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心意更重(一)
更新時間2012-12-18 10:00:50 字數:2493
半個月後,趙匡胤并沒有如自己所說那樣重罰趙光義,到底又是一次感性戰勝了理智,使得他最終無法踐言。而廣受通緝的安習,也不知躲去了哪裏,人犯不能歸案,趙光義就不能伏法,最後只能賠給那對外地父女一筆銀錢,這件事也算不了了之。
我拿着棉線坐在榻上給德芳縫制過冬的衣裝,胡芮孜在一旁擺弄着生花盆。再過幾日就是乞巧節了,宮裏人人都在穿針引線練習着好針法,當然也不乏胡芮孜之類的搞出一些種生求子的玩意兒來。前些天她就拿了一只小瓷碗在我這裏讨了些綠豆的種子,撒上土便埋在了碗裏,今次來的時候這種子已經長出了翠生生的小嫩芽,只是我縫了個袖子的當間,她便細致的将那一碗裏的胚芽都用紅綠繩子各自綁了起來,看的我是一驚一乍。
放下長針笑道:“像你這般巧手,宮裏怕是沒人比的上了。”
她只端詳着自己手下的那一團綠油油小生命,頭也未擡道:“妹妹的心思,卻哪裏是贏得一場女紅的較量。”
我繼續笑着:“是是是,你不過是想要個孩子罷了。”
她才擡起頭對着我道:“姐姐的意思,是不想要個自己的孩子麽?”
我沒料得她這樣發問,愣了愣,道:“太醫說我身子才将恢複,不易有孕。須得再将養上一半年,才能想這些事情罷。”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也對,姐姐夜夜承恩,不急于那一時。”
我見她忽然有些悲戚,不免有些于心不忍,拉住她的手道:“是我不對,我沒有照顧好你的情緒。”又道:“回頭我同官家說說,讓他——讓他多去去你那裏。”
她猛地驚喜道:“是真的麽?姐姐說話可算數?”又未及我回答,那一抹動人的笑意又頃刻散了去,涼涼道:“可姐姐這樣做,心裏定然不會好受的。”
我心中抽了抽,的确不好受,光是說出這樣的話,便覺得有萬把刀子在身上剜着,遑論真的親手将趙匡胤推給他人,要承受多大苦痛,可足見我現在是真心實意将他放在心上,再不容別人任何一絲的占有。苦苦笑了笑:“可我也不能眼見着你整日思念着他坐視不管,到底我打心眼裏認你是我這個妹妹的。”然從現實裏講,趙匡胤是一國之君,我卻不能那樣肆意妄為,必須要開懷大度,為他,也為我。
她愣了愣,回握住我的手:“芮孜謝姐姐的一番心意。”頓了頓:“只不過凡事還是別要勉強,芮孜現在也很好,至少那萼貴妃再不能随意同芮孜怄氣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聽說萼貴妃的消息,乍聽她提起來,還有一絲恍神,半晌,才道:“她最近怎麽樣?”
她哼道:“還能怎麽樣,官家的恩寵沒了,便如那冷宮棄婦。聽說連她的近身侍女都不大買她的情面,背地裏跟人碎舌說她是狐媚之身亡國妃,遲早要被那幽冥司的鬼差給帶走。依妹妹所見,她能有今日,也虧得那遼國的親王耶律賢認了姐姐做幹姐姐,才讓朝堂之上那些從前對姐姐頗有微辭的老古董們放下成見,轉而一心擁護着姐姐。只是妹妹不懂,既然萼貴妃成了衆矢之的,為何官家還遲遲不将她廢黜,要留在這宮中礙人眼線的?”
她不懂的我又何嘗懂得?只是趙匡胤分明說過萼貴妃有不能廢黜的理由,我又怎能苦苦相逼,非要斬草除根置人于死地呢?即便我曾幾度差點喪命在她的手上,但那已是過去,趙匡胤尚有容人雅量不與曾經和自己有過節的人計較,我又焉能不在**樹立一個表率,來以示我大宋巍峨開明的?
遂淡笑道:“她如今自己一個人生活,也沒有礙着你我,你就權當她是個宮娥便無妨了。”
她冷嗤一聲:“便是有這樣的宮娥,也讓我宋朝**烏煙瘴氣。”
我不再與她争論,笑着又拿起衣服縫制,她自己愣了一會兒,再次去擺弄她的生花盆。
宮裏的女眷大部分都去了升平樓裏穿針乞巧,我因趙匡胤事先交代,便随意捏了個理由借口未去。待天徹底黑下來,才将換上一套輕便的淡紫紗裙踏出門外,就看見趙匡胤一身玄青的長袍挺身而立,站在閣分門口朝我微笑。
心口微微顫了顫,三步并兩步,走到他跟前,道:“官家倒是守時,這明月不偏不倚,将将挂上枝頭。”
他将我的手一握,靠過來道:“沒有讓人看出破綻罷?”
我點點頭:“皎月是我的貼身侍女,只有她知道,今夜她便看着這裏,不會出問題的。”又道:“官家呢?”
他朗朗笑道:“此事也只曹慵一人知道,今夜你我算是徹頭徹尾的私奔了。”
我指甲在他掌心裏輕掐道:“臣妾倒不知官家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樣鬼鬼祟祟,索性要出宮便堂堂正正的出了宮,你是一國之主,難不成還有誰個敢攔的?”
他嘴角上揚,輕笑道:“偶爾我也想不那麽正經一回。”反捏了捏我的手:“都告訴你稱呼要改了,怎的還是官家官家的叫,聽着生分。”
我心中一動,笑道:“是,匡胤。”
他不再說話,握緊我的手,大踏步朝外面走去。
因有曹慵的打點,又有夜色掩護,我們這一行偷溜出宮的動作便做的順風順水。出了宮門,曹慵福個身囑咐我倆務必天明之前趕回來,便識相退了,只留我與他在宮門口看着遠處張燈結彩的大街小巷心潮湧動。
天上銀月清輝,地上花燈喜慶,東京城內人頭攢動,皆是些少男少女結伴而行。只那林立在道路兩旁的攤販們不辭辛苦的叫賣着各式商品,或吃食,或玩物。
我樂此不疲的拎着趙匡胤的手由這一個攤鋪前走到另一個攤鋪前。剛剛放下一只象牙雕镂的惟妙惟肖的磨喝樂,又拿起一塊噴香誘人的笑厭兒,才啧啧稱贊完一個繡工精巧的小扇,又被一雙谷粒大小的繡花鞋子給迷住,真真是目所及處,皆有驚喜,所到之地,皆有意趣。
而趙匡胤對我一番無甚見聞的癡傻模樣毫無取笑,只耐心陪我走完一程又一程。我只覺自己的手被他緊緊攥着,人群湧過來的時候他率先為我擋着,看過的花樣他一一為我打了包,真真是比皎月還貼心,比曹慵還善解人意。
前方圍簇着一堆行人,男男女女,各個盛裝打扮。我好奇的加快了步子,不想卻被他往後拽了拽,手攬上我的腰,貼着我耳邊道:“你可否走慢些,我有些,有些不那麽方便。”
我這才下意識轉過頭去,卻不禁吃了一驚,敢情我光顧着自己玩樂,卻全然沒有發現他現在已然成了一個會行走的貨架子。他的肩上,手上,腕上,包括脖子上,全部都是我方才碰過的東西。東西的重量對他一個習武出身的人來說倒不算什麽,只是東西的形态各異,大大小小方方圓圓,由着一個人來拎卻委實有些不易。再看他此時一副花枝招展面露狼狽,就知他做這些事情有多不妥了。我讪讪的笑了兩下,細心替他取下一些我不想要的東西四散給旁人,只留了幾塊笑厭兒與一個磨喝樂準備帶給德芳,這才又抓起他的手向前走去,此刻心裏更是滿滿當當的甜與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