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夏涔看了他好久,牙膏泡沫快滴到下巴了,才想到去堵門。
誰想葉昀定定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了門框邊緣,力道之大,沒能讓夏涔移動半分。
夏涔放棄了,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低下頭來,看着自己的腳尖。他覺得自己怎麽那麽失敗,還是讓葉昀找了過來,還是沒能成功抵抗,把他完全拒之門外。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夏涔并不看他,也不知道葉昀臉上的表情。忽而,夏涔轉過身,想走,又被葉昀一把拉住。“你還想躲到哪裏。”
夏涔心裏苦笑,心說他有什麽好躲的,葉昀簡直是倒打一耙。
如果說他唯一需要躲的,大概是一見到葉昀,就忍不住狂烈跳動的心。
葉昀攔住他的力氣不大,卻很牢,強勢地把夏涔留在原地,夏涔只好擡頭看他。大概是他蒼白的面色讓葉昀吓了一跳,他親眼看到葉昀瞳仁顫了顫,随後在葉昀即将開口詢問的時候,夏涔含着早就變得愈發辛辣刺激的泡沫,含糊地說:“我在刷牙。”
葉昀又看了他兩秒,才松開他。
夏涔全身無力地往洗手間走,胸膛下面的心跳卻不可抑制地越來越快,他很想對自己的身體吼叫“你冷靜一點”,覺得自己頭重腳輕的,随時快要暈倒了。
走到洗手間之前,夏涔聽到了關門的聲音,應該是葉昀已經進屋了。
在刷牙洗漱的一分半裏,夏涔什麽也沒想。盡管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有很多需要思考的,比如葉昀怎麽找過來的,還過來幹什麽,明明簽署離婚協議發一張傳真過來就行了。
然而這些疑問每次一冒頭,就被葉昀剛進門的那張臉給堵了回去。
對啊,葉昀憑什麽用這種表情看他,好像興師問罪一樣,好像他才是徹夜在外面尋花問柳的負心漢。
不知道是不是眼睛裏進了水,夏涔又覺得鼻子很酸,然後心髒也跟着酸澀起來,好像被人一把掐住。
他深吸一口氣,不敢看鏡子裏自己的眼睛,推門走了出去。
不出所料,葉昀已經等在了洗手間門口。他的臉色充滿倦乏與戾氣,但身上還穿着那件派對上的毛衣。夏涔還記得它的觸感,很軟,很柔,像是一種很好的材質,好像在觸摸雲朵或是棉花糖,但抱在手裏又是紮紮實實的暖和。
夏涔立即難過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在掩飾地低下頭之前,幾乎是迅速紅了眼。
然後,有一個問題,像是沖破層層厚重雲霧的火箭,直沖他而來。夏涔心裏咯噔一下,像是回憶被一只手迅速地翻看了起來,周身都刮起風來,把他卷了進去。
他怎麽會知道葉昀身上毛衣的觸感,他什麽時候——
葉昀沒有留給他繼續思考的餘地,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相反,他像一陣猛烈的飓風一般拂面而來,剎那間,夏涔感覺到自己的兩只手腕被牢牢扣住,像是上了兩把鎖,一個高大的影子改在了自己的身上,夏涔廣闊的天與地都被遮住,唯有嘴唇上兀然而濕熱的觸感。
随後,在他不敢置信的不斷睜大的眼睛裏,蠻橫地吻住他的葉昀,用舌頭不由分說地頂開了他的嘴唇。
葉雲飛來S市,其實也在賭。
夏涔離開以後,他一直坐在機場的鐵質長椅上,仰着頭,閉上眼,聽着無數場歡喜憂傷的別離與重逢在自己身旁發生,內心卻像死了一般,毫無波瀾。
打破死寂的是一通電話,葉昀原本不想接,直接挂了。對方打來第三次的時候,葉昀才仔細看過上面顯示的名字,随後立刻接通了。
是他給夏涔定的在西雅圖機場等候的接駁車,而落地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司機并沒有接到人。
葉昀開始緊張,給夏涔打了很多次電話,和想的一樣,他一直沒有開機。
葉昀在機場無措地徘徊着,越來越熱,突然靈光一閃,給Aaron打去了電話:
“把結婚之前夏涔簽過的個人信息發給我,就現在。”
葉昀收到Aaron發來的pdf的時候手都已經在抖了,他知道夏涔在國內常駐的只有S市,是一棟市區的小房子。确認完地址,他立刻定了回國的機票。
可是還是太慢,最快的航班也要五個小時以後起飛,再見到夏涔,可能是整整一天以後,他确實沒有自信夏涔還會願意見他,哪怕只是聽他親口說一句道歉。
葉昀仍然頹坐在長椅上,覺得自己沒無能為力,無力回天。
他只好一動不動看着文檔上夏涔年輕可愛的臉,仿佛是在對自己笑着,永遠充滿信任與純粹。那是兩年前夏涔的模樣,比現在更瘦,下巴尖尖的,鼻頭卻圓圓小小,看起來單純而稚嫩,或者說也不止是看起來。夏涔的嘴唇不厚,也不算太薄,笑起來唇線模糊,嘴唇粉嫩,也只有葉昀知道,親上去有多甜多軟。
葉昀一遍一遍看着夏涔的身份信息,仿佛想要找出一些他從來不知道的東西。然後他翻到了第二頁,只有兩行字的第二頁。
第一行寫着标題:補充事項。
第二行看表述的語氣,興許還是Aaron随後記錄的夏涔的口述:能喝酒,只是一杯倒,醉了就失憶,因此請務必保證計劃在無酒精狀态下進行,否則出現任何失誤,乙方概不負責。
失憶、失誤、概不負責。
像是一片漆黑被突然擦亮,電光火花間,葉昀似乎想通了一件事。
夏涔第一次喝醉,他們接吻了,夏涔一秒都不記得。
昨晚第二次喝醉,距離最後一步之差一口氣,醒來夏涔看向他的眼神,卻是一種震驚與憎恨。
他從來不知道夏涔會對這些完全沒有記憶,只以為夏涔不想,當時是無力反抗,逆來順受。
可是對于這一切,夏涔更不知道。
這個猜想讓葉昀的猜想越來越漲,恨不得立刻見到夏涔,問他那天晚上口口聲聲的喜歡到底是不是玩笑話。
明明是兩個人的感情,卻總留他一個人事後疑猜。
如果夏涔不喜歡他,為什麽要說喜歡你,為什麽要主動親他。
可是如果喜歡,為什麽又總是忘掉,把自己一人推到這麽不公平的境地。
葉昀一秒也無法再等待,恨不得當時就沒放走總是将他一人放逐的夏涔。
葉昀的力氣很大,讓夏涔動彈不得。
他也完全呆住了,被葉昀壓在牆上任其處置。他開始慢慢松動,柔軟,妥協,随後幹脆什麽也不想,任人擺布地閉上眼。
他們的吻裏有薄荷牙膏的味道,不同于剛才的辛辣,完全是一股清甜的芳香。
夏涔弄不明白葉昀的吻的意思,也不想要明白了,他無所顧忌地環住葉昀的脖子,抱得緊緊的,就算是夢,夏涔也不想放手了。可是他還是很難過,他現在有多甜蜜,心裏就有多難過。
他不知道葉昀的吻究竟是珍貴還是廉價,為什麽可以帶着脖子上另外一個人的吻痕吻他。
夏涔覺得自己在吃一種危險而甜美的糖,糖分很高。吃完了他還會舍不得刷牙,很快就會長出蛀牙。他知道拔牙很疼,恢複起來更疼,可是還是忍不住想要吃,想要深深吮吸它的味道。
夏涔一邊接吻一邊哭起來,他此刻明明和葉昀在一起,卻已經在想象葉昀徹底離開他的樣子。他喉嚨裏輕細地哽咽起來,全部被喘氣的聲音和熱烈的接吻聲遮蓋住了。知道一個短暫輾轉換氣的片刻,他被親得濕紅的嘴唇和葉昀的稍稍分離,才漏出了一點難過的哭聲。
很快,他感覺到葉昀的聲音停住了,像是發現了。
夏涔微張着嘴,葉昀也沒有再次吻上來,像是比他先醒了。他不舍地緩緩地張開濕潤的睫毛,發現葉昀停在一個和他鼻尖若即若離的距離。
在他不明所以的眼神裏,葉昀似乎對自己淡淡笑了笑,可那笑同樣透着一股心酸。
葉昀摸了摸他的嘴唇,側過臉去,貼着他的鼻梁,和他臉頰想貼。被夏涔抓得緊緊的毛衣和葉昀噴在自己臉上的說話的熱氣都是暖烘烘的,他聽見葉昀疼惜而溫柔的聲音:“想起來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