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4)
今出征在外。咱們等一陣子可好,待她父親凱旋歸來,我便上門提親。”
太夫人笑罵道“哪能是你上門提親?傻孩子,只能是你父母出面提去。”岳霆微笑,“到時便煩夫人出個面罷。”他和大哥岳霁一樣,從顧夫人進門起便喚作“夫人”,而不稱呼“母親”。
太夫人一臉憐愛,“由你,都由你。霆兒,你老大不小了,趕緊的娶了媳婦,我還等着抱孫子呢。”岳霆笑着答應了,陪太夫人用了晚飯,又陪太夫人閑話半日,方行禮告退。
回到自己院中,采苓、采薇迎上來請安,“二爺回來了。”岳霆淡淡的吩咐她們退下,獨自一人在房中處理一回公務。
采薇暗自咬牙,二爺連着幾天沒回來,好容易回來了,又這般冷淡!她氣哭了,拉着采苓掉眼淚,“咱們姐妹兩個,怎攤上這麽位爺!太也狠心!”當初的溫存上哪裏去了。
采苓嘆了口氣,也沒勸她。你能管得着爺們兒幾天不回來?你能管得着爺們兒回來了要跟你親親熱熱?若想那樣,你該嫁人做正頭娘子才是。
岳霆處理完公務,已是亥時末刻。采薇已賭氣去睡了,采蕉陪笑進來伺候他洗漱了歇下。“你是個穩妥的,”岳霆交待道“待新奶奶進了門,也要這般小心服侍方好。”若像采蘋那樣過于熟悉自己的喜好,又有些自作主張,少不得要打發了她,省得将來給妻子添堵。
采苓自是連連答應,“是,是!”心中突突直跳,他要娶妻了?新奶奶是哪家的姑娘啊?
☆、35
“二爺這般的人才,怕是要仙女下凡才配得上。”采苓陪着笑湊趣兒,“我和采薇托二爺的福,能服侍仙女一樣的新奶奶,敢不盡心盡力麽。”
是個知情知趣的丫頭,岳霆嘴角泛上一絲笑意。采苓忖度着他的心思,抿嘴一笑,“也不知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我家玉樹臨風的二爺。”她是壯着膽子才敢這麽明着問,面上笑盈盈,心裏卻是突突直跳。
“總之是位落落大方的女子,斷斷不會小家子氣拈酸吃醋的。”岳霆微笑看着她,緩緩說道“你只管小心服侍着,盡自己的本分便好,旁的不必多想。”
采苓向來溫順聽話,忙滿口答應,“是,二爺。”心中卻有些凄然。我的二爺,您說的倒輕巧,我們的性命前程全在您和新奶奶手裏纂着呢,怎麽會不多想?
一夜安眠。次日卯時采苓殷勤服侍岳霆洗漱穿戴了出門,采薇悶悶的睡至辰時方起,聽采苓說“二爺已出門了”,采薇呆了半晌,心裏空落落的。
采苓溫溫柔柔勸她道“妹妹快別這樣!昨夜聽二爺說,他已是授了京衛指揮使,往後便常駐京中,這不比什麽好?常能見面呢。”這回不好,指不定下回便好了,只要能時常見面就行。
采薇長長出了一口氣,拍拍胸口,心有餘悸說道“若是還做外任,三年回來一個月半個月的,那才坑人呢。”三年都見不到面,那可想死了。唉,別人家的公子哥兒做外任都帶貼身丫頭的,自家公子從來不帶,沒法子。
從前二爺身連的采蘋姐姐多神氣啊,二爺房裏的人和事全歸她管,她還真管得井井有條的。連侯夫人和太夫人都知道她,都誇她呢,“霆哥兒房中幸虧有采蘋這丫頭在,凡事都妥妥當當的。”那又怎麽樣呢,二爺外放一樣不帶她。
豈止不帶她,這回還說打發就打發了,采薇忽然背上一涼。做通房丫頭做到姨娘的有,被打發走的也有!自己會是哪一種?她忽然心裏沒底起來,采蘋可是從小服侍二爺的,情份非比尋常。若是連采蘋都能打發,那自己……?
岳霆再回來的時候,采薇和采苓一樣小心小意的服侍,并不敢耍性子。她本是天真活潑沒心計的女孩兒,勤謹了兩日,得了岳霆的好臉色,便又松懈下來,回複了本性。
“霆兒留在京中甚好,”外書房中,岳培滿意看着高大英挺的次子,“太夫人有了年紀,常記挂你。”原配嫡出的岳霁、岳霆,是太夫人的心頭肉。
岳霆微笑道“是,兒子自當承歡膝下。”父子二人說了幾句家常後,岳霆提及,“無忌也該有個正經出身,父親您看府軍前衛如何?”
岳培欣慰的笑笑,“霆兒很知道友愛弟弟。”府軍前衛又被稱為“帶刀舍人”,是皇帝的貼身侍衛,也就是老百姓眼中的“帶刀侍衛”。
“無忌的前程,咱們再慢慢打算。”岳培笑道,“橫豎他還小呢,不急。倒是你,太夫人唠叨你的親事很久了,昨個又催。”兒子們各有各的愁人地方,無忌是不長心眼兒愛胡鬧,岳霆是不肯成親。
“夫婦乃五倫之一,一偕伉俪,便要終身相依相守,還要慎重為是。”岳霆不急不徐答道,“若娶了不合心意的妻子,勉強周旋則傷性,去之擲之則傷倫。請父親允許我慢慢選擇。”
岳培沉默片刻,“若娶了不合心意的妻子”,那确實是很讓人難受的事。自己年輕時候奉父母之命娶了齊家女兒,夫妻間一直客客氣氣冷冷淡淡的,等到有一天真遇到了心儀的女子,卻是“使君有婦”。雖然最後如願抱得美人歸,但她始終心有不甘,時常郁郁。
“霆兒說的有理,”岳培神色有些疲憊,“如此,我兒緩緩擇配便可。只是也不可太過從容,太夫人有年紀了,等不得。”岳霆恭身答應,告退出來。
岳培獨自坐了片刻,起身到側間看了回蘭花。這株白瓣紅唇的蝴蝶蘭是她最喜歡的,身姿妙曼,豔冠群芳。岳培望着眼前盛開的蘭花,仿佛看到一群蝴蝶正在展翅飛翔,那種飄逸的閑情,真令人産生一種如詩如畫,似夢似幻的感覺。
岳培換了身素服,一個仆從不帶,馳馬到了郊外一處墓地。數十棵松樹、柏樹中間一座孤墳,墓碑上寫着“亡母沈氏之位”,旁邊一行小字“子張敬立”。岳培在墳前席地而坐,輕輕撫着墓碑上的“沈”字,神情溫柔。
阿媛,咱們兒已經長大了,又英俊又能幹,你高不高興?阿媛,阿媛,岳培一聲聲喚着阿媛,眼淚不知不覺間流了滿臉。
當陽道。
張氣沖沖扔下手下的兵器,叫道“不學了!不學了!”跟你還功夫還不成,居然還要将來有了兒子跟你姓沈?憑什麽跟你姓啊。“沈邁,你太多事了。”
沈邁也不生氣,笑咪咪說道“你敢不答應,我跟你小媳婦兒說去。”這傻小子算是沒治了,一個大男人事事聽命于女子,沒出息,真沒出息。
“不許去說!”張撲到沈邁身上,掐着他的脖子威脅,“不許胡說!我還沒提親呢,唉,安伯父還沒出獄,我沒法提親啊。你不許去胡說!”
“阿,你這手法不對,”沈邁大大搖頭,“你看好了!”伸手做示範,告訴張要怎麽做才對。
張一邊跟着他學,一邊還在嗦嗦,“我說真的呢,你不許去胡說。”沈邁笑道“傻小子,看好了!”手法一變,大開大合的攻将過來,張馬上閉嘴,聚精會神拆招。
一盞茶功夫後,沈邁大笑着收手,“傻小子行啊,學得挺快!”心中很是得意:老子沒看錯人,這小子看着傻,其實聰明得很,一教就會!
張大為不滿,一掌打了過去,“又叫我傻小子!”誰傻了,老這麽瞎叫,讓不知道的人聽了,還以為我真傻呢。嗓門還這般大,鄰舍會聽到的!
沈邁贊道“阿這招使得不壞!”師徒二人又拆了三百招,才堪堪收手。沈邁心中暗道,不服老不行啊,看這小子還活蹦亂跳的,自己可是累得夠嗆想歇會兒了。
坐在太師椅上看看身邊張那張英俊的臉,越看越喜歡,“你這沒良心的臭小子,老子費盡心機教你,你将來生了兒子姓沈怎麽了?”就當報答師恩了。
張搖搖頭,“不成。我爹爹說了,将來我兒子要姓岳。”沈邁大怒,“他有五個兒子,将來不知有多少個孫子!老子可是孤身一人,只有你一個徒弟!”大哥死了,全家被抄殺,只逃出自己一個。
張猶豫了下,是啊,沈邁他孤身一人,真是挺可憐的。要是自己不答應他,他該多傷心呢。張拍拍沈邁的肩,安慰的語氣說道“下回見面我問問他,他要是說行,那就行。”
沈邁瞪了張一眼,問他“你娘姓什麽啊。”張撓撓頭,“不知道,她沒告訴過我。”沈邁無言看了他一會兒,“你就傻死吧!你娘親姓沈,知不知道?”
張奇道“也姓沈?沈邁,你跟她一個姓啊。”沈邁連說話的勇氣都沒有了,跟這傻小子說話真費勁!只聽他又興致勃勃的問道“沈邁,你怎麽知道我娘姓沈?”不記得他倆見過面呀。
怎麽知道她姓沈?沈邁笑笑,沒說話。那年自己捉了張要帶回澤山,沈家功夫不能失傳,總要有個傳人,這麽多年只相中一個張。帶走張後想想他家裏還有母親在,走失了獨養兒子可怎麽受得了?好心回了趟當陽道,在院中大聲傳話給她,“令郎我帶走了!十年後還你一個武功高強的好兒子!”
岳培應聲而出,神色倉惶,大喝道“沈邁!還我愛子!”淩厲狠辣的招式一一攻過來,倒也有些意思。沈邁正凝神對付,耳邊一個溫柔入骨的聲音傳了過來,“夫君,沈大俠,請住手。”
岳培硬生生收住攻勢,沈邁也停了下來。“沈大俠,我有一個不情之請。”眼前這名少婦一身月白衫裙,清麗出塵,神情雖略有惶急,卻依舊能夠侃侃而談,“兒是我愛子,請沈大俠帶我一同去,我要親手照顧他!”
見沈邁有猶豫之色,少婦加上一句,“我姓沈,梅溪人士。”梅溪?沈邁激動起來,自己正是梅溪人!眼前這難道是……少婦緩緩走了過來,帶來一陣幽香,沈邁心頭迷惑。正在此時,沈邁眼前一黑,被岳培突襲擒獲。
少婦面孔變得冰冷,“哪裏來的賊人,也配劫掠我兒子!快說,孩子在哪裏!”沈邁大叫,“你騙我!”少婦微笑道“誰騙你了?我确實姓沈,确實是梅溪人士。”
沈邁念及往事,苦笑着搖頭。張一拍大腿,有了主意,“沈邁,不如我跟他說,将來我有了兒子,要跟我娘親姓!那不就能沈了?”
☆、36
“傻小子,光姓沈可不行,”沈邁大大的搖頭,這不開竅的阿,“還要叫我祖父,要給我養老送終。”要個姓沈的孩子為了什麽啊,不就是為了活着有人孝敬養老,死了有人年年上墳供茶供飯,光姓沈有什麽用。
“當然要給你養老送終了,這還用說。”張很講義氣的拍胸脯許諾,“你往後一直跟着我住好了,我養活你。”說完後覺得還不夠,又加上一句,“讓你過好日子,舒心日子。”
沈邁哈哈大笑,“阿,我就知道你是個有良心的!”拍拍張的肩膀,“起來,繼續練!”早早把沈家功夫傳授給他,自己也可以放心做大事了。
張一邊靈活的拆着招,一邊大聲問道“哎,沈邁,你說我這麽着練多久,才能打得過岳霆?”沈邁招式一變,急風暴雨般的攻勢下來,笑道“從從容容接下老子這些招,便能打得過岳霆了!”張只覺胸前一緊,像喘不過來氣一般,心中怒火升騰:沈邁下手這般狠辣!這些招式都沒見過!
最後張渾身是汗,癱倒在地上。沈邁卻好整以暇,大有輕裘緩帶的氣象,施施然坐到太師椅上,笑問,“沈家功夫如何?厲害吧!”張喘着粗氣沒說話。沈邁又慢悠悠問道“傻小子,你怎麽老想着能打過得岳霆啊。”
張調勻了氣息,坐在地上,頭靠着沈邁的腿,不以為意的說道,“也沒什麽,從小打不過他,不服氣。”一開始是因為比他小兩歲,沒他力氣大;後來嘛,自己耽擱下來了,他卻一直用功。
沈邁大樂,“放心吧,假以時日,岳霆一定不是你對手。”岳霆練的是岳家功夫,你練的是我沈家功夫,還是沈家功夫厲害!“阿把我沈家功夫學完整,那定是能勝過岳霆了。”
張勉為其難的點點頭,“成,我把沈家功夫學完。”這個沈邁,十幾年來心心念念要讓自己學會沈家功夫,真是不服他不行。
沈邁眉開眼笑道“你把我沈家功夫學完整後,不只武功能勝過岳霆,翻牆也會翻得潇灑飄逸呢。阿你想想,若是你像片樹葉一樣飄到你小媳婦兒面前,你小媳婦兒能不對你刮目相看麽。”
張怦然心動。從前自己輕功不好,有時簡直是牆上摔下來的,倒把解語吓一跳,“大胡子你沒事吧?小心點啊。”若自己真如沈邁所言,像片樹葉一樣飄到解語面前,那該多麽的風流倜傥,多麽的風度翩翩!
“沈邁,我要練功了。”張跳上梅花樁,打了一路沈家長拳,一連串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很是優美流暢。沈邁在旁笑嘻嘻看着,心裏美滋滋的:這傻小子姿質又好,心地又善良,把沈家功夫傳了給他,放心得很。将來他兒子還會姓沈,自己活着有人養,死了有人葬,知足了。
張練完功,晚上又是雷打不動的翻牆過來跟解語敘話。解語正帶着采蘩、采O在院子中散步,張自天而降落在她面前,解語半天沒說話。
“哎,像不像片樹葉?”張不确定的問道。自己真能像一片落葉般輕飄飄的?解語看着他,慢吞吞說道,“不像樹葉,像樹枝。”而且是大樹枝。
采O丫頭機靈,見張有失望之色,忙笑道“少爺原來落下來的時候像塊石頭般沉重,如今已經像樹枝了!快不是再過三兩天,便像樹葉了?”采蘩也在旁點頭,“是啊是啊。”
張聞言又高興起來,“那是!我再好生練個三日兩日的,便好了。”采蘩、采O抿嘴笑笑,回屋收拾好解語的書桌,又給自家實心眼兒的少爺備好茶水點心,知趣的告退了。
張也不用人讓,自顧自坐下來喝茶水吃點心,“哎,沒有你做的好吃。”采O不只女工好,廚藝也過得去,今晚這盤點心便是她做的。
紅色瑪瑙盤子中一只只雪白的小酥點,看起來賞心悅目。解語信手拿起一只放到嘴裏,唔,酥酥糯糯的,很香甜。
張遞了杯茶水過來,“別單吃點心。”兩人面對面喝着茶,說着閑話,“哎,我今兒又學新招式了,沈邁說我聰明、學得快!”聽張這麽說,解語很是高興,笑咪咪誇獎道“大胡子真厲害!”
張被誇得臉紅了,害羞的看了解語兩眼。她一個人睡覺害怕,其實,我一個人睡覺也很不舒服的。可是,安伯父的案子總是沒個結果,唉。
“哎,你莫怕,很快便會好了。”張沒頭沒腦的說道。解語愣了愣,莫怕?很快會好?是什麽,安瓒的案子麽?正疑惑的要開口,卻見張霍的站起,“我先不陪你說話了,你一個人莫怕。我功夫很快練好!”等我練好功夫,若實在不能救出安伯父,我把他劫出來!好,便是這麽定了!張覺得自己這主意實在不壞,信心百倍的回去繼續用功了。
他是怎麽了?解語有些愕然的看着張轉身離去,追到屋門口,只見他輕輕一躍,躍過院牆,走了。這人,解語笑着搖搖頭,回到書桌旁用自己的功。
靖寧侯府。
兩名親兵跟岳霆禀報着當陽道的各項事務,先從張開始說起,“少爺從早到晚練功,刻苦得很。”岳霆微微一笑,無忌也知道用功了?這可真難得。從小他就愛偷懶,愛胡鬧,從沒下過苦功夫。小時候自己拉着他要一起練功夫,回回都被他甩開了。
“沈老先生除了教授少爺功夫,并不做旁的事,安安份份的。”聽得親兵這麽說,岳霆暗自搖頭。這麽一個大土匪頭子,他在京城會能安生得了?鬼才信。
“安家門戶嚴謹。安家夫人、小姐并不外出,連二門也很少出去,凡有出頭露面的事,全是安小姐族兄出面。安小姐每日除了孝順母親、照看弟弟,便是管管家務,看看書,寫寫字,間或命人送封信出去。”親兵負責巡邏,連安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岳霆靜靜聽着。“安家小少爺還小,安家夫人并不拘着他讀書,只偶爾教他識幾個字。平日只和幾個小玩伴在家中、後花園中玩耍。有時少爺練功累了,會翻牆過來跟幾個小孩玩一會兒。”岳霆嘴角翹了翹,無忌二十出頭了還是孩子脾氣,跟四五歲小孩子一起玩。
“少爺晚晚翻牆過去安家,陪安家小姐說上半日話,方才回來。”聽到最後,岳霆沉下臉來。無忌,無忌!你總是這般胡鬧!
“你們兩個,一要保護好少爺,二要保護好安家,可記下了?”岳霆沉聲吩咐道。兩名親兵連連答應,告退出來,依舊回當陽道去了。
岳霆長袖一揮,将案幾上的硯、墨、瓶、花囊等物盡數揮落至地面。無忌,她是傅侯爺的親生女兒,血脈親情無論如何也斷不掉,總要認回傅家的!無忌,以你的身份地位,怎麽配得上六安侯府嫡長女?傅侯爺怎會把他好不容易才尋回來的寶貝女兒,嫁給一個沒有家世沒有前程的楞小子。
岳霆獨自生了會兒悶氣,忽然疲憊的笑了笑。無忌從小便是這樣,楞頭楞腦的。從他八歲時第一次回靖寧侯府起,便是一幅憨憨傻傻的模樣,“你壞,不要你做爹爹了!”哪有做兒子的這般跟父親說話的,沒有尊卑上下。
後來,無忌到底也沒有住回靖寧侯府,而是和他美貌出衆的生母居住在當陽道。府裏人都說,“那女子身份低微,來路不正,過于狐媚,不許進府。”還私下裏傳言,是太夫人執意不接納她。
靖寧侯府一向是和和樂樂的,太夫人給自己長子岳培娶了娘家堂侄女為妻,姑侄二人好得跟母女似的,自然就不喜歡張的生母,“老大在遼東九年,身邊只有她一個,想必是狐媚子似的,靖寧侯府可容不下這種女人!”性子一向柔順的太夫人執拗起來,不許自己侄女的情敵進府。
太夫人既然如此,岳培做為兒子只能聽從,于是張的生母便無緣進入靖寧侯府。傳言一直是這樣,岳霆卻知道,不是這樣子的,十歲的時候他就知道。
那年,他十歲,無忌八歲。岳培常帶着他們兄弟二人一起出門游玩,也一起去過當陽道。沈媛一句話不說的靜靜站在那裏,從見到她的第一眼開始,岳霆就知道,那些傳言是錯的,一定是錯的。
沈媛很美,美得令人心悸。她的美麗是很清新出塵的那種,令人見之忘俗,當年岳霆年方十歲,也跟着驚豔了一回:世上竟有這般好看的人。
她對着岳培微微一笑,“回來了?”很熟稔很自然的親密口吻,一點沒有獻媚之意。她身份低微?來路不正?過于狐媚?哪會。她分明是受過良好教養,一舉手一投足間都是優雅,談吐更是不凡,令十歲的岳霆如沐春風。
有如此儀态的女子,怎會想進入靖寧侯府做一名卑微的妾侍。在當陽道,她有豪華府邸,有如雲仆從,內務全是她做主,她身邊的侍女恭敬稱呼她為“夫人”。
岳培看她的目光十分溫柔。岳霆目睹岳培、沈媛含笑囑咐“兒,慢着點兒”“兒,不許鬧脾氣”“兒,再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當時小小的岳霆心中在哀嘆:大哥是被這麽慣壞的,弟弟也是這麽被慣壞的!都被慣壞了!
無忌,你真是被慣壞了。岳霆收回散亂的思緒,微微皺眉:二十出頭了還游手好閑的,如何得了。真該拘回侯府來,由父兄好好教導。
當晚岳霆又跟岳培提及:無忌還是住回來為好,他一個人若胡鬧起來,誰來管教?岳培顯是心情很好,微笑道“無忌還小呢,且由着他再散一兩年再說,不急。”這小子晚晚翻牆至鄰舍呢,你讓他回府來住,他如何肯。
還小呢,二十出頭了還小?岳霆看着自己笑容可掬的老爹,無語了。
☆、37
“無忌如今好多了,每日勤練功夫,并不出去胡鬧,咱們且看一陣子再說。”岳培樂呵呵看着眼前少年老成的兒子,“霆兒自小便友愛弟弟,為父甚是欣慰。”
雖然太夫人姑侄二人素不喜無忌,她們的寵兒岳霆卻一直對無忌友善。小時候就總是拉着無忌的手一起進進出出,無忌常常不耐煩甩開他,岳霆就會板起小臉訓斥弟弟,“不許這樣,我是你哥哥!”無忌回報他的往往是一個大白眼。
兩兄弟都生得俊秀。岳霆是俊秀中透着聰明沉穩,一舉一動都中規中矩的,不說過頭話,不做過頭事;無忌卻是俊秀中透着稚氣任性,時常跺腳大叫“我不!我不!”沒法子,被慣壞了。
到長大了,更是不一樣。岳霆很是上進,年紀輕輕已是正三品武官;無忌卻只是在上直衛挂個名,從未正經當過差,一無資歷,二無實力。
岳霆好幾回提過“為無忌謀個出身”,岳培都一笑置之。急什麽,讓他先自在幾年,橫豎只要有自己這老爹在,無忌的前程盡有。雖然明知無忌已經二十出頭,是個大小夥子了,可是每每看見一臉稚氣的愛子,岳培就覺得“無忌還小,還小”。
聽父親誇獎自己“友愛弟弟”,岳霆微笑着謙虛了幾句。父子二人又說了些家常,“阿和阿雹越來越頑皮了,把武術老師愁的夠嗆。”“實在不行,再換個老師罷。”岳、岳雹,是顧夫人所出二子,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正是淘氣的年紀。
岳霆陪自家老爹說了會子話、下了盤棋才走。“霆兒真是個好孩子、省心孩子”,岳培望着岳霆的背影,很是滿意,“只可惜太正經八百了一點,不像無忌那般有趣。”想到“有趣”的無忌,岳培笑咪咪,笑咪咪。
“有趣”的無忌次日下午晌闖到了五軍都督府。轟走了一個正請示軍務的都督府經歷,涼着外面等候的十幾名軍官,張拉過張椅子坐在岳培身邊,問他一個重要的問題,“爹爹,我将來若生了兒子,姓沈好不好?”
“你還沒娶媳婦兒好不好”,小厮過來換茶,心裏嘀咕着“想得也太長遠了吧。”我要是你,先把媳婦兒娶進門再說。
岳培大為感動,“好,好,我無忌最孝順了!你娘親若泉下有知,定是高興壞了。”張見自家老爹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讪讪的轉過了頭,很有些過意不去。
他有兩回跟岳培提出過姓氏問題。一回是自己要改姓張,純是跟父親生氣後發狠,不姓你的姓了!“張王李趙遍地劉”嘛,我要姓張!誰知岳培聽了大是感概,“我無忌最孝順,不忘先祖!”不只沒發脾氣,還把小張抱在懷裏好好疼了一番。
這回是提到将來有了兒子要姓沈,又是同樣情形。岳培眼中閃爍着淚花,哽咽道“你娘親家裏已是沒人了,你能想到繼承沈家香火,真是難得,難得!”這孩子多孝順,想得多周到啊。
岳培激動之下,公事完畢後命人備了香燭、果品,命張換了素服,拽着張出了城,“兒子,給你娘親上墳去。”張木偶一般被岳培牽着上了馬,到了郊外。
張聽話的在墳前叩了頭,起來看着墓碑發楞,“亡母沈氏之位”,“子張敬立”,我什麽時候立的墓碑?怎麽一點也不記得?沈邁說的沒錯,我娘親真的姓沈呢。
岳培坐在墳前,絮絮跟天上的人說着話,“阿媛,你才去的時候,兒哭着要娘親,哭啞了嗓子……”想起無忌幼年喪母的可憐樣子,岳培頓了頓,強忍住眼淚,“我便騙他說,你出了遠門,他若是聽話,你才會回來。”
張跪在岳培身側,聞言白了他一眼,心裏嘀咕道“騙人”。只聽岳培又殷殷說道“阿媛,你看到咱們兒沒有?他如今又英俊又能幹,人人都誇獎于他,人人都喜歡他。”張心裏又嘀咕道“騙鬼”。
岳培在沈媛墳前把張誇成了一朵花,務必要讓天上的沈媛放心:你看兒子如今長大了,不胡鬧了,不流浪了,乖乖在父親身邊盡孝,還能想到繼承沈家香火。阿媛,往後我可不是一個人來了,要帶着兒子一起來看你。
岳培唠叨夠了,命張叩頭拜別,父子二人起身回城。張甕聲甕氣問道“爹爹,是不是以前我不好,你才不帶我拜祭娘親。”岳培柔聲安慰他,“怎麽會,爹爹是怕你哭鬧不依。無忌,你那時常會哭得背過氣去,可把爹爹吓壞了。”
這實心眼兒的傻孩子,一下子沒了親娘,哭成那個樣子,哪敢帶他上墳去。一開始是怕孩子到了墳地受不了,後來是他常年流浪,幾年幾年的都不在京城。連他人都逮不着,更別提帶他拜祭亡母了。
張楞了楞,心虛的問道“爹爹,我沒少讓您操心吧?”從小到大都能折騰,可把老爹忙活壞了。看看老爹在墳前又騙人又騙鬼的,多不容易呀。
岳培微笑道“沒有,我無忌是個好孩子。”張低喟一聲,“爹爹,我往後不會一時沖動胡鬧,不給您惹麻煩,不氣您了。”
岳培含笑說道,“惹麻煩也不怕,爹護得住你。”這小子從小到大惹事,一旦變懂事了還真是讓人不習慣。“不氣您了”?好啊,知道心疼老爹了。
張神色很認真,“解語說,父母漸漸老了,還是少氣為好。”岳培心中一樂,“解語還說了什麽啊。”張想了想,“解語還說,人長大了要憑自己本事打天下,不能只靠父母。”
張騎在馬上,躍躍欲試,“爹爹,我要練好功夫,還要學好兵法,往後做大将軍大元帥,建功立業!讓您享我的福!還有沈邁,還有安伯父安伯母。”
岳培大笑,“好啊,爹爹便等着享無忌的福。”一樣是養閨女,你看人家安家這閨女養的,八字沒一撇的毛頭女婿就等着孝順岳父岳母了。再看看自己,嫡長女岳霖嫁人後真成了“別人家的人”,除了逢年過節回娘家,平時都是見不着人的。女婿,那就更甭提了。
張回到當陽道後練功更加刻苦。沈邁急于把沈家功夫全部教給張,督促得也很嚴厲,張進步很快。岳培每見張一回都要考較他功夫,每每心中稱奇:沈家功夫,果然名不虛傳。
這日張做完功課,撲到沈邁身上,興高采烈問道“沈邁,我功夫學全了吧。”沈邁笑着捶他一下,“傻小子,快了!”這孩子一來是資質好,二來小時候打下的底子紮實,三來刻苦用功心無旁骛,這陣子進展迅速。
張躍至演武場,練了一套沈家功夫裏姿勢最優美的落英劍法,“沈邁,我練得好看不好看?”聽沈邁點頭說好,張興沖沖道“我去練給解語看!”翻牆去了鄰舍。
這小子!沈邁看着他的背影搖頭嘆氣,就這點子出息!岳培獨自一人走了過來,面色凝重。沈邁淡淡的不理會,自顧自坐着喝茶。
“澤山諸人,前日已是攻陷了西京。”岳培沉聲說道。本以為沈邁只是小打小鬧,劫劫來往客商占山為王而已,就算起了兵也不過是虛張聲勢,誰知他竟真的攻州掠府。究竟想做什麽?
沈邁霍的起身,“我大仇未報!害死我大哥,害死我全家的惡人,難不成便由着他逍遙到死?”仇人既然權傾天下,那便反了這天下!
岳培緩緩坐下。慢慢問道“你急着教授兒武功,便是為此麽?”原來沈邁是要起事,并不知結果如何,故此要急急的尋到張,務必要把沈家功夫傳授了,給沈家留下後人。
沈邁昂然道“正是!沈家功夫我傳了給阿,阿也答應生子兒子跟我姓沈,我沈邁死而無憾!将來我若成事,自然千好萬好;我若敗了,沈家功夫也不會失傳!”
見岳培端端正正坐在那裏沉默不語,沈邁斜睇着他問道“你雖然不像那些狗官一樣可惡,還算是個講信用講義氣的人,可你還是看不起我們這些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的盜匪罷。”認定我們成不了大事。
岳培緩緩說道“殺人放火打家劫舍算什麽,這些事情,我也做過。”沈邁楞了許久,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岳都督也做過不法之事!”官都做得這麽大了,還幹這些事。
岳培冷冷說道“為了替沈媛報仇,我有什麽不敢做的。”沈邁聽到“沈媛”這個名字,想起當年那清麗出塵的少婦,心頭悵惘,“是阿的母親麽?她說她姓沈,是梅溪人。”
岳培點頭,“正是。”原來,沈媛出自武林世家梅溪沈氏。梅溪沈氏根深葉茂,旁支甚衆,沈媛的父親便是梅溪沈氏旁支。平生也學得一身功夫,官至指揮佥事,正四品武官。沈父沈母只生沈媛一位獨女,愛得如同性命一般,十分嬌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