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
夫人欣賞夠了魯氏的窘态,方閑閑說道“你說深兒沒跟我商量,這可不對。深兒跟我說得清楚:侯府自然是留給子浩,福祿田功勳田自然是不分的;将來侯府公中産業,除留出幾個閨女的嫁妝外,由兒子們均分。賢媳,将來分到公中産業,那方叫做分家。”如今只不過傅深處置自己的私産。他自己掙下來的,愛給誰給誰。
“子沐是他長子,難免寵愛一些,多分些財物,也在情理之中。”魯氏咬咬牙,說道“解語憑什麽分去一大半?一天沒在祖母、父親膝前盡過孝,只會忤逆長輩,這種人也配分傅家的産業?”想起傅深分給解語的那份財産,魯氏心疼肚疼的。子沐的倒還算了,魯氏再怎麽不精明,也知道往後靠這庶長子的地方還多着呢,且不忙着得罪他。
最可氣的是,傅深是把老侯爺的親弟弟、他的親二叔傅二老爺請了來,明公正道的交給那對母女,讓人氣憤不已。傅二老爺在族中德高望重,這一給出去,可是再也收不回來了。
太夫人語重心長的勸道“賢媳啊,你要公平想想,解語那孩子本該是傅家嫡長女,如今名份已被解意占去了,她只不過分到些須財物,又何足挂齒呢。”滿面慈祥的說完這番話後,太夫人斜倚床蹋,笑吟吟看着魯氏,等着她出醜。
果然,魯氏勃然大怒,“生母沒廉恥養人偷漢,她也配稱嫡長女!”太夫人頻頻點頭、嘆息,卻不說什麽,魯氏要不到太夫人的話,心有不甘,決定等到傅深回來,還要跟他理論清楚。便是他的私産,難道沒有解意、子浩的份?做人父親的也不能太偏心了!
淩雲閣,一間雅室內。
都是講究“食不語”的人家,三人靜寂無言吃過晚飯,撤下飯食,換上茶水。解語端着一個蓮魚紋青瓷茶杯慢慢喝着茶,譚瑛看看傅深,看看解語,思慮再三,平靜說道“當年我是如何離開傅家的,詳情從未對你二人講過。今日,我便從頭到尾,源源本本告訴給你們。”
解語實在不忍心,低聲道“不用了,娘,我不想知道。您也別再回想,都過去了。”那段往事,想必對譚瑛來說,十分殘忍,如今世易時移,又何必再去勾起那段痛苦的回憶。
傅深怒道“你總是怨我恨我,卻不替我想想,難道我不冤枉?三月時還是神仙眷屬,五月時你便已抛夫離家!你,你就舍得扔下我……”
解語白了他一眼,傅深讪讪的轉過頭,不自在的咳了兩聲。譚瑛閉目想了半天,忽然睜開眼睛命令道“解語出去!”語氣很是急促。解語被唬了一跳,趕忙恭恭敬敬答應了,起身退出雅室。
“解語!”旁邊雅室的門開了一條小縫,張雱站在裏面沖她招手。解語微微有些吃驚,“大胡子你也來啦。”閃身進去,裏面很大,桌椅案幾一應俱全,正前方桌子上擺着幾個精致小菜,一壺花雕。。
“從這兒,能聽到隔壁說話。”張雱拉拉解語,趴到一面牆上,果然,解語趴到牆上,聽到傅深的聲音,“為什麽不讓女兒聽,你也有怕的時候?”解語皺皺眉頭,低聲命令張雱,“大胡子,你喝酒去。”不許他聽。張雱心虛的辯解,“我沒想偷聽。”忙回到桌子旁邊,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譚瑛并不跟傅深糾纏什麽,只平平板板的敘述着,“隆化四年,便是解語出生的那一年,五月初八,太夫人的陪房盧嬷嬷、劉嬷嬷二人帶了十數名健壯仆婦,沖進我房中,要我喝下太夫人賜下的‘補藥’ 。”
她的聲音很是平靜,解語和傅深卻都驚呆了:太夫人竟如此彪悍!兩名陪嫁嬷嬷帶着十幾名健壯仆婦,這當然不可能是正常的補藥了,真是太也明目張膽!
譚瑛聲音淡淡的,仿佛在講着別人的事,不相幹的事,“我陪嫁過來的丫頭或是嫁出去了,或是被傅侯爺納了,當時已只剩下兩個,小雲和小玉。小玉年紀小機靈,看見這架勢便偷偷跑出府,到我大伯家尋我大伯求救;小雲是個老實的,眼見得不對勁,死死擋在我面前,被她們硬拖了出去,”譚瑛說到這兒,停頓半晌,方堅澀說道“亂棍打死了。”
解語熱淚奪眶而出。傅深吃驚得說不出話來。譚瑛穩穩心神,繼續講述,“我被灌下一碗湯藥,随後昏迷過去。等我醒過來時,跟一名仆役睡在一張床上。”
她聲音越是平靜,解語越覺驚駭莫名,這也太tmd扯了,太夫人瘋了不成。怪不得臨時把自己支出去,這要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聽了,還不得吓着啊,太可怕了。
傅深握緊拳頭,吱吱作響。
譚瑛臉上現出譏諷的笑容,對傅深說道“床邊站着令堂,痛心疾首的望着我;我那好繼母和異母弟弟,臉色比令堂還沉重。”傅深快瘋了,心裏一遍遍狂叫,“這就是母親所說的私通仆役!”“這就是母親所說的私通仆役!”
“你逃出來後,該到宣府來尋我!或是送個信給我也好!”傅深不敢再往下聽,也不敢再問當時的詳情。雖然他也知道譚瑛當時沒死,可是這陣仗實在太吓人。他只胡亂想着,逃出來後怎麽不去尋找丈夫呢?
“我被大伯救出你家,當晚你家便敲起雲板,說我急病去世了!”譚瑛的聲音還是很平靜,“我去尋你又能怎樣,你能讓我活過來?你敢對抗令堂?傅深,怕是我若尋到了你,第一件事是要費盡千辛萬苦證明我是清白的吧。”
傅深很是狼狽,低聲下氣說道“哪會,哪會,難道我還信不過你。”事實不是這樣的,事實是他聽了母親的話便信以為真,又聽母親的話娶了魯氏為妻。
譚瑛微笑道“即便相信我是清白的,你又能怎樣呢。你從來不會對令堂說個‘不’字,難道為了我被誣陷,你會改變什麽?人貴有自知之明,我自知只要遇上令堂,我便什麽也不是,要退讓的,要犧牲的,永遠是我。”
傅深連連搖頭,“不是,真的不是。”譚瑛輕輕提醒他,“我已經病亡;你已經娶妻;我去尋你做甚?難不成是想被你養在別院,做你的情婦?做你的外室?難不成讓解語生下來,做你傅家的庶女?”
傅深急急說道“不會,我哪舍得委屈你,委屈解語。”譚瑛清清冷冷看着他,“若是真的不舍得委屈我,不舍得委屈解語,莫再提什麽重回傅家的鬼話!你傅家簡直是龍潭虎穴一般,我們母女二人可不敢去闖!”
傅深楞了半晌,驀然起身沖了出去。譚瑛捏着手中的茶杯,流下淚來,小雲,小雲!若不是小雲死死擋在自己面前,耽擱了不少功夫,怕是自己撐不到大伯趕過來吧?可憐那樣乖巧忠心的丫頭,冤死在六安侯府!去宣府尋你,給你報信?你能替我主持公道麽,你能給小雲報仇麽?
怕是高聲跟太夫人說話都不敢,至多發落幾個倒黴的仆婦出出氣吧,傅深,你就這點出息,譚瑛冷冷想道。
☆、30
解語呢?傅深都沖出去了她怎麽還不進來?譚瑛覺着不對,起身出了雅室。
“哎,你別哭呀,別哭呀。”張從沒見解語這樣淚流滿面過,紮楞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只會說“別哭了,別哭了。”
兩聲清晰的敲門聲傳過來,張猶豫了下,還是過去開了門。譚瑛靜靜站在外面,“解語哭了?”她隐約聽到了哭聲,和勸解聲,便循聲而來。
“娘!”解語看見譚瑛,撲到她懷中痛哭,譚瑛抱緊女兒,柔聲安慰,“乖,不哭,都過去了。”她眼見得解語就在隔壁,又哭成這樣,顯見得是偷聽到了。唉,不想吓着她,其實還是吓着她了。
良久,解語才收了眼淚,心疼的說道“您吃了很多苦!”譚瑛有些歉意,“只是對不起你,不能在親生父親身邊長大。”不管怎麽說,傅深還是疼愛解語的。
解語替譚瑛理理鬓發,“娘,我記得小時候,爹爹抱着我,拉着您,一家三口去看花燈。人很多,我個子小看不見,爹爹便把我扛在肩上,我咯咯直笑,高興壞了。”在安家的童年,是一連串的歡笑聲。
解語頓了頓,“如果我在傅家長大,大概是小小年紀便要學着怎麽讨好祖母,在她挑剔的目光下小心翼翼過日子,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吧。”傅深一年到頭不着家,即便他在家,也不管什麽用。
譚瑛眼中隐隐有淚光,“乖女,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解語拉着她,調皮的問道“爹爹是您自己挑中的,是吧?眼光真好!”
譚瑛嗔怪的看看女兒,“傻丫頭,胡說什麽。”罵完又微笑道“他是自己跑到我面前的,好像從天而降的救星一般。”
“當年小玉跑到我大伯家求救,恰巧大伯不在家,家中只有他一個學生在高聲讀書。”解語聽譚瑛講到這兒,會意的點頭,“那一定是爹爹了。”
譚瑛微微一笑。可不就是他,扔下書本陪着小玉在鄰舍尋到大伯,和小玉一左一右扶着驚惶失措的大伯跌跌撞撞到了傅家,一直闖到廳堂上。他們三人到的那刻,正是夫家、娘家一起逼她就死之時。
“其實如果講理的話,傅家并不占理。一位深閨貴婦,身邊丫頭婆子無數,哪至于一個仆人就能輕易摸到她房中,大白天的幽會?”解語分析着當時的情形。
最可怕的是根本不跟你講理,直接定了罪量了刑直接處置掉完事,你連喊冤的機會也沒有。大伯沒到之前,譚瑛正是這樣的處境,夫家親長也在,娘家親長也在,只要他們意見統一,私下把譚瑛殺了官府也是不會管的。
大伯來了以後,可就不一樣了。要處置譚家的女兒,總要譚家長輩認了才算。譚大伯不承認,傅家就不能一意孤行。
“只要能講理,那就好辦了。傅家那老妖……”解語本來想說“老妖婆”,見譚瑛瞪了自己一眼,連忙改口“傅家太夫人講理可不行,一定講不過您。”真沒轍,這個時代的人太重視血緣了,就因為那老妖婆是解語血緣上的祖母,譚瑛便不許解語對她言辭無禮。
可是,她多惡毒啊。算算日子,五月初八正是從各種跡象上能判斷出譚瑛懷孕的時候,她挑這個時候發難,擺明了就是兒媳婦不要,孫子也不要!有多大的仇恨,至于她這樣。
“我和傅深,自成親以來一直淡淡的,”譚瑛憶起那段往事,心中惆悵,“後來,傅深自宣府日日寫書信回來,連着寫了一年,我,我便心軟了。”雖然信上來來回回只有那麽幾句話,也能看出來傅深對自己是有幾分情意的。
“等他三月初回京後,那段日子我們要好得狠,日日厮守。大概是太夫人看在眼中,不高興了吧。”譚瑛淡淡說道。
那,為什麽等到五月初八才發難?五月初八應該已是發現譚瑛懷孕了。她挑這個時候發作,分明是要置譚瑛腹中的孩子于死地。那是傅深的親骨肉,她就算再怎麽不喜歡譚瑛,難道自己的親孫子也不要?看起來倒像是另有隐情似的。
解語搖搖頭,不能再想傅家這些肮髒事了,太陰暗,不利于心理健康。她拉着譚瑛,親親熱熱問着,“您回到譚大伯家,往後可就好了吧?”
“回到大伯家不久,我便和你爹爹成了親,大伯跟着我們過日子。我們夫妻二人奉養大伯安渡了晚年。小玉過了兩年嫁給一名殷實商人,小日子過得和和美美。”除了冤死的小雲,沒有其他可遺憾的。離開傅家,真的是幸事。
“你爹爹待大伯,待我,都沒的說。”譚瑛語氣溫柔,“我自生下你後,身子一直不好,之後十幾年都沒再懷上,安家二老早就命他納妾,他只是不肯。”他說,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再說,已經有汝成,已經有兒子了。
“爹爹待我,也沒的說。”解語吐吐舌頭,“我還記得小時撥過他種的蘭花。”君子蘭多難種呀,被小解語撥了蘭花,安瓒也沒發過脾氣。
“他說,孩子比花重要。”譚瑛微笑,解語小時候,全靠安瓒照管,難為他對一個不是親生的孩子,能那麽耐心細心。雖說有愛屋及烏的意思,到底也是他天性厚道。
“明日咱們去大理獄看他!”解語想到譚瑛、安瓒能見面,很為他們高興。母女二人對視一笑,站起身,“咱們回家吧,估摸着傅深不會再來糾纏了。”
譚瑛轉身要走,才發現張背對着自己母女二人,貼在門上,兩手捂着耳朵。譚瑛心中一動,這孩子雖說過于稚嫩,倒是個實誠的。她看看張,看看解語,若有所思。
解語過去拉拉張,“大胡子,走啦。”張先是回過頭表功,“哎,我沒偷聽。”又殷勤對譚瑛說道“伯母您稍等片刻,我出去叫備好車馬。”出去準備馬車了。
譚瑛似笑非笑,“他倒勤謹。”解語很為大胡子抱不平,“他幫我很多忙,像爹爹在獄中,都是他出面打點。明日我們便能去探視爹爹,也是他安排的。”
次日譚瑛果然和解語一道去了大理獄。家裏的事情全托了采綠,采綠笑盈盈說道“搬家這樣的事體,夫人盡管交給我,包管辦得妥妥貼貼的。等夫人和小姐回來,便能住過去了。”
到了大理獄,張暗中給禁子塞了銀子,禁子樂得眉開眼笑的,這財神爺又來了!“您請,您請。”點頭哈腰的把三人讓了進去。
解語拉拉張,“咱們在外面等着。”譚瑛一個人緩步走入囚室,之後,室中傳來了書本掉在地上的聲音、寂靜的聲音、輕輕說話啜泣的聲音,解語一個人偷偷溜過去看了眼,安瓒和譚瑛抱在一起,靜靜的不動。
慢慢、慢慢的溜回到院子裏,一陣清涼的微風吹來,解語惬意的咪起了眼睛,“大胡子,天氣真好啊,像春天一樣。”
靖寧侯府。
“難得侯爺今兒休沐,可該好好歇息一天了。”顧夫人親自遞過來一杯熱茶,眉宇間都是溫存。岳培微笑道“這些時日我整日不着家,辛苦夫人了。”聽說光是岳霆的親事,便累得侯夫人夠嗆。
顧夫人少不了謙虛幾句,“我辛苦什麽,侯爺軍務繁忙日理萬機的,才是辛苦。”客氣過後,顧夫人見岳培神色和悅,便提及岳霆的親事,“霆哥兒自己相中了六安侯家嫡長女,太夫人也樂意,侯爺說呢。”
“傅家?”岳培沉吟片刻,溫和說道“不妥。夫人辛苦些,再尋尋看吧,傅家不成。”無忌要娶解語,霆兒若再娶了傅解意,不管解語認不認回傅家,見面時該有多少尴尬,不妥,不妥。
顧夫人楞了楞。她本以為只要岳霆願意了,岳培是沒話說的,所以乍一聽見這話,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可,跟傅家都提過了呀。”她結結巴巴說道。真是的,跟魯夫人都說好了。
岳培有些不悅。兒子的親事他都還沒點頭,就提過了?世家大族談親事都是很含蓄的,難道這顧氏是一口跟人家定了?他溫和又堅定的說道“又沒下定又沒過禮,夫人想法子吧。這門親事萬萬不可。”拂袖而去。
顧夫人一個人呆呆坐了半天。岳培性情雖溫和,卻是說一不二的,他說不成,那便是不成。如此一來,這事該如何跟太夫人交待,如何跟傅家交待,還有,上哪兒再給岳霆尋個趁心的媳婦?愁死人了。
顧夫人愁過來愁過去,也沒想出什麽好法子。很快十天過去了,這天又是岳培休沐,雖是休沐也不清閑,在外書房批閱了大半天公文。傍晚時分,命人把當陽道的大丫頭喚了過來。
“少爺整天練功夫,可用功了。”采綠把當陽道的事一一回明,“沈老先生說,少爺輕功算是越練越好了,反正翻個牆什麽的,足夠了。”說到這兒采綠抿嘴笑笑。少爺可不是要練輕功嘛,日日要翻牆去看安姑娘呢。
岳培太了解自己這寶貝兒子了,聽到沈邁這句誇獎,就知道無忌又做了什麽事。吩咐采綠出去後,岳培獨自樂呵了半天。
采綠出了外書房,穿花拂柳向內宅走去。她是靖寧侯府家生子,從小在府中當差,這次回來一趟,少不得也要見見舊友。
“采綠!”兩個俏美丫頭自花叢間跳出,一左一右拉着采綠,咯咯嬌笑着,“可算見着你了!你一向可好?”
☆、31
“采苓!采薇!”采綠驚喜的叫道,她們全是差不多歲數的家生丫頭,從六歲起便進了侯府,先是在嬷嬷處學規矩,後分到各房當差,一處吃一處睡過好幾年,交情自然非同一般。
三個女孩子手拉手坐到花架下石凳上,叽叽咕咕說了半日別來話語。“采綠你可是一年比一年好看了,有什麽打算沒有。”采苓關切的問道。三人中采苓略大幾天,一向以姐姐自居,管的事原比別人多些。
采綠抿嘴笑笑,“咱們這樣的家生子能有什麽打算,自然主子吩咐什麽,便是什麽。”靖寧侯府可是厚道人家,再不會刻薄下人的,大多是到了歲數便放出去了,由爹娘領回家配人。
“話是這麽說,”采薇年紀最小,生得最嬌俏,心眼也未免多一些,“可是自己的前程,終歸要自己去打算。家生子怎麽了,白姨娘,寧姨娘,不都是家生子。”三姑娘岳雪的生母白姨娘,五姑娘岳雯的生母寧姨娘,原來都是服侍岳培的通房丫頭,生下孩子後才擡了做姨娘。
做了姨娘,府中的份例便全都提了上去,凡衣、食、住、行、服侍的丫頭等都有定制,比尋常人家的正經奶奶小姐也不差什麽,绫羅裹體,穿金戴銀,自己日子舒服不說,要是得寵,還能提攜娘家人呢。采薇頗有些羨慕的嘆了口氣。
采綠聞言細細瞅了瞅采苓、采薇的裝扮,不由暗暗嘆息。采苓、采薇并沒有穿府中大丫頭的青緞背心,采苓穿着嬌媚的水紅,采薇則是豔麗的桃紅,這分明是通房丫頭的打扮。
三人本是無話不說的,采綠皺眉問道“給了哪位爺?”采苓、采薇一起啐她“作死的丫頭,胡說什麽!”臉紅得要滴出血來。
采薇絞着手中的帕子,“太夫人前日叫了我老子娘進去,誇了我好幾句,問願不願意服侍二公子。太夫人親自開口說,那是多大的體面,我們豈有不願意的。”聲音越來越低,到後來跟蚊子哼哼似的。
采苓比她大方點,嘆道“你也知道,我爹娘早去了,家裏現是哥嫂當家,若憑他們作主,還不知道要把我賣給誰呢!想想倒是依舊在府中好。”她自己願意了,靖寧侯府不過是賞她哥嫂幾十兩銀子罷了,她哥嫂銀錢到手,樂得眉開眼笑的,“姑娘好生服侍二爺,将來必是有造化的!”還指着她得了寵愛,生下兒女,好安富尊榮的做姨娘,家裏也可以跟着沾沾光。
采綠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沉默片刻,柔聲說道“二爺是個好性子的。”岳霆沉靜穩重不愛發脾氣,也算是個好伺候的人吧。
采薇一臉嬌羞,“昨兒我給二爺做了個香囊,二爺誇我做的好,誇我心靈手巧呢。”想起英俊的岳霆,她目光有些癡癡的。
采苓笑笑,沒說話。看二爺打發采蘋和采葛的利索勁兒,這位爺可不是好性子的。也好,爺們兒主意正,将來哪怕娶了個厲害的奶奶進門,只要自己守本份不出錯,定能長長久久服侍下去。退一步說,即便将來也被打發出去,只要服侍的盡心,也能有份豐厚妝奁,也能嫁個妥當人家,采蘋采葛就是例子。
采薇拉着采綠的手,親親熱熱問道“采綠,你服侍的那位少爺,性子好不好?”采綠抿嘴笑笑,“極好。”安姑娘說什麽他都聽,你說這叫不叫性子好。
采薇深覺可惜,“他是外室子,身份上差了些。要不然……”要不然采綠也算終身有靠了。性子好的爺們兒,難得啊。
采綠坐直身子,正色道“主子的身份,是咱們能背地裏議論的?”采薇唬了一跳,陪笑道“好姐姐,再不敢了。”采苓嘆了口氣,“你還不知道她麽,小孩兒脾氣,口沒遮攔。”永遠不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不過人長得好,嬌美天真,太夫人喜歡她這樣的,單純直率,沒心機。
采綠神色認真,“少爺雖沒認回來,卻真真是侯爺的心頭肉一般,二爺也極疼愛這弟弟,往後這種混賬話切切不可再說。”
采薇連連答應。見采綠臉色稍霁,采薇吃吃笑道“看把姐姐心疼的。”神色極是暧昧。采綠冷笑幾聲,“我爹已是求了侯爺,再過兩年我是要放出去的。”
采苓楞了楞,點頭道“極是。你爹娘都能幹,必是為你打算好了。”采綠爹管着一個脂粉鋪子,一個吃食鋪子,都是極賺錢的,想必早已給采綠攢下嫁妝錢,将來尋個殷實厚道人家做正頭夫妻,自然強似在這府中伏低作小。
采薇卻頗覺不解,“出去做什麽?侯府何等富貴。”出去後憑你嫁給什麽人,也比不上侯府的少爺公子啊。采綠冷笑道“咱們三個自小在一處,什麽話不說?什麽事不做?跟你們我也照直說了:我別的不圖,只要我的兒女可以堂堂正正叫我‘娘親’。”
采薇一時有些迷惘,是啊,自己若生下兒女,可是沒資格養的,孩子也不能叫自己做“母親”。采苓啐道“這妮子越發沒皮沒臉了,沒出閣的姑娘家,說的這叫什麽話。”三人笑鬧一場,也就各自散了,采綠又去內宅尋幾個舊日姐妹并教養嬷嬷敘了話,采苓采薇回到自己房中。
采薇自覺有些身份,對小丫頭們頤指氣使的,采苓卻是對誰都滿臉陪笑,很是平易近人。采薇暗中拉着采苓跺腳,“姐姐!咱們是太夫人賞下來的,可跟她們不一樣!”采苓微笑拍拍她的手安撫,“莫急,日子長着呢。”初來乍到的,且耐耐性子再說。
晚上岳霆回來,采薇搶上去含羞帶怯的請安,采苓也跟在後面規規矩矩行了禮,岳霆看着這二人沉默半晌,簡短吩咐道“今晚歇在西廂,采苓伺候。”太夫人給這兩個屋裏人的時候說過,“一個穩重的,替你打點衣食住行;一個嬌俏的,替你解悶兒。”太夫人是一片好意。
采薇未免有些失望,自己生得嬌美可愛,又比采苓姐姐會打扮,怎麽二爺會看不上自己呢。氣呼呼的一夜無眠,次日一天都撅着個小嘴,好在第二天晚上岳霆換了人,“采薇伺候。”采薇姑娘總算有了笑臉。
“姐姐,二爺他真是溫柔體貼呢,姐姐說是不是?”采薇拉着采苓求證,想知道岳霆是不是對她也很好。采苓笑笑,親自把岳霆的衣服洗好熨好,親手挂在衣櫃中。
采薇滿心希望,“能長長久久過這樣日子多好。”采苓一邊熨着衣服,一邊提醒她,“二爺要是娶進奶奶來,可就不一樣了。”到時自己二人都歸新奶奶管。
“說是正給二爺相看媳婦兒呢,姐姐,咱們打聽打聽吧,二爺要娶哪家的姑娘?”采薇咬牙說道,總要知道他要娶誰吧。采苓猶豫下,“怕是打聽不出來。”大家子說親,沒說定之前,不會露出風聲的。
采薇迅速盤算了一遍,“我親妹妹在夫人處當差,是個眼疾手快的;我姨母是管針線房的,在太夫人面前有些體面,也能派上用場。我娘在府裏幾十年,認識的人更多了。”采苓嘆口氣,“随你吧,我看無用,任憑二爺娶了誰,都是一樣的。”
采薇跺腳着急,低聲吼道“怎麽沒用?娶個賢惠的過來,咱們依舊能逍遙渡日,娶個嫉妒的過來,還有咱們站的地方麽?”采苓苦笑一聲,繼續幹活去了。采薇回自家讨主意,她娘說“這不難,先慢慢打聽着。”
果然世仆耳朵尖力量大,過了沒兩日,采薇拉着采苓說悄悄話,一臉興奮,“夫人都快愁死了!原來給二爺說的是傅家大小姐,太夫人都相中了,就快定下來了,誰知侯爺不願意,這些時日夫人正愁呢。”
采苓有些納悶,這家不成,再尋別家便是,愁什麽?采薇得意洋洋說道“夫人都跟傅家提過親了!這會子再出點別的什麽,兩家還見面不見?”侯爺看不上傅家大小姐,實在是太英明了!最好下一個侯爺還不許!采薇笑彎了眼睛。
顧夫人确實是愁得要死。這都跟魯夫人說好了,就等着岳霆上門拜見傅家太夫人了,這會子怎麽跟人家交待呀。太夫人倒是好說話得很,聽說岳培不同意,笑咪咪點頭,“老大說不妥,那定是不妥。你費費心,再尋別家吧。”旁的不說,光上回來拜壽的姑娘中,家世顯赫才貌雙全的就有十好幾位,再看看別家姑娘好了。
顧夫人只好答應,“是,娘。”答應後自己實在愁的沒法子,拉着來給太夫人請安的弟媳婦李氏訴苦,“誰料到侯爺不答應,如何跟傅家交待。”李氏稀奇的看了她一眼,“大嫂不知道傅家的事?”傅家出了這樣的事,誰還敢跟他家結親,這還用愁?
顧夫人楞了楞,“傅家什麽事?”她是個老實人,這些日子都沒敢出門,什麽也不知道。李氏抿嘴笑道“傅侯爺臨出征前那晚,整個六安侯府燈火通明,傅侯爺身邊的下人出出進進忙忙碌碌,拘進侯府十幾房家人,還有幾房人是連夜跑到城外拘回來的呢。”這些明火執仗的事,也瞞不了人。“這十幾房家人當中,有兩房是傅家太夫人的陪房,一位姓盧,一位姓劉,都是已經告老在家的了。”
顧夫人想了半晌也沒想出來,為什麽六安侯府連夜訊問家人,傅家就不好意思提親事了?李氏見她一臉茫然,只好把話挑明了,“傅侯爺一口氣往順天府尹處綁去了十幾房家人,連太夫人的陪房也不放過,告老在家的也不放過,為的是他們十幾年前一起盜竊案。順天府尹判的極重,有當堂打死的,有流放遼東的,既判的如此之重,可見當年那件案子不輕。”
顧夫人還是不明白。李氏拿帕子掩住櫻唇,輕輕笑了笑,“大嫂,傅家太夫人如今重病在床呢。”再笨也聽出來了,做兒子的臨出征前發落家人,連母親的陪房也不放過,随後母親便生了重病,這不是母子龃唔是什麽。天朝以孝治天下,親母子間有了這樣的事,還好意思提親事呢,誰跟這樣的人家結親。
顧夫人總算了了一件心事。輕松過後她又擔心起來,魯夫人向來跟她私交極好,家裏出了這樣的事,也不知魯夫人如何了?還有傅家太夫人也是位極和氣的老人家,不知病情怎樣?顧夫人多愁善感的,直牽腸挂肚了好半天。
☆、32
傅家太夫人确實病得很重,魯夫人嘛,她其實心裏是高興的,雖然面上也要裝出一臉沉痛來,沒法子,婆婆病了,她再怎麽着也要裝裝樣子的。傅深這番發作顯是為了當年冤枉譚瑛的那段往事,這自是令她不快,可是傅深除掉的全是太夫人心腹人等,這一番秋風掃落葉般的舉動,給魯夫人掃清了宅鬥道路上的絆腳石。
傅深臨出征前一晚回來發作折騰了一整夜,當晚太夫人便被氣得吐血昏倒;次日傅深根本沒回內宅直接走了,太夫人好不容易清醒過來,聞聽此信後又昏了過去。她是傅深親娘,再怎麽氣急了氣狠了,終是不忍心告自己兒子忤逆,也不能跟外人訴說,這口氣,真是硬生生吞回到肚裏,如此一來,病勢日漸沉重。原來壓在自己頭上的大石頭搬開了,原來壓在自己頭上的女人倒黴了,讓魯夫人如何不心喜。
傅深有三名良妾,全是太夫人娘家遠房侄女,晉國公府不知哪年哪月分出去的旁支;全是傅深和譚瑛新婚期間便擡進來的,已在這府中經營了二十餘年。這三名良妾,和這三名良妾所出庶子,傅子濟、傅子濤、傅子潤,這些年來因有太夫人撐腰,在府中一直有些勢力,給魯夫人添過不少堵。如今連這三房人都安靜下來了,鎮日夾着尾巴做人,讓魯夫人如何不心喜。
“娘,您千萬不要面帶笑容,千萬不要!”傅解意見魯夫人又是忍不住要笑,低聲在她耳邊叫道。您做什麽呢,府裏剛剛母子反目,太夫人卧病在床,您做兒媳婦的按理只能在床前侍奉湯藥,這當兒萬不可說別的,做別的,不可再生出枝節。
魯夫人看看傅解意,她還真面色悲戚了,“乖女兒,連累你了。”顧夫人已是這些時日都不曾露面,顯是聽到風聲,有了芥蒂,岳家這門親事,怕是黃了。解意已經十六歲,不小了,往後上哪兒給她尋岳霆這麽好的人才。“兒啊,可惜了你的終身。”魯夫人眼淚快掉下來了。
傅解意皺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