸的好孩子。”蔡新華被誇得心花怒放,又重重的叩了幾個響頭,恭敬說道“謝幹爺爺。”
小輝子撈了不少好處,這時笑着湊趣,“做了您老人家的孫子,這身份可就不一樣了。他如今只捐了個六品同知呢,連個實缺也沒有。”捐個虛銜只是面上好看,還是要真做官方好。
程德半靠在羅漢床上,閉着眼睛慢條斯理問道“想做京官呢,還是想外放呢。”小輝子沖蔡新華使個眼色,蔡新華會意,忙恭恭敬敬說道“回幹爺爺的話,孫兒年紀尚輕,外放煩難事雜,怕是難以勝任。倒是做了京官還輕便些,又能時常孝敬幹爺爺。”
程德閉目養了半日神,小輝子和蔡新華都屏住氣不敢出聲。半晌,程德睜開眼睛,打量幾眼蔡新華,“相貌倒生得不錯。”命小輝子,“帶他到鴻胪寺去尋小杜,就說,是我孫子,讓他照看着些。”
小輝子響亮的答應了,“是!”暗中拽了拽蔡新華,蔡新華忙撲通一聲跪下,重重的叩了三個響頭,“謝幹爺爺栽培!”程德微笑道“好生當差,莫給我丢人。”看蔡新華臨去尚有依依不舍之色,程德倒覺得有些好笑,這也是個傻子,真想當孫子不成。
蔡新華雲裏霧裏一般,随着小輝子去了鴻胪寺。路上小輝子告訴他“鴻胪寺卿杜知聲,本是汝南知府,他走了公公的路子,才進京做了京官。”雖然知府也是正四品,鴻胪寺卿也是正四品,可京官慣例比外官高半級。
“公公一向肯提撥自己人,只一樣,不許借他老人家的勢欺男霸女的!若有徇私枉法的事,公公是不依的。”小輝子鄭重交待。宮中有十萬寺人,有權有勢的不只程德一位,其他大太監的子侄也好,認的幹兒子幹孫子也好,盡有胡鬧瞎鬧的,程德卻是不許。收了錢認下幹兒子幹孫子,不許旁人欺負他們也就罷了,他們還想欺負人去?
蔡新華只會唯唯喏喏。見過鴻胪寺卿杜知聲後,杜知聲笑道“既是公公的孫子,自是好的,往後可要倚重了。”蔡新華受寵若驚,“哪裏,哪裏。豈敢,豈敢。”上官如此平易近人,令蔡新華心喜不己。
三日後蔡新華便做了鴻胪寺丞。鴻胪寺掌管朝會、賓客、禮儀等,鴻胪寺丞屬正六品官員,蔡新華穿上嶄新的官服去上任,春風滿面。
得意之下,對師爺謝了又謝不說,還雙手奉上一千兩銀子的銀票,“簡薄了些,先生勿怪。”師爺少不得推讓了一番,方淡淡的收下了,“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已是賺了三千兩,又笑納一千兩,師爺心裏樂開了花。
師爺手裏既然有了錢,少不了時常要到堂子裏去孝敬孝敬紅袖,時日長了,兩人倒真有些情愫。這日師爺順口跟紅袖說“要不我也捐個官做做?”看蔡新華做官做的興興頭頭的,想必有些意思。
“莫想做官的事,”紅袖跟他說掏心窩子的實話,“如今民不聊生的,聽說京城十裏之外便有匪患,這時候做的什麽官!”太平時候做官是好的,天下要大亂了,還做什麽官呀。
“男人哪有不想做官的?況且我若做了官,也好贖你出去。”師爺握住紅袖的手,微笑說道,“不過你若不許我做官,我便不做。”
二人少不了卿卿我我一番。之後師爺留心看着,果然形勢一天比一天嚴峻,師爺未免心中惴惴。他從西京一路跟過來的,自然知道路上不太平,卻未曾留意,連京城近邊都一天天亂起來了。如此,還能留在京城不?到底哪個地方才安全?師爺暗自打着主意。
師爺在想退路的時候,蔡新華卻是意氣風發的天天上衙門去。他本來生得就好,又初來乍到的很是勤謹,極讨人喜歡,“蔡寺丞可娶過親?”頭發已花白的鴻胪寺少卿魯大人問道。
蔡新華紅了臉,鬼使神差的答道“尚未。”他說這句話時并未過腦子,待說出來後卻松了一口氣:誰娶過妻了?那樣用心險惡的婦人,羞以為妻。
魯大人拈着花白胡須笑道“如此年輕有為,卻尚未婚配,真是可惜。”蔡新華只紅了臉不說話,一幅溫柔斯文的老實相。
魯大人這般說話有何含義?是要為自己做伐麽?魯夫人可是出了名的愛給人說媒!蔡新華暈暈乎乎的想着。魯大人和魯夫人都出自名門,他們夫妻二人若為自己說媒,那可全是名門世家之女!蔡新華心怦怦跳起來。
待蔡新華回到定府大街家中,正屋中端坐一名麗裝少婦。那少婦身穿杏黃色繡滿繡折枝大紅牡丹的薄緞褙子,一條淺碧雲绫素折兒月華長裙。挽着高高的飛仙髻,簪一支鑲紅寶石顫枝金步搖,晶瑩輝耀,玲珑有致,越發襯得她面白如玉,光彩照人。
蔡新華沉下臉來。那麗裝少婦款款起身,走過來迎接蔡新華,笑吟吟問候“夫君回來了。”語氣極是熟稔。蔡新華冷冷看着她,質問道“誰許你來的?”本事真大,追到京城來了。
這麗裝少婦正是蔡新華的表妹兼妻子,蒲氏。蒲氏千裏迢迢到京城尋夫,甫一見面蔡新華便是如此,未免有些心寒,“公婆許我來的!”蒲氏針鋒相對,也冷冷的回道。
公婆!父親一向是不管事的,家裏全是母親說了算,你親姑姑自然是幫着你了!蔡新華怒目瞪着蒲氏,“你不在家中好生服侍父親母親,到京中做甚!”
蒲氏正怒沖沖要開口,卻是轉念一想:自己千裏迢迢尋到京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難道是來跟他吵架的?極力按下心中怒火,蒲氏溫柔說道“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好表哥,莫再氣我了。”挽着蔡新華的胳膊搖晃着,撒着嬌。
蔡新華毫不客氣的甩開她,“都是你,壞了我的好事!”自解語走後他日夜思念,想來想去都怪當日拜堂成親時來報信的家人。若是他晚報半日,自己豈不是已經送入洞房,成其好事?今後若再有變數,最多解語由妻變妾而己。
蔡新華沒有撒氣的地方,就抓住那報信的家人一頓毒打。那家人被打急了,大叫道“與我何幹?表小姐吩咐下來的,難道我敢不聽?”其實他是拿了蒲氏重金賄賂,這事他可不提。
蔡新華呆了片刻,也就想明白了:表妹自幼傾心于自己,想必一旦聽到這消息,便不惜代價要速速傳過來,阻止自己的婚禮。
為什麽不能等到婚禮之後?蔡新華想明白後很憤怒。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表妹,你只要再等上一天半天的再說,我已拜過堂成過親,解語再也跑不掉了!
此後蔡新華便不願再與蒲氏相處,先是買了幾名美婢,後來索性進京捐官。此時蒲氏辛辛苦苦追了過來,蔡新華還是忿忿,“為什麽不能等上一日半日的?”
蒲氏也是忿忿:等什麽?等到你們兩個拜了堂成了親,往後既使能休了她,我再嫁進來也成了繼室!我好好的女孩兒家,為什麽不做原配做繼室,傻了不成。
蒲氏滴下眼淚,推心置腹的跟蔡新華說道“不是我小家子氣不容人,實在是安家這頭親事,萬萬做不得!夫君,你可知安瓒究竟犯的什麽案子?說出來吓壞人。”蒲氏淚眼迷蒙的看着自家風神俊秀的夫婿,心中得意想到,哼,若是知道安瓒犯的什麽案子,看你還敢不敢想娶那個安解語。
☆、47
“我管他犯的是什麽案子?”蔡新華惱怒的叫道“他的案子輕,我也救不出來;他的案子重,也跟一個被賣為婢妾的閨女無甚幹系!”女人嫉妒起來真可怕,這蒲氏向來也不是個有眼光有見識的,如今竟連牽涉到诏獄的案子都知道原由了。
蒲氏瞪大眼睛,帶着哭腔跟他對着叫,“你懂什麽?外人都說他得罪了楊首輔,其實他是觸怒了聖上!”這男人空有幅好皮囊,卻沒般不知道輕重,這般沒成算。安瓒都已經入了诏獄,他還想娶安解語,這不是往家裏引禍水麽。
蔡新華連連冷笑“你這是跟夫君說話呢,好,蒲家的姑娘真是有教養。”從前做表妹的時候時常亂發脾氣也就罷了,如今已經出閣做了媳婦,居然還敢跟自己夫君大呼小叫,真是成何體統。
蒲氏收起眼淚,微笑道“蒲家的姑娘自然是有教養,表哥看看姑母不就知道了。”說起來是夫為妻綱,其實姑母能當姑丈的家,也能當表哥的家。表哥若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