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
眉頭。女兒家只要家世好人才好,還愁尋不到好婆家?京城十七八歲沒出閣的貴女多了,這不算什麽。岳家的親事根本無關緊要,走了這家自會有下一家,沒準兒還會更好。最重要的是六安侯府不能出事,家族,父兄,才是女孩兒最好的依靠。
“娘,您眼光放長遠一點,”傅解意嘆口氣,“這陣子匪患越鬧越厲害,朝中十幾名總兵官派出去,還沒一路是贏的呢。父親的處境艱難,戰事咱們幫不上忙,家裏總要安安生生的,不添亂。”要趕緊弄出一幅傅家母子和睦、兄友弟恭的景象,對太夫人要孝順有加,親嘗湯藥,親自侍疾;對庶子庶女也要假以顏色,眼下可不是打擊他們的時候!
“可是娘到了太夫人床前,總是忍不住要笑,”魯夫人眉毛彎彎,“她也有這一天!”原來太夫人多威風啊,她咳嗽一聲,整個傅家全跟着傷風;她跺跺腳,整個傅家便跟着發抖。只要太夫人略有不快,傅深便會沖自己瞪起眼睛怒吼,“不能孝順母親,要你何用?!”
而自己只能伏地請罪,低聲下氣的乞求婆母大人息怒,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多少回?實在記不清楚,只知道萱茂堂大廳的青磚,自己這侯夫人都快跪穿了。
這一切是因為什麽,還不是因為傅深孝順。如今傅深一反常态清算起陳年老賬,太夫人眼窩深陷,憔悴病弱,整個人委頓不堪,看着實在是過瘾啊,過瘾。
傅解意拿魯夫人沒法子,長長嘆了口氣,“娘您歇會子,或去看看子浩也好,我去服侍祖母。”魯夫人拉着她的手憐惜道“委屈我兒了。”太夫人躺在病床上,脾氣依舊不好,依舊是難伺候難打發,誰去服侍她誰倒黴。
傅解意溫柔的笑笑,“哪會呢,娘。”告辭魯夫人出門,只帶了兩個貼身丫頭,緩步走向萱茂堂。她小時候在母親的眼淚、祖母的挑剔下長大,心思原比尋常嫡女多幾分,耐性也比尋常嫡女多幾分,服侍太夫人這差事,難不倒她。況且,有些話實在是不得不說了,再也拖不得。
傅解意進到萱茂堂,廊下十幾個丫頭低頭侍立,見了傅解意都忙忙的行禮,更有幾個有眼色的争相打簾子,“大小姐請”。傅解意穿過廳堂走入太夫人卧室,床邊一名溫婉美麗的中年女子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叫道“大小姐!”傅解意客客氣氣叫了聲“大姨娘”,這中年女子是傅子濟的生母,府中稱為大姨娘,一向在太夫人面前是得臉的,卻從不曾見她嚣張過,傅解意若和大姨娘見了面,定是二人比着誰更客氣,誰更恭敬,誰更不動聲色。
大姨娘走過來低聲笑道“太夫人精神略好了些,才服過藥睡下了。大小姐坐會子可好?”親自搬了把椅子放在床邊,請傅解意坐下。
既是來侍疾的,總要做個樣子。傅解意一邊拿起濕帕子,輕輕為太夫人擦拭額頭,一邊溫柔問道“添福姐姐和添壽姐姐呢?”怎麽貼身丫頭不在,姨娘在?
大姨娘微笑道“添福和添壽,是太夫人命她們下去歇息了。太夫人說,想清靜清靜。”其實太夫人是不準人進來打擾的,不過,傅解意與衆不同,不敢攔她罷了。
傅解意颔首,“祖母最愛清靜。”二人再無別話,一個頻頻為祖母擦拭額頭,一個垂首立在床前默默無語。
傅解意跟魯夫人不同,她無比盼望太夫人能盡快康複,盡快一幅慈母相出現在衆人面前,眼含熱淚訴說對獨子傅深的思念、牽挂,如此一來,“六安侯府母子不和”“六安侯爺忤逆不孝”的傳言,不攻自破。
“父親在陝西,不知道怎樣了。”傅解意仿佛在自言自語一般,“人人都說西北虎沈邁厲害了得,縱橫陝西無敵手,也不知道父親遇上了他,能不能戰勝。”
“子浩還小,等他能撐起六安侯府,還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父親,家裏全指着您了。”傅解意哽咽起來,低下頭拭淚。
太夫人要清靜,來探病的庶子庶女們姨娘們全都不許進來,或是在廊下磕了頭便走了,或是孝心誠的廊下垂首侍立,等着或許能見上一面;魯夫人也來轉了一圈;連身子不好的傅子浩也來探視過祖母。良久良久,太夫人都沒有醒過來。大姨娘見天色已晚,陪笑對傅解意說道“大小姐孝心可嘉,大家都是知道的,可也不能累壞了您,那豈不令太夫人心疼死?大小姐竟是去歇息會子再過來才好。”
傅解意尋思片刻,點頭道“大姨娘說的有理。”退了出來。今日來了一趟,竟沒和太夫人說上話!傅解意心中未免怏怏。
太夫人眼開眼睛,淡然問道“全走了?”大姨娘體貼周到的扶她坐了起來,回道“是,聽您的令,都沒讓進來。”太夫人“哼”了一聲,沒讓進來?魯氏、解意、子浩,還不是進來了?這些個沒眼色的,越是想清靜清靜,他們越是來會跑過來煩人。
大姨娘在太夫人身邊多年,自是服侍得妥妥貼貼,洗漱過,用過一碗香噴噴的菜肉粥,又端了湯藥過來。
太夫人厭惡的一把推開,“聞見就想吐。”她這是心病好不好,喝湯藥有什麽用。大姨娘苦勸一番也沒用,只好罷了。
“府中有什麽動靜?”太夫人倚在羅漢床上,淡淡問道。聽大姨娘一一回明,太夫人點點頭,“是了,她也就這點子能為。”當年不就是看上她憨憨的,不精明?
像魯氏這樣的女子,傅深永遠不會多喜愛她,娶個這樣的兒媳婦,方才放心;若是像譚瑛那樣,成親前傅深便對她柔情深種,成親後又對她百般維護,那才讓人心裏難受。自己費盡千辛萬苦養大的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還有天理麽。
大姨娘跪在地上給太夫人洗腳。太夫人慈愛看看大姨娘,“麗兒,姑母當年答應過你的事,還是算數。”大姨娘擡起頭,一臉信賴的看着太夫人,“姑母待我恩重如山,我自是信得過姑母。”太夫人微微一笑,“不早了,服侍我睡下,你也回去歇着吧。添福添壽值夜便好。”大姨娘恭敬應了,服侍太夫人睡下後,喚了添福添壽來值夜,“好生警醒着,夜間要茶要水的,不可怠慢。”細細交待了,大姨娘才轉身離開。
大姨娘回到自己院子,傅子濟已是在院中轉來轉去的着急,見到她忙迎了上來,“您可算回來了。”母子二人進到屋中,傅子濟摒退侍女,低聲抱怨道“您像丫頭一樣服侍她還要多久?兒子都心疼死了。”
大姨娘溫柔笑笑,“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不差這麽幾天。”傅子濟咬牙道“也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沒準兒是騙您的。”這死老太婆,哄着大姨娘做了妾,又哄着大姨娘為她做牛做馬。
傅子濟扶着大姨娘坐下。大姨娘拉着傅子濟的手,柔聲勸他,“濟兒莫急。娘心裏有數着呢,并不是聽了她一面之辭,便全部相信她。濟兒,她說的有一點沒錯,六安侯府老侯爺,你祖父,确實是庶子襲爵。”
傅子濟聽到“庶子襲爵”這幾個字,紅了眼睛,“您就是被她這麽騙到傅家做妾的!”好好的官家女孩,雖說家境中落,可也不至于低三下四的做妾吧。為了“庶子襲爵”這鬼話,耽誤了大姨娘一輩子。
大姨娘柔柔的阻住他,“不是,濟兒,娘可不是被她這一句話騙來的。濟兒想想,娘又不傻,能由着她這樣的人騙?老侯爺是庶子襲爵不假,可那是六安侯府五名成年男丁全部戰死沙場,整個傅家只剩下一個年方十歲的庶子,聖上宏恩才讓他襲了爵的,這樣事情可不是年年有,娘哪至于為了這個,便甘心作妾。”
那是為了什麽?傅子濟不懂了。大姨娘幽幽嘆口氣,“濟兒,實在是你外祖父家當年已是山窮水盡了,連幅妝奁也湊不出,也說不上門當戶對的人家,娘想嫁人做正室,難啊。太夫人當年對我有幾分喜歡……”說到這兒大姨娘頓了一下,心中酸楚,喜歡?可不是喜歡麽,伏低做小的,怎麽會不喜歡。
“娘知道她對兒媳婦不滿,也知道她兒子至為孝順,思來想去,狠狠心還是答應了下來。”大姨娘聲音有些凄苦,“不管怎麽說,進了傅家,也算是錦衣玉食吧。”只是太卑微了,太下賤了。
傅子濟呆了許久,恨恨道“都是那死老太婆!”他想來想去,還是覺着太夫人最可惡。雖說出了五服,她也是大姨娘的姑母,眼看着侄女窮困,不是該大大方方出手資助一幅妝奁,讓侄女堂堂正正出嫁?可她貴為侯夫人,卻卑鄙無恥的借機哄騙侄女到傅家做妾;到了傅家後,又把侄女當丫頭一樣使喚。這該死的!
大姨娘伸手捂住他的嘴,“我的兒!低聲!”四處望了望,大姨娘心有餘悸的對傅子濟低聲說道“你不知道她有多狠!濟兒,萬萬不可惹了她!咱們寧可小心謹慎服侍着,沒災沒禍的,也就知足了。”
就因為不喜歡兒媳婦,不喜歡兒子對媳婦好,她能對懷着孕的譚瑛下狠手!何等的毒辣!“嫡孫?我才不在乎什麽嫡孫,庶子也能襲爵!”太夫人當年的狠話猶在耳邊,大姨娘念及往事,臉色慘白,“濟兒,府裏有子浩這嫡子,有子沐這庶長子,沒咱們什麽事,咱們什麽都不争,只求自保,懂了麽,記住了麽?”傅子濟點點頭,“我自知比不過大哥。”
大姨娘欣慰的笑笑,“好孩子。”傅子濟有些心煩的說道“這些時日我都不敢出門,外面風言風語的。您說,父親是怎麽了,突然發作這麽一通?”也做的太明顯了,好歹背晦一點啊。
大姨娘不欲多說,只交待傅子濟,“那便不出門罷。若出了門,一句話不許多說。”傅子濟答應了,囑咐大姨娘“您好生歇息。”告辭走了。
“您說,父親是怎麽了,突然發作這麽一通?”大姨娘呆坐良久,想起傅子濟的問話,心中苦澀。當年初入傅府,自己也頗為春風得意過一陣子,太夫人一句話,傅深便會撇下譚瑛,來陪着自己,自己也很快生下子濟,在傅家站住腳跟。看看自己這得寵的如夫人,看看譚瑛那受冷落的世子夫人,當時真有洋洋自得之意。傻啊,真是傻,在傅家這麽多年戰戰兢兢的過下來,還不如像譚瑛一樣,早早的離開呢。在傅家一日日跟熬油似的,心都枯了。
當陽道。
“娘您真英明,”解語圍着譚瑛拍馬屁,“您挑的這個花樣真好看,真配我!”安汝紹在旁邊大聲表示不滿,“為什麽沒我的?”譚瑛端詳端詳新買的布匹,再端詳端詳一兒一女,柔聲道“有,都有,每個人都有。”
☆、33
“那,小白也有麽?”安汝紹和小白已經很要好了,有什麽好事都會想着小白。譚瑛笑笑,“有,小白、小香、柱子、虎子,你四個玩伴都有。”安汝紹又額外提了個要求,“那,娘給小白挑個漂亮的。”看譚瑛點頭答應,安汝紹高高興興跑出去玩耍了。
“知慕少艾,知慕少艾。”解語看着小屁孩兒的背影感概,“汝紹才四歲,就知道讨好姑娘家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從來不會忘記小白。”小白确實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讓人看見後心會變得柔軟。
譚瑛似笑非笑看了女兒一眼,慢吞吞說道“這麽小的孩子懂什麽,今年且由着他玩耍,明年五歲開了蒙,他該收收心好生讀書了。”拿着一匹藕合色的绫緞在解語身前比了比,“這顏色好,給你做件褙子。”
母女二人正在看衣料,丫頭小紅一陣風似的進來禀報,“夫人,小姐,鄰舍張公子來拜訪。”解語很是欣慰,大胡子知道從大門進來了,不容易啊。他晚晚翻牆,輕功又不夠好,時不時的踢下塊瓦片折斷個樹枝什麽的,也不知譚瑛發現沒有。
譚瑛溫和說道“快請進來。”小紅響亮的應答,“是!”又一陣風似的出去了。譚瑛看着小紅的背影微微皺眉,解語勸道“才買的丫頭是這樣的,先對付着使使,慢慢調教吧。”譚瑛嘆了口氣,“只是委屈你了,連個可心的丫頭也用不上。”
解語一樂,笑咪咪說道“不委屈,不委屈。”想當初衣食住行全部自己張羅的人,沒丫頭用算什麽呀。不過也可惜,張很大方的要把采綠等借過來,譚瑛婉言謝絕了。現從外面買的兩個丫頭小紅、小青,人都是實誠的,只是規矩不好,還要細細教了才能放心使。
張身穿一襲寶藍色繡素色團紋倭緞交領長衫,腰束鑲美玉蜀繡腰帶,打扮得規規矩矩,走進來規規矩矩行禮請安,譚瑛見他眉宇間雖尚是稚氣未消,舉手投足間卻顯得沉穩了不少,心下暗想“數日不見,這孩子還真是有長進。”客客氣氣請他坐了,命人奉茶上來。
張是來報告好消息的,“十裏堡和杏花胡同我一直派人盯着。今日有信報過來,奶娘李嬷嬷已是回到了十裏堡,她一路上倒也平安,只是生了一場病耽誤了。她說,過幾日便進京。”
譚瑛和解語都大喜,李嬷嬷沒事就好。帶來好消息的人自然受歡迎,譚瑛不只再三當面道謝,殷勤客氣把張送走,稍後還命人從淩雲閣叫了一桌上等席面送至鄰舍。
晚上張又翻牆過來,吃光了解語做的一盤子點心,“哎,我送幾個廚房的人過來吧。”張雖然喜歡吃解語親手做的東西,卻心疼這樣嬌嫩的姑娘家要在廚房操勞。
“行啊,跟我娘說去。”解語笑盈盈一句話,張立刻洩了氣,“伯母肯定不要。”丫頭也不要,仆婦也不要,只有私兵夜間巡邏是肯的。譚瑛這是沒法子了,京城最近不怎麽太平,時有偷竊、搶劫案子發生,家中全是婦孺,安全重要啊。
解語想到一件事,湊近張殷勤問道“大胡子,你功夫練得怎樣了?”一陣若有苦無的幽香襲來,張心神一蕩,嚅嚅道“該是不錯吧,沈邁有時把我大罵一頓,有時又誇我學得快。”從翻牆的利落程度來看,應該是大大不同了,如今翻牆跟玩兒似的。
解語想了想,還是算了吧,大胡子這三腳貓功夫,萬一失手被抓了可如何是好。解語給他倒了杯茶,拿了碟瓜子兒,“大胡子你自己招呼自己。”自己繼續埋頭用功。張在旁很是納悶,“哎,你看這麽多年前的邸報做什麽。”要看也應該看現如今的邸報啊。
解語一臉沉痛的擡起頭,“大胡子,我必須要知道一些陳年往事。”至少要把這任皇帝在位這三十年的政治經濟文化大事全了解下,要不然,再也猜不出安瓒究竟是犯了什麽案子。有個這麽固執的老爹,死活不肯透露內情給妻子兒女,怎麽辦呢,總不能任由他一直在獄中。他不肯說,那就查呗,猜測呗。
張磕着瓜子兒,喝着茶,在解語耳邊絮絮叼叼,“哎,我跟你說,陳年往事什麽的,最煩人了。沈邁這家夥不知道因為什麽陳年往事,硬要尋我爹爹的麻煩,還把我捉去了。後來又不知道為什麽硬要教我功夫,煩了我十幾年。”
半晌,解語伸個懶腰,“累死了。”張鼓起勇氣說了句,“哎,你要是累,在我肩上靠會子罷。”那晚解語不是靠在自己肩上,說“累了,讓我歇一會兒。”
這大胡子,膽子變大了呀。解語促狹道“我靠着你可以,你不許動!”張紅着臉點點頭,果然一動也不動,任由解語靠在他肩膀上。
“你方才說,沈邁把你捉走?”解語問他,“那年你多大?”張溫柔答道“八九歲吧。那時我和爹娘才從遼東回京。”解語有些想不通,“你應該有不少丫頭小厮跟着吧。”岳培對他這麽溺愛,給他的待遇一定不差。
張語氣含含糊糊,“沒人,沒人跟着。”解語奇道“你一個人?”怎麽可能。張頗有些不情不願的嘟囔道,“那個,我們剛回京,太夫人不許我娘進府,爹爹只把我帶回去了。”
才八歲,整個靖寧侯府只有父親一個人是熟悉的,其餘的都是陌生人,神色也不和善親熱,那位高高坐在上首、父親命自己稱呼為“祖母”的太夫人,尤其是一臉冷冰冰。一向嬌生慣養、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的張犯起了倔,不肯行禮不肯叫人,氣呼呼沖着岳培叫嚷“不要在這兒!要回家,要我娘!”
岳霆比他大兩歲,跑過去拉他,“弟弟,這就是你家了,我是哥哥。”太夫人及周圍一衆人等都連連誇獎,“看看咱們霆哥兒,這才是大家子的孩子。”再看向張時,眼光裏全是輕蔑:這沒家教的。
岳培見寶貝兒子不講禮貌,自是有些尴尬,“這孩子,平日讓我給慣壞了。”回頭厲聲喝道“兒,跪下!”張紅了眼圈,“你壞,不要你做爹爹了!”轉身就跑。
岳培哪能由着他跑了,伸手拎了回來,在屁股上拍了兩下,“長本事了你,敢不聽爹爹的話。”他打的又不疼,張才不怕,在他懷裏胡亂掙紮着,“你壞!放開我!”
結果就是張被罰跪祠堂。他哪肯,岳培走了以後他悄悄起來,從背後一棍子将看守祠堂的家人打倒,自己連夜翻牆逃走了。
解語聽到這兒啧啧贊嘆,“大胡子,自背後打人悶棍這件事,你自小就會呀。”贊嘆完又問,“你自小會翻牆?”
張動又不敢動,感覺有些難受,“牆邊有顆大樹,我爬上樹,又跳到牆上,費了好大勁才逃出來的。”祠堂在侯府最後面,出了祠堂就是出了侯府。
逃出靖寧侯府,又不認識路,夜深了又冷,張正凍得哆哆嗦嗦時,遇上沈邁了。沈邁一個人在靖寧侯府門前徘徊,想逮機會行刺岳培。結果沒逮着岳培,逮着張了。
張傻呼呼從懷裏掏出兩條小金魚,“這個給您,您送我去尋娘親。”沈邁心裏有大事,哪有心思搭理這一臉傻相的小男孩,愛理不理的問道“你娘親住哪兒啊。”
張不知道。他只會語無倫次的說,“爹爹只帶我回來的,娘親不許進府。她一個人住在一個大房子裏。”
來來回回折騰幾回,沈邁總算明白了:這小男孩是岳培的兒子!成了,今兒沒白來!沈邁大笑着把張挾在腋下,“臭小子,跟老子走罷,送你回老家!”
解語沉默片刻,抓住張的手,“大胡子,他沒有為難你吧。”張心咚咚直跳,艱難開口道“後來他把我帶到郊外一個破廟裏,我又冷又餓的,就哭着罵他;他也罵我了,還打我。我惱了,抓着他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爹爹帶人追了過來,呼喊聲都能聽見了,這時,他忽然昏了過去。”
有舊傷吧,沈邁當年逃脫朝廷大規模搜捕,也不是那麽容易的。解語心頭黯然,“他被你爹爹抓住了?”不知怎的,解語憶起沈邁提及诏獄時的悲憤,想必他和沈越兄弟感情深厚,想必沈越在獄中确是受盡折磨。
“沒有。”張搖頭,“我費盡吃奶的力氣,才把他拖到破廟神像後頭藏好;我剛藏好他,爹爹就快到門口了,我出來撲到爹爹懷裏說,壞人扔下我跑了。我随意指了一個方向,爹爹的手下都追去了。”
為什麽呀?解語疑惑的看着張。張吭吭吃吃的,“我小時候很淘氣,要是我從樹上摔下了,或是磕着碰着了,爹爹便會狠罰跟着服侍的人。我想,這人要是被爹爹抓到,肯定會很可憐,他罵過我,我也罵過他;他打過我,我也咬他了。就,就算了吧。”
岳培手下全朝着另一方向追下去,岳培自己緊緊抱着張馳回京城,沈邁算是保住一條性命。解語松了一口氣,“這樣很好。”這是個朝政混亂的年代,冤案錯案太多,像沈越沈邁的人,解語天然的對他們有種同情。
張心中嘀咕,“這樣好什麽呀,一點也不好。你都不讓我動。”他額頭上漸漸有了汗水,解語奇怪道“天很熱麽?”擡起頭,拿出帕子給他擦汗,張僵直着身子問道“哎,我能動了麽?”
☆、34
解語啞然失笑,“能動了。”張長長出了一口氣,活動活動身子,抱怨道“你為什麽不讓我動啊,難受死了。”你靠着我,我也靠着你,像那晚一樣,該多好。
院子裏有了燈光,還有小紅大嗓門的聲音,“夫人您慢着點兒。”解語皺皺眉,今晚大胡子逗留時間超長,遇上譚瑛了,這可如何是好。
譚瑛每晚必要帶着小紅、小青到家中各處巡視一遍,看看門窗是否關好,牆土是否有松動,張從前踢下的瓦片,折斷的樹枝,也不知她是看到了,還是沒看到。
張見解語似有愁容,自得的笑笑,走過去推開房後的小窗,低聲叫道“哎!”解語回頭望去,見他連助跑都不用,身姿優美的從小窗中輕輕躍了出去。這功夫真帥!解語笑得眉毛彎彎。
譚瑛帶着小紅、小青到了門口。解語忙接了進來,譚瑛看看攤了一桌子的邸報、筆錄,嘆了口氣,溫和說道“委屈我兒了,連筆墨也無人服侍。不如,明日竟是先到鄰舍借兩個丫頭過來,你先使着。”
現買的丫頭,一個是不知為人如何,另一個還要從頭教起,竟不知是誰伺候誰。看解語凡事親力親為,譚瑛如何不心疼。
解語點頭同意,“娘說的是。”譚瑛微微一笑,囑咐道“不許熬夜,早點歇着。”竟似沒有看到開着的窗戶一般,帶着小紅、小青走了。
片刻後,張自窗戶中興奮的探頭,“哎,我回去尋兩個妥貼丫頭送過來,明兒就送過來。”探完頭也不等解語說話,一陣風似的消失了。
你倒是等着人家去借呀!解語跺腳。第二天張又是從大門進來的,還是來報告好消息,“杏花胡同官兵早已撤了。昨晚有一名形容憔悴消瘦的男子到了杏花胡同,原來他是安汝明安兄。他路上被盜匪劫去財物,便耽擱了數月。”
解語聽到“盜匪”兩個字,意味深長的看了張一眼,張紅了臉。我雖然做盜匪,也不至于搶劫單身客人啊,我搶劫的全是為富不仁的商人、財主好不好。
安汝明一向由安瓒資助在京求學,譚瑛親自照管過他衣食住行,知道他是個有良心的實誠孩子。這時聽說他回了杏花胡同,很是驚喜,“那可是好,他人呢?”不會還在杏花胡同等吧。
“一則,他形容有些狼狽,怕驚到伯母;二則,杏花胡同官兵雖撤了,卻不知是否留有暗哨。故此我命人帶他去一僻靜去處先将養幾日,待身子大好了,便帶來拜見伯母。”張這一番話說下來,解語對他刮目相看:大胡子慮事很周到啊,一點不像個毛頭小夥子。
譚瑛也是極為滿意,含笑道謝,“有勞了。”張今日胡話說得很好,很到位,“伯母您客氣了。咱們兩家是近鄰,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些須小事何足挂齒。我孝敬伯父伯母原是應該的,安伯父一向我視為子侄輩,伯母也要不見外才好。”
起身長揖到底,“還求伯母教導我。”譚瑛微笑道“無忌客氣了。”和安瓒一樣稱呼起“無忌”來。
張很是殷勤,“伯母方喬遷新居,下人侍女想必還是缺的。小侄家裏有兩名侍女,粗通筆墨,人也細心聽話,這樣雅致侍女我哪裏配使?竟是孝敬伯母罷。”
譚瑛少不得推辭一番。張再三堅持,最後譚瑛勉為其難的答應了,皆大歡喜。
張告辭後,解語也偷偷溜了出來,“大胡子,你什麽時候變得這般會說話了。”張得意道“沒人教,我自己會的!”
解語笑倒在路邊石凳上。張坐在她身旁,猶豫道“哎,兩個丫頭怎麽夠使?我看伯母今兒應得挺痛快,要不我多送幾個過來罷。”
解語連連搖手,“千萬別,我家給不起月錢。”張笑道“沒錢用好辦!咱們再劫個別院珍寶庫什麽的,手頭便寬裕了!”見解語似笑非笑看着他,讪讪道“我随口說說,随口說說。”
解語忽然想起一位歷史名人,就是那位“聞雞起舞”“擊楫中流”的祖逖将軍,剛剛南渡的時候很窮,忽然一夜之間“裘袍重疊,珍飾盈列”,為什麽呢?因為“昨夜複南塘一出”,出去搶劫了。
古往今來一提“富人”這兩個字,天朝人民總會想起著名的石崇先生。石崇确實豪富,怎麽富起來的呢?“為荊州刺史,劫奪殺人,以致巨富。”
這還真是“官就是匪,匪就是官”。初看岳霆、張不像兩兄弟,如今越看越像兩兄弟,一個是匪,一個是官,官匪不分家!
解語思緒極為發散。張不安道“哎,我劫的都是富,濟的都是貧,我沒殺過好人啊。”以為解語是嫌棄他又想搶劫。
解語回過神來,笑咪咪說道“這有什麽。像蔡新華那樣可惡的人便是該搶,搶一個珍寶庫我還嫌不夠呢。将來若咱們閑了,把蔡家搶光光。”
張摩拳擦掌,“對極!這厮實在不是個東西!解語,我去練功夫了,等我練成絕世武功,陪你一起去!”雄糾糾氣昂昂走了。
練功歸練功,晚上照舊翻牆過來敘話。兩個丫頭采蘩、采O都機靈有眼色,見他過來,把茶水點心擺好便全都告退了。張問解語,“這兩個好使不?”采綠精心挑的,應該是還成。
解語笑道“極好。采蘩已把我的書房歸置出來了,像模像樣的;采O不只會讀書還精于女工,往後我這屋裏的活計,可就有人管了。”
張點頭道“這樣還略好些。不然你一個人忙來忙去的,要忙累壞了。你身子嬌弱,可大意不得。”解語笑笑,沒說話。自己甫一和大胡子見面,便是逃亡加上搶劫,怎麽大胡子總會覺得自己嬌弱呢?嬌弱的姑娘家能單人獨騎逃亡,能謀劃着怎麽搶劫財物?真不知大胡子是怎麽想的。
張晚晚翻牆,一天不拉。這晚他愁眉苦臉的,點心也不吃了,茶也不喝了,眼巴巴看着解語,“沈邁說,傅侯爺打了好幾場勝仗。”
什麽意思,沈邁手下的澤山人馬打不過傅深?解語很是疑惑,怎麽可能呢,傅深臨行前一幅“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架勢啊。分明是自知打不過,先洩了氣。
張極為下氣,“我爹爹說,傅侯爺以往打仗都是直來直去的,這回學精乖了。只打零星山匪,只打力氣小的,像澤山這樣的地盤他碰都不碰。”這樣一來,部下沒死傷,還有些戰功。
這樣多好啊,這樣有什麽不好?解語不明白了。張一臉委屈,“他要是立了大功回京,硬把你認回去怎麽辦?我劫過他,打昏過他,他能待見我呀。”
解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把心放到肚子裏去吧,我不會認回傅家!”傅深這個人,拿他親娘沒辦法,拿譚瑛沒辦法,難道拿解語能有辦法了?他誰也管不了!
張嘟囔道“可是他也蠻疼你的。”他想想自己,跟岳培生了這麽多年的氣,最後怎樣呢?還不是親親熱熱做父子。
“他若不疼我,我理他做甚?他若疼我,便要聽我的!”解語淡淡說道。不管傅深是疼愛自己還是不疼愛自己,結果都是不會認回傅家。自己的父親,永遠是安瓒,永遠是那個手把手教會自己寫字的人。
“嗯,一定不能認回去!”張又跟解語确認了一遍,放心了。把一盤點心吃光,一壺茶喝光,才走。
過了些時日,安汝明身子将養得差不多了,張命人将他送至當陽道。安汝明伏地痛哭,“侄兒沒用,既沒護住妹妹,又未孝敬叔父。”他被劫後身無一物,連衣食都無着,靠着好心人周濟些飲食,走路走到京城。
譚瑛也滴下淚來,“好孩子,快起來。看看,都瘦成什麽樣了。”解語吃驚的看着安汝明,幾個月不見,他成一根竹竿了!“兄長快歇着吧,不可過于傷痛,還以保養為主。”解語勸着安汝明歇下,命人炖了滋補湯藥給他,這身體,可要好好補補才行。
等到安汝明日漸恢複了元氣,安家總算有了一名成名男丁。凡有出頭露面的事,都可以由他去做。張也是享受到一些好處的:他可以名正言順在安家留飯,因為有人陪了。
靖寧侯府。
太夫人喜滋滋拉着岳霆的手,“好孩子,總算見着你了,這幾日你都忙什麽去了?你母親相看了幾家姑娘,說晉陽侯家的四姑娘是個尖兒。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我今日赴宴席也見着了,真真是個好姑娘,便替你定下來吧?”想起四姑娘那嬌美的小模樣,太夫人心中歡喜。
岳霆沉默片刻。太夫人略略失望,嗔道“你還是看不上啊。”這是要挑到什麽時候。岳霆緩緩道“祖母,我喜歡上一位姑娘,可惜她父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