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5)
,還一直想着獨女不便嫁出去,要招了上門女婿來養老送終。
禍事出在沈媛實在美貌出衆。沈父的上司指揮使大人偶然見過沈媛,驚鴻一齲魂夢相萦,竟直接上沈家求親。那指揮使大人已有三十多歲,自是已經娶過妻生過子的,卻信誓旦旦對沈父沈母聲稱:待沈媛過了門,必視為正妻。
沈父沈母如何肯應。獨生愛女嫁一個已經有妻有子的男人,瘋了不成。那指揮使大人思慕成狂,使出下作手段,命沈父帶兵士“剿匪”,匪徒兵強馬壯,沈父帶一隊老弱殘兵抵擋不住,敗退下來。沈父被指揮使大人“依軍法”處斬,沈母、沈媛沒為官奴,進入指揮使大人府邸。
沈邁拍案而起,“有這種不法之徒!這喪盡天良的指揮使何在?”為了要霸占人家獨生愛女,設計将姑娘父母害了,心腸何等歹毒!
岳培淡淡道“被我殺了。”這種人渣,還留着做什麽,殺無赦。沈邁恨恨道“該殺,該殺!”不只該殺,還該千刀萬剮。
“你說沈父是梅溪沈氏旁支?他名字叫什麽?”沈邁忽然想起一個重要問題。
“沈渡?”聽到岳培的回答後沈邁尋思片刻,舒心的笑了起來,“我父親一輩确是這個排行。如此說來,沈媛是我族妹了,阿是我外甥!好,極好!”
☆、38
岳培微笑道“沈家父母原是要命阿媛招贅的,兒自己偏偏喜歡姓張,真是沒法子。好在他将來生了兒子可以姓沈,一樣能繼承沈家香火。”
沈邁心中大定。他原本是孤家寡人一個,如今岳培父子二人都答應将來孩子姓沈,可以放心了。沈邁哈哈大笑,“将來我死了,有人到我墳頭燒個紙錢、供碗茶飯,死也值了。”不是孤魂野鬼了。
岳培微微皺眉,“怎麽總提死啊死的。”真不吉利。他和沈家兄弟一向有些淵源,倒是真心安懷沈邁的安危。
沈邁舒舒服服坐在太師椅上,笑道“像我這樣的人,哪裏還怕這個。”造反的山匪,天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還怕提“死”?
張身姿優美的翻牆過來。見岳培也在,故意賣弄,在空中如大鳥般盤旋數周,方緩緩落下。“像不像片樹葉?”他蠻有興致的問道。
沈邁打個哈哈,轉過頭去不理他。沒見過這樣的孩子,見天兒顯擺那點兒不上臺面的輕功,動不動就問“像不像片樹葉?”“是不是輕靈優美?”“我厲不厲害?”你離最上乘的功夫還遠着呢,知道不。
岳培認真的誇獎,“像,像極了。”張拉過把椅子坐在岳培身邊,高高興興說道“還是爹爹您有眼光!”能看出來我輕功實在是好。
岳培微笑道“那是自然。”見愛子神清氣爽眉飛色舞的,心中歡喜。這孩子不只功夫長進不少,脾氣涵養也好了很多,不像從前那樣別別扭扭了。
“無忌累不累?回房去歇息罷。”岳培少見的攆張走。張本想沖口說出“不累!我陪您坐會兒。”轉念想想,還是順着他吧,也許他和沈邁有話要說呢。當即起身規規矩矩跟岳培、沈邁行了禮,告退了。
我兒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懂禮貌了?敢情沈邁不只教功夫,還教禮節規矩?岳培望着張的背影,一時有點兒緩不過神來。
沈邁氣哼哼道“這有什麽。那傻小子到了鄰舍,才是有禮貌呢。”他在當陽道只是教張功夫,深居簡出的并不認識什麽人,卻也聽見管事的跟鄰舍唯一的成年男丁安汝明互相客氣。一個說“我家少爺年輕,請貴府多擔待。”一個說“張兄彬彬有禮,少年持重,有鄰如此,安家之幸。”接下來又是成串成串的客氣話。雖是沒意思的客氣話,卻也能從中聽出來:張到了鄰舍便是一幅“謙謙君子”相,很唬人。
岳培微微一笑,娶媳婦兒哪是容易的事,自然是要費盡百寶結交未來舅兄。自己當年初到遼東任都指揮使,自冰天雪地中救出奄奄一息的沈媛,不也是千方百計讨她歡心麽。為了她星夜單人獨騎馳至那指揮使家中,救出沈母,殺了指揮使,最後還放了一把火。
不只如此。還帶兵剿了跟沈父交戰的土匪,俘獲土匪頭子,逼出“和指揮使勾結”的口供。為沈父洗清了冤屈,那指揮使則是死後依舊獲罪,家眷流放西北三千裏。
沈母心慈,倒可憐起那家的孤兒寡母,流淚道“男人造的孽,卻報應在妻兒身上。”沈媛冷冷伸出手臂,“您看我這些傷痕,全是那黑心腸的婆娘所為。”可憐麽,那狠心的婆娘才不可憐。自家男人做下傷天害理之事,她不敢怪男人,只怪沈媛“狐媚子”,一鞭鞭打下來,想要沈媛的命。
夫妻二人一個要沈媛的美色,一個要沈媛死,吵個不停,後來還動了手。二人均是世襲軍官之家出身,勢均力敵,打個沒完。趁他們夫妻在隔壁争吵打鬧之時,沈媛強忍巨痛,拿出身上僅剩的一支金釵,插入看守丫頭的咽喉。
那奉命看守的丫頭其實很壯實,她正坐在床邊,聚精會神側耳聽隔壁的熱鬧。再也料不到昏倒在床上的嬌弱少女,竟會慢慢爬将過來,一釵刺中她要害。
沈媛跌跌撞撞沖出指揮使的府邸。因主人主母動了手,下人均屏聲斂氣縮在房中不敢出頭,沈媛竟暢通無阻的跑至角門。
岳培正好馳馬路過,猛的勒住缰繩。眼前那幕情景他終身難忘:漫天冰雪中,渾身斑斑點點血跡的沈媛自一處角門中沖了出來,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中滿是悲憤和絕望,定定望了自己許久,沈媛昏倒在地。
岳培思及往事,心潮澎湃,這世上不公平沒王法之事何其之多!他本是要勸沈邁适可而止的,這會子卻不想再開口了:自己要報仇,難道沈邁不要報仇。
只是,“為了你一個人報仇,多少生靈塗炭!”心中究竟還是不贊成的。沈邁哈哈大笑,“你當我是為了一己之私麽?不錯,我是為了報仇!可我手下八千名兄弟,難道他們會為了我要報仇,便抛家舍業不成?”其實都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才會落草為寇。
本來苛捐雜稅就多,朝廷還一再加田賦。朝廷攤下來的賦稅鄉紳官宦都是不用繳的,只苦了小老百姓。老百姓若實在繳不起,怎麽辦呢?逃亡,流浪,無家可歸,處境凄慘。
更何況今年陝北大旱,地上連草木都枯黃了,老百姓實在沒吃的。一開始是跑到山中采食蓬草,蓬草吃完了就啃樹皮,樹皮再吃完了就吃觀音土。觀音土哪裏能活人的,反正都是個死,“饑寒刑戮死則同,攘奪猶能緩朝夕”,不如造反吧,還能多活幾天。
“朝廷不給老百姓活路!”沈邁斜睇岳培,一臉輕蔑。看看你們這些為官作宰的,你們這些公侯之家,是如何錦衣玉食如何奢侈擺闊的?卻不知老百姓回到家是“入門聞號啕,幼子饑已卒”!小孩子被活活餓死!
“您別這麽看着我,”岳培苦笑,“本朝自太祖皇帝起,公侯伯之家入則可掌五府總六軍,出則可領将軍印為大帥督撫,但不得預九卿事。”文官武将職責分明,武将只能平時練兵,戰時打仗,旁的不許管。
沈邁哼了一聲,“朝中這些當權的閣老首輔,內侍太監,哪個會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了?既如此,便打上一仗,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豪情上來,沈邁大笑道“阿學得差不多了,待他學完,我回了陝西,哈哈。”那可就不只攻陷西京這麽簡單了。
岳培在旁悠閑的喝茶,沒說話。實則他心中愁的很:真按這個态勢,怕是遲早有自己和沈邁在戰場上相見的一天,到時可如何是好?
還有傅侯爺。他奉命征戰陝西,雖然打了幾個小勝仗,但這回西京失陷,責任重大。怕是免不了一番責罰吧,不知兵部會如何處置?內閣會如何處置?唉,他總終是解語的生父。
六安侯府。
傅解意眉頭緊皺,對笑容滿面的魯夫人說道“如今戰事有了波折,父親怕是處境不好。娘且耐一耐。”說不準便是大難當頭,這時節一定要全家人同心合力渡過難關,不是賭氣的時候。
傅家開國元勳,即便是傅深在前線打了敗仗,也不至于抄家滅族大禍臨頭。卻也不可大意了,總不能父兄在前線浴血奮戰,自家母親在京城和祖母置着氣,家事一踢糊塗。
魯夫人不以為意,“怕什麽。咱們是什麽人家,有開國功臣的鐵券丹書呢。”傅家這樣的人家,除非是造反,沒有奪爵毀券的道理。傅深若真打了敗仗,也只是要灰溜溜夾着尾巴做人而己,不是什麽大事。
平時在那老太婆面前卑躬屈膝的,不也是灰頭土臉的不得意?有什麽不同。魯夫人并不願為了這個,去跟自己的婆母大人屈服,去跟自己痛恨的老女人低聲下氣。
傅解意閉目歇息了片刻,勉強按下心頭的怒火。已經忍氣吞聲十幾年了,哪差這一時半會兒的?怎麽偏偏在這緊要關頭犯倔呢?太夫人自從獨子出征之後便稱病謝客,這可不是好事!外邊對六安侯府的猜測已是日甚一日,自己已經很久都沒有接到任何一個詩會、花會、宴會的請柬了!
說的好聽一點,素日知交好友們是因為“貴府太夫人身子欠安,解意自然是要在床關侍疾的”;說的不好聽一點,那些夫人小姐們是唯恐沾上一點是非,“六安侯府母子失和,家宅不寧,誰還敢請她家的姑娘上門。”這些夫人小姐們常年在公侯人家的圈子裏打滾,一個一個都精明着呢,“片葉不沾身”,凡有麻煩的時候都會離得遠遠的。
岳家的婚事不再提,并不足慮;只要傅家興旺發達,自然會有好親事再上門。可若是傅深敗了,傅家跟着敗了呢?那可真是一落千丈,再也難以翻身了。
傅解意深深吸了一口氣,起身挽住魯夫人的胳膊,語氣堅定不容反駁的說道“娘,您跟我一道去見太夫人!”一定要勸說太夫人開門宴客,對着所有老親舊戚、世交好友擺出一幅慈母相,讓那些不利于傅家的傳言不攻自破!
☆、39
“我便是不願去看她的臉色,”魯夫人不情不願的跟着女兒起了身,口中說道“看了這麽多年,還沒看夠麽?乖女兒,娘吃過的苦你都不知道。”
傅解意冷冷說道“那麽多年的苦都吃了,不差這一回。娘,眼下咱們定要先渡過這一關,旁的事,往後再說。”細賬以後再算,急什麽,日子樹葉兒似的多着呢。
魯夫人神情沮喪,“其實我也想跟她和好的,可是她這些天索性連見我都不肯見!”太夫人生來是盜跖的脾氣,這回若想挽回她,怕是要好生費一翻周折。
“不見也得見!”傅解意斬釘截鐵說道“無論如何,今日必要見到太夫人!”傅解意心中是很惱火的,上回她費盡心思陪在太夫人床前半日,又有意說了“西北虎沈邁厲害了得,縱橫陝西無敵手”“子浩還小”那番話。不僅沒有打動太夫人,後來根本連太夫人的卧室門也進不去了,只能和那些庶子庶女們一樣,在門外磕頭請安。大姨娘溫婉的告訴她“太夫人要靜養”。
她反正已經六十多歲了,可以躲在房中裝病不出門,年輕人可不成!家中有這麽位稱病不出的老祖宗,一家人全別想交際宴客了,只能留在侯府“侍疾”。傅解意挽着自己親娘,眼神冰冷。
母女二人到了萱茂堂,一路暢通無阻到了正廳。一位打扮妖嬈的中年美婦搖搖擺擺迎了出來,沖魯夫人行了禮,稱呼“夫人”。又沖傅解意嬌媚的笑笑,“大小姐”。這中年美婦,是府中的二姨娘,傅子濤的生母。
傅解意皺皺眉。怎麽這回換人了,不是溫婉可人的大姨娘,卻是以美女自居的二姨娘?若真是病了,床前有這麽位搔首弄姿的美人,豈不是很煩燥。
二姨娘見完禮,拿一方精致的顧繡帕子掩着紅唇,嬌笑道“太夫人說了,要靜養,不見人。”其實她才沒耐心陪伴太夫人,可是看着侯夫人和大小姐吃癟,又覺得有趣。
傅解意咬咬牙,拉着魯夫人在門前恭恭敬敬磕了頭,請了安,之後又直挺挺跪了下去,“孫女許久未見祖母了,心中着實牽挂!孫女便在此侯着,萬一祖母醒了能見一面,也未可知。”
魯夫人看着面容堅毅的愛女,心中一酸,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連連磕頭,“媳婦兒不孝,便在這裏侯着母親罷!”母女二人長跪廳中。
二姨娘抿嘴笑了笑,“夫人和大小姐真是有孝心。”高高興興進到裏間跟太夫人禀報了,之後殷殷問道“可要讓大小姐進來?”侯夫人跪着沒人心疼,大小姐到底是太夫人親孫女。
太夫人把玩着腕上一件老坑玻璃種滿綠手镯,并沒說話。二姨娘屏聲斂氣,在旁陪笑站着侍侯。過了片刻,太夫人歪在羅漢蹋上,眼睛慢慢閉上了。
添福添壽趕忙過來給輕輕蓋上條薄毯。添福輕輕拉了拉二姨娘,沖她努努嘴,示意她可以出去了。二姨娘偷偷拍拍胸口,暗暗松了口氣,輕手輕腳退了出來。總算能走了!二姨娘沖廳中的魯夫人笑盈盈行了個禮,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見那老太婆幹啥?二姨娘坐下舒服的喝着茶,賞着花,心中不屑:我巴不得離她遠遠的!你們倒傻呼呼湊上去,好了,那就跪着罷。那老太婆脾氣擰上來,沒準兒你們跪上一天一夜,她也不見!
傅子濤抱着才半歲大的兒子興哥兒過來了。“您看看,這小子多結實!”獻寶似的把懷中孩子遞給二姨娘。二姨娘抱着孫子逗了一會兒,把孩子還了回去,抱怨道“今兒我可累壞了。”那老太婆難伺候的。
傅子濤安慰她,“下回您帶着媳婦一起去,讓媳婦伺候。”二姨娘恨恨道“那老太婆不許啊,只讓我伺候她!”自己是太夫人遠房表妹的女兒,從小也叫她一聲“姨母”,都不知道心疼心疼!丫頭們不能服侍麽,一定要用姨娘?
傅子濤皺皺眉,“也不知道她說将來要把私房給您,是真的假的。”他是傅深第三子,和他親娘一樣,從小只愛錢財,只貪享受。一心指望着侯府快快分家,傅深分給他一份,太夫人貼補他一份,好出來過悠閑富足的小日子。
二姨娘撇撇嘴,“她的話,還真是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不管怎麽着,先好生伺候着她吧。把她伺候好了,咱們母子才有舒心日子過。”傅子濤抱着興哥兒勉強點了點頭,他是既舍不得親娘受累,又舍不得太夫人的私房。
“我跟您說,她在定府大街有三間陪嫁鋪子,可賺錢了!您能要着一個就成。”傅子濤把太夫人的陪嫁數來數去,決定能要個鋪子也就知足了。二姨娘跟傅子濤低下頭盤算了半天,哪兒的莊子出息好,哪兒的鋪子賺錢,将來自家要哪個。母子二人算的興興頭頭,半日方散。
傅子濟行色匆匆進了萱茂堂。見了廳中長跪不起的魯夫人、傅解意,他楞了片刻,頗有些尴尬的沖魯夫人行了禮,低下頭急急進了內室。
傅解意和魯夫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來見太夫人,會有什麽事?室內響起低低的說話聲,側耳聽去,卻是什麽也聽不清。
“休想!”突然聽到太夫人的怒吼聲,接着似是茶杯落地的聲音。想是太夫人發了脾氣,還摔了茶杯。只聽室內“撲通”一聲,似是傅子濟跪了下來,在哀求什麽。
太夫人粗重的喘息聲,室外也能聽見。傅子濟急切的說話聲卻還是低低的,聽不清楚。傅解意凝眉細思,傅子濟雖然年長,卻一向也沒太大建樹,交游也不算廣闊。這會子他能知道什麽消息,又會對太夫人提出什麽?
室內又響起太夫人怒罵的聲音,摔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傅子濟狼狽的被攆了出來。他身上濕了一大片,上面還有茶葉沫子,明顯是被潑上了茶水。
傅子濟急急沖魯夫人行了禮,走了。添福添壽陪着小心服侍,快手快腳把桌上、地上收拾幹淨。二人迅速互相看了一眼:大姨娘累病了,二姨娘總偷懶,怎麽辦?太夫人如今挑剔得很,等閑人物根本不許近身。
好在大姨娘善解人意,抱病趕了過來,幫着添福添壽勸解太夫人一番,服侍她睡下了。傅解意母女二人在廳中跪了足足一夜,太夫人并不理會,大姨娘也沒法子,只能沖魯夫人和傅解意溫婉又歉意的笑笑。
雖然來之前就知道會被太夫人好好折辱一番,卻也料不到她竟會如此執拗,傅解意又羞又氣,簡直要昏過去。魯夫人在旁早癱軟了:早知道是這樣,當初真該繼續忍氣吞聲!
自己所受的這些痛苦,本來該是那個名叫解語的女孩受的!傅解意想想從小到大那些戰戰兢兢的日子,眼淚一滴滴掉下來。那名叫解語的女孩衣飾光麗,神态雍容,明顯是生活得不錯。還劫持過太夫人,肯定是個敢作敢當的。哪像自己,在傅家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唯恐被人抓住了錯處。
還要受這種折磨,這種屈辱,傅解意摸摸發疼的膝蓋,心生恨意。
添福出了屋門,命人“傳二少爺”。之後傅子濟又過來了,在屋中跟太夫人低聲說了許久,這回太夫人沒有發怒,沒有摔茶杯。傅子濟出來的時候,形容也不狼狽。
就在傅解意快要昏倒之前,太夫人終于開恩了,“讓她們進來罷。”添壽忙答應了,出來恭恭敬敬請魯夫人、傅解意進去。
可憐傅解意母女二人已是跪得身子麻木了,被添福添壽攙扶着顫顫巍巍進到內室,俯伏在太夫人腳下。太夫人含笑欣賞了半天魯夫人跪地求饒的窘态,心中很是輕蔑:就憑你這樣的,也敢跟我叫板!
傅解意含淚叩頭,“求祖母憐憫!求祖母憐憫!”她自幼在傅家長大,最明白太夫人的心思。太夫人心很硬,別的人傷痛她是不會放在心上的;可太夫人很愛面子,她喜歡趾高氣揚的坐在上首,看着別人跪倒在她腳下苦苦哀求。
太夫人悠閑自在歪在蹋上,笑道“媳婦起來罷,意兒也起來。”這女孩倒有幾分巧心思,也有幾分狠勁兒。前陣子知道在自己床前提及西北戰事難打、六安侯府世子還小,提醒自己要顧慮兒子、孫子;如今更能拉着魯氏長跪不起,跟自己服軟、求饒。好,是個識實務的。
魯夫人和傅解意被扶到一邊坐下。太夫人微笑道“難得你們還能想起來我這老婆子,生受你們了。”語氣中不無譏諷。
傅解意恭敬站起來回道“祖母身子欠安,孫女日夜惦記,一刻不敢忘。孫女常在佛前祈禱:願減十年陽壽,換祖母身子安康。”魯夫人也有樣學樣,“媳婦也是。這陣子京城的佛堂都拜遍了,求佛祖保佑母親早日康複。”
這鬼話說的不錯。太夫人含笑點頭,“你們都是孝順的。許是你們孝心感動天地,如今我身子已是大好了。”既然你們要我出面做戲,你們也要先把戲做足了!
魯夫人大喜,忙道“母親身子好了,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後日是黃道吉日,少不得擺上幾席酒,叫上一班小戲,請上些老親舊戚,為母親慶祝慶祝!”又興興頭頭的加了句,“朝雲班如何?母親最愛聽他家的。”
太夫人悠悠道“好啊,很該擺酒唱戲的慶祝。咱們傅家,有喜事了呢。”魯夫人陪笑道“極是,極是。母親身子大好了,這可不是喜事麽,這是傅家最大的喜事。”
“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算什麽喜事。”太夫人搖搖頭,看着魯夫人那張滿是笑容的臉龐,頗有興味的說道,“我深兒的原配夫人,和她所出的嫡長女尋到了,要重回我傅家,這方是喜事。”
☆、40
太夫人如願看到魯夫人神色大變,心中很是高興,歪在羅漢蹋上笑吟吟的。傅子濟跟她提到如今坊間流言,提出接回“父親的原配夫人”,太夫人曾經捶床大怒過,後來細想想,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傅深自從負氣出征後再沒只言片語傳回,顯見得對自己這生身母親是真的生了氣。自己獨生此子,難道還真的能跟他自此恩斷義絕不成,少不了還要挽回。
“老來從子”,自己已是風燭殘年,兒子若不在身邊盡孝,活着還有何樂趣。太夫人曾想過許多種挽回傅深的法子:回憶年輕時的艱難歲月;回憶母子二人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訴說老侯爺對自己是如何的薄情,“兒啊,你父親對不住娘,你不能學他!”
可是想來想去這些還是不夠,這些話從小到大傅深該是已經聽膩了。後來太夫人又想過:實在不行,便示弱一回,跟傅深說“其實根本沒想要她的命”“她肚子裏懷着孩子呢,即便是不要她,難道能不要孩子。”
傅子濟的提議一說出,太夫人先是大怒,繼而很是心動。若能把譚瑛當作原配夫人接回傅家,把解語作為嫡長女接回傅家,傅深一定是再沒話說了!往後便能夠繼續母慈子孝,一家人親親熱熱過日子!
況且,接回譚瑛,那魯氏豈非會異常難堪?在原配面前,她只是填房繼室!太夫人定了主意。此時正笑吟吟看着魯氏,等着她出醜。
魯氏羞憤的說不出話來。她是貴州總兵之女,跟傅家屬于門當戶對,原本不必嫁人為繼室。是她自己一念之差,以為自己無意中看到了傅深的“鐵漢柔情”,才會不顧父母反對,硬要嫁進傅家。
“我好好的女兒,為什麽要填別人的房?”當年魯父曾大發雷霆,“便是前妻不曾留下兒女,終究是曾經娶過!”原配是原配,繼室是繼室,再也不會是一樣的。
魯母雖也不願意,卻不舍得為難女兒。“傻女,那貼身之物是随便給人的麽?”魯母看着愛女滴淚。女孩兒家私自将貼身小衣送了給人,讓做爹娘的有什麽法子。好歹傅家也是高門望族,只好糊裏糊塗嫁了算數。
魯夫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傅解意上前虛扶住她,柔聲勸道“祖母所說自然是對的,母親該依了才是。”魯夫人萬念俱灰,低聲說道“那是自然。”
太夫人沒有看到魯氏大哭大鬧,一蹦三尺高,未免有些失望,“我也乏了,你們退下罷。”太夫人冷冷吩咐道。
傅解意忙恭敬應了,又陪笑說道“迎回夫人和姐姐是大事,恐不是一日兩日能安排好的。不如後日先替祖母擺酒慶祝吧。”太夫人有些意興闌珊,揮揮手道“随你們罷。”
傅解意行了禮,拉着魯夫人走了出來。魯夫人悶悶道“你怎麽就應了。”真要把譚瑛和解語接回來,自己母女二人算什麽。
傅解意微微笑了笑,“哪有這般容易的。要把譚夫人和解語接回來,先要想好諸般說辭,這已是費事;還要請下朝廷封诰,那更難了;再才,譚夫人已經另嫁,哪是說回來便回來的?這中間不知有多少煩難之事。”先答應下來,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若他們真辦成了呢?”魯夫人還是不放心。傅解意淡淡看了她一眼,說道“讓他們折騰去。真到了快辦成的時候,咱們再想法子。”要使壞還不容易麽。辦成一件事難,破壞一件事還不容易麽。
“好孩子,幸虧有你,”魯夫人拉着傅解意的手垂淚,“娘的心都亂了,也沒主意了。意兒,若是你外祖父外祖母還在,娘也沒這麽難。”父母去世後,兄嫂不怎麽管事,自己如今沒有娘家撐腰,大感吃力。
“外祖父外祖母不在了,咱們便自己靠自己,”傅解意柔聲勸着魯夫人,“沒什麽大不了的。娘,再苦再難的日子都能過去。”母女二人相互扶持着,向前走去。
“我倒沒什麽,”魯夫人一路走,一路算着賬,“你弟弟也沒什麽,橫豎譚瑛生的是女兒,沒生過嫡子。只是苦了你,孩子,她們要搶你的名份。”
傅解意無奈的看了看自己親娘。眼前該籌辦後日的宴會了好麽,那譚夫人和解語要回來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或許她們根本回不來,又或許她們并不想回來。解語衣着打扮很精致,驕橫得敢上靖寧侯府把親祖母劫持了,沒準兒這傅家嫡長女的名份,人家真是不稀罕。
當陽道。
譚瑛沉吟半晌,命安汝明,“阿明替嬸嬸出去看看。”怎麽傅子濟會突然上門呢,能有什麽事。
安汝明領命去了。片刻後匆匆返回,“嬸嬸,他說,有機密要事,要和您當面談。”譚瑛淡淡道“我為人光風霁月,但覺事無不可對人言,他能說便說,不能說便請了出去。”
安汝明又領命走了。片刻後又回來,汗都快流下來了,“嬸嬸,他耍賴不肯走,一定要見您。”這傅家的人怎麽不講理呢。
這麽一來一回間,已驚動了解語,和解語身邊的丫頭。采蘩沖采O使個眼色,采O會意,在樹上挂起一只美人風筝。
一個時辰後,情形是這樣的:譚瑛被煩的沒法子,只好親自在客廳接見傅子濟。張在屋後弄了個梯子,解語上了梯子,在後窗戶偷看,偷聽。
什麽?原配,嫡長女,回傅家去?這太夫人是瘋了不成,出的這是什麽馊主意!你要想法子挽回你兒子的心,自己想轍去,折騰我們母女做什麽?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啊。解語聽得很是氣憤。
譚瑛也很氣憤,霍的站起,冷冷說道“往事不必再提!我已嫁人生子,再不可能回什麽傅家。你請回罷。”
傅子濟讪讪道“安大人不是在獄中麽,說是出不來了。夫人也該早做打算。”一個是在獄中的禦史,一個是六安侯府的侯爺,這還用選麽。
你NND,解語要罵人了,你說誰出不來了?她揮手做砍人狀,張在下面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呢,低聲叫道“哎,你莫亂動!”話剛說完,解語已是站不穩,一聲大叫,從梯子上摔了下來。
張苦練的武功終于第一回有了實質性作用。他姿勢優美的奔将過去,将解語托在懷中,抱怨道“說了讓你莫亂動。”
解語從空中落下,一開始自然是很慌張害怕。如今落到一個溫暖安穩的懷抱中,心中大定,笑咪咪誇獎道“大胡子真厲害,功夫練好了!”
軟玉溫香抱滿懷,很是舒服。張不願放下,又不敢不放下,漲紅着臉站在當地,不說話,也不動。
解語一聲大叫驚動了屋中的譚瑛,“解語?”也不理會傅子濟了,急急奔出客廳,往屋後跑去。
“傻子,把我放下!”解語伸出拳頭捶了張一下,張驀地驚醒,手忙腳亂的要把解語放下,結果差點沒把解語摔地上。
“溫柔點!”解語正要脫口而出這句話,猛然覺得不對,忙捂住了嘴。譚瑛站在不遠處,冷冷看着二人。
解語顧左右而言他,一幅正義凜然的樣子,“這傅家,實在太可惡了!娘,我替您把他趕走!”沖張使個眼色,二人一溜煙兒跑到客廳,張拎起傅子濟,直接扔了出去。
扔到院子裏還不算。張又聽解語的話,拎起傅子濟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擲出安家,正好把傅子濟挂到安家門前大槐樹的樹枝上。
“大胡子哥哥好厲害!”安汝紹和小白他們也跑過來看熱鬧,見狀一起歡呼起來,張大是得意。
譚瑛瞪着解語。這孩子怎麽成這樣了呢,從前她很是安靜的!這從西京回來後可好,變得這麽能鬧騰!解語心虛的抱着譚瑛的胳膊,陪着笑臉,“娘啊,我自從那回要撞死但是沒撞死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騎馬一學就會,殺人不用學,劫人天生就會。
譚瑛想起愛女的遭遇,心疼起來,嘆了口氣,憐惜的說道“好孩子,你終歸是姓傅。”她把解語的變化歸結為血緣。雖然是安瓒養大的,一直是斯斯文文的,但遭遇巨變後還是變身為傅深的女兒,性格果斷,喜歡武力解決問題。
“您不會想讓我認回去吧。”解語忙問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怎麽好端端的會說“你終歸是姓傅”。
“哪會,”譚瑛搖頭,“怎麽舍得。”傅家那些人太可怕了,不可能回去的。雖然不知道傅家太夫人究竟有什麽意圖,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親生女兒交給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那就好那就好,”解語很有些後怕的拍拍胸脯。她真怕譚瑛太顧忌血緣了,說不定哪天想不開,要把自己送回傅家,“您說,傅家犯什麽邪了,怎麽突然想起這個。”從前也只是說把自己做為庶女認回去,這回怎麽改嫡女了。
譚瑛皺皺眉頭,“聽傅子濟的意思,好像是坊間有什麽傳言。”坊間傳言?解語頗有興致的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