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夏涔沒坐上回西雅圖學生宿舍的飛機,一到機場,他就買了回國內S市的機票。
夏涔平時那麽節儉的人,超市折價券忘在外套口袋裏,都會沖到樓下洗衣房找回來的那種,第一次沒看價格,買了最快回國的機票。距離起飛還有一個半小時,夏涔坐在候機室空曠無人的角落,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腦袋深埋起來,煎熬地度過每分每秒,等待起飛時間。
任何會讓他想到葉昀的地方,布魯克林區,紐約,美國,都會讓夏涔的五髒六腑有種撕心裂肺的疼,一呼吸就像被千刀萬剮。
夏涔起床以後就沒吃過東西,整個人魂不守舍,目光空洞,像個傀儡一樣面色蒼白地上了飛機,一坐下就轉頭睡去了。發放飛機餐的時候,乘務員也叫醒過他,見了他的臉色,還問他需不需要幫助,夏涔只簡單搖了搖頭,又繼續睡去了。
夏涔落地的時候,剛好是國內時間的正午,S市的冬季晴朗幹燥,頭頂明晃晃的日光令人頭暈。
在一個午間起飛,又在另一個午間落地,給人一種并不真實的感覺。但夏涔甚至沒有感覺到那麽多,一直到他拿到自己并不沉重的行李袋,坐上出租車,終于進入熟悉的社區,站在自己家門口,那種整個人懸在半空,做夢一樣的感覺,仍然沒有散去。
他擡手按了一下鈴,歡快的門鈴樂聲徹底結束,又過了好幾秒,大門才被一頭亂蓬蓬長發,打着哈欠的伊一心打開,顯然是剛睡醒的模樣。
穿着蕾絲長睡裙的伊一心以為自己在做夢,還沒睡醒,但看到眼前是眼裏垂頭喪氣,仿佛淋了一場雨一樣的親生兒子,第一反應仍然是着急走上前去。
“寶寶。”
她抱住夏涔幾乎和自己一樣瘦弱的肩膀,睜大眼睛,想要努力看清,“寶寶,是你嗎,你怎麽回來了呀,你不是昨天到西雅圖嗎。”
夏涔的臉上原本沒什麽表情,情緒很寡淡,伊一心看到他的眼尾和嘴角很輕地垂下來,眼睛開始變紅,卻不腫,應該是先前并沒有流過眼淚。
可是夏涔的眼睛逐漸越來越紅,像是受了某種內傷,正在咬牙忍着,眼裏的每一根血絲都像一道痛徹心扉卻口不能喻的傷口。
伊一心心裏猛地一跳,像是生平第一次,莫名鎮定起來,認真地看着自己的兒子:“小涔,發生什麽了,告訴媽媽。”
夏涔終于閉上眼,卻整個人情緒崩潰,像是一場暴雨破窗而入,酸澀的雨滴填滿了整個空間。伊一心張了張嘴,迅速在這種不言而喻的悲痛氛圍裏抱緊了自己的兒子,一遍遍無力卻努力地說着“沒事了,沒事了,媽媽在呢。”
輾轉一天一夜,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終于在擁抱的時候,從各自裏的夢裏醒來,在他們熟悉的東半球,找到了落地的感覺。
夏涔哭了整整兩個小時,哭得伊一心心都要碎了。
剛開始是放聲大哭,後面像是狂風暴雨結束,淅淅瀝瀝地落着雨,夏涔沉默地流着淚,眼淚不斷地落在伊一心的肩膀。
伊一心難以描述自己的心情。
從小到大,夏涔并不需要她操心。可無論是幼兒園排隊玩滑滑梯,被霸道的同學推下來磕傷額頭,還是初中的時候去滑雪,摔傷膝蓋,夏涔都沒有這樣哭過。
身上也沒有傷,那應該是比頭破血流,摔斷骨頭,更痛的事情。
從夏涔進門, 伊一心認真地問了他兩次怎麽了,夏涔都只是低下頭搖搖頭,眼淚留得更厲害。伊一心知道他不會睡了,或者說不想說,她也就不問了,不想讓夏涔更難過。
夏涔稍微平靜下來之後,小聲地啜泣着,伊一心給他擦着淚,看着他越發紅腫的眼皮,心裏一酸,不知怎麽也哭了,夏涔注意到,便和她方才一樣,抽紙給伊一心擦眼淚。兩具單薄的身體靠在一起,陪伴着對方哭泣了一會兒,伊一心顫抖地深吸一口氣,拍了一下膝蓋,一鼓作氣站了起來,對夏涔說:“媽媽去做點吃的,寶寶你先去房間休息一會吧。”
夏涔靠在沙發上,抱着自己的雙腿,尖尖的下巴擱在上面,小小一團,像是時要被巨大的沙發給吸進去,只以很小的幅度搖了搖頭。伊一心心疼地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揉了揉兒子濕潤的發頂,溫柔道:“乖,媽媽做好了叫你。”
伊一心其實并不知道夏涔在難過什麽,但好像已經無需知道了。他們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多年,彼此之間任何事都是和對方一起商量度過的,小到夏涔新學期選課的時間,大到伊一心投資失敗,把他們兩的全數身價賠進去。無論好壞,他們都是一起經歷,不分你我。再加上剛才那麽一場,伊一心仿佛已經陪着夏涔徹頭徹尾地難過了一回了。
她剛起床,沒吃早飯,也沒什麽力氣,好在她平時也是下午才起床,并不算太餓。她的廚藝很糟糕,唯一會做的就是從夏涔姥姥那裏傳來的醪糟水波蛋,于是簡單做了兩碗。
她給夏涔端進屋,夏涔果然沒有睡。夏涔回國的時間并不多,但好在定期有人會來打掃,讓主人随時可以入住。夏涔房裏并沒有開燈,連床頭燈也沒有,伊一心端着兩碗點心,站在開了燈的走廊和黑暗房間的交界處靜靜地看了兒子一會兒,走進去關上了門,借着陽臺那裏的燈光,走過去把碗放在了床頭櫃。
夏涔仍然抱着腿,像是一直很累,目視虛空不知道在想什麽。聽到動靜,才慢慢轉過頭。
他看了看坐在他床邊的伊一心,又看了看身旁兩碗冒着熱氣的醪糟水波蛋,剛伸出手,伊一心就捧了一碗看上去似乎多一些的給他。
兩人一起坐在床上,靠着床頭,安靜地吃着遲來很久的早餐。屋子裏唯有勺子和瓷碗碰撞的聲音,畫面看上去很古怪,但兩人都不覺得不自在。
終于吃完,把餐具收好,半晌,夏涔歪過頭,半個身子靠在伊一心身上,帶着鼻音,顫聲說:“媽媽,對不起。”
伊一心眉眼悵然,手指摸着兒子的頭發,也和他靠在一起,忽而,終于開口問道:“寶寶,是因為他嗎。”
夏涔不再哭,但也過了很久,很久很久,才虛弱地蹭着母親的頸窩,點了點頭。
伊一心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擡起頭,看着高空,開始思念自己的丈夫。
如果他沒去世會怎麽樣。
夏涔是不是會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不用背井離鄉去念書,躲開那些追債的電話,不用因為自己和一個陌生人結婚,被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風雪,和一段折煞人心的感情困住。
更重要是的,如果夏涔的父親還在,她是不是就有勇氣,斬釘截鐵地告訴夏涔沒關系,他一定會忘記那個人,一定會走出來,遇到一段更好的感情。
可是連她自己都沒做到,六年了。——她有什麽資格向夏涔保證他一定可以做到。
親愛的,就當是我癡人說夢,你能不能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麽辦。
伊一心能做的,只有忍住了哽咽的念頭,在昏暗中對夏涔笑一笑,“寶寶,睡一覺吧。”她用力抱了抱夏涔,試圖把自己全身的力氣都給予他,“睡一覺就好了。”
夏涔睡了很長,很深的一覺。
一覺無夢,自然醒,醒來給他一種冬眠終于結束的感覺,也許失戀也并沒有那麽難受,至少生理上是。
落地窗留了一層薄紗,清爽的日光縷縷透進來,看上去已經是清晨了。夏涔睜開眼睛發了一會兒呆,才想起自己現在在S市的家裏。
然後,很快,他又想起那個人,和那個他不願意去回憶的早晨,以及他側頸上深刻卻不加掩飾的吻痕。
夏涔垂下來,像是本能反應一般,大腦還沒清醒,鼻腔先一步地酸了。
他一股腦把自己悶進被子裏,一直到呼吸困難,才立刻坐起來,大口喘氣。大腦越清醒,夏涔就覺得心髒越重,他打開手機播放一首平時不太聽的爵士樂,試圖占據自己的大腦,不去想那些會讓他下墜的事。
床頭櫃上伊一心留了一張紙,寫着“寶寶,奶黃包和牛奶在鍋裏,醒來中火熱三分鐘就可以了。媽媽去買菜,馬上回來,有想吃的打給媽媽,媽媽買回來。”
夏涔對着紙上的字跡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知地向上彎了彎。他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句話,想着是啊,也沒什麽不好,只是回到原本只有兩個人的平靜生活而已,一切都沒改變。
夏涔跳下床,換了一套幹淨的居家服,拉開薄紗,讓暖和的陽光徹底照進來。他在陽光裏站了一會兒,心裏的重量并沒有減少分毫。夏涔出門去廁所洗漱,擡頭對着鏡子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的眼睛竟然腫成這樣,活像兩顆熟透了的桃子。
不知道為什麽,夏涔竟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随後更難過了。
他開始刷牙,正要漱口的時候,門鈴響了。
想着興許是母親回來了,夏涔把水關上,咬着牙刷就去開門。
然而出現在家門口的并不是伊一心。
就像昨天中午的伊一心,夏涔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還沒醒,怎麽會夢裏的人,此刻竟出現在眼前。
嘴裏薄荷牙膏的味道開始發酵擴散,辣得他牙肉和舌頭發疼,夏涔卻無暇顧及。眼前,仍然穿着前日那件毛衣,脖子上吻痕未完全消退的葉昀,正一臉倦色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