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在這裏
更新時間2012-12-17 9:51:12 字數:2508
雨越下越大,到晚間院子裏已經積了一道又一道的水渠,眼見它還沒有停歇的意思,趙匡胤許是不會冒着這樣大的雨過來,便指皎月服侍我洗漱完畢,準備上床歇下。
剛剛褪了羅衫,只餘瑩白中衣,便看見趙匡胤掀簾而入。我雖是擔心他有沒有被雨淋濕,喜悅之情卻更是溢于言表,只岌岌迎上去握住他的手道:“下着這樣大的雨,官家還來這裏做什麽?”
他的唇貼上我耳朵:“你就不想朕麽?”
我面頰緋紅,指着一旁還沒來得及退下的皎月道:“還有人呢,怎的說話也不收斂些?”
他卻開心笑着:“朕想你了,卻非來不可。”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幾步之隔的皎月肯定聽得見,小丫頭耳根紅到脖頸處,道了聲安連連退下了。我朝着他嗔道:“這回得該她們在底下好好的笑話臣妾一番。”
他捏着我的下巴道:“由她們去笑吧。”又将臉微微靠到我面上,手朝我的腰上捏去,笑容在眼裏蕩開:“你近來将養的不錯。”
我含笑羞道:“胃口是比從前好了許多,”手撫上他的面頰:“可官家看起來卻清減了不少。”
他攜我一同在床邊坐下,手滑進我的發絲,面上初初現出些冷靜來,道:“去年楊信暴疾失音,朕還頗感蹊跷,今次查證,原是他為了保位故意為之,可見此人的心思之深。”
楊信位列殿前都虞候,趙匡胤解除開國武将王審琦石守信等人的兵權後,楊信是那些新一批委任統領禁軍的将領之一。因趙匡胤對自己皇位的來歷頗為在意,便對這些個武将不大信任,先前有張瓊等受人誣陷被迫自殺的例子活生生在目,那些個後來上任的将領但凡有些膽識,便須得想些法子令匡胤不對自己生疑。楊信的暴疾失音雖有些欺君的意頭含在裏面,但不得不說,只是裝着一個啞巴,便讓皇帝對自己失去忌憚之心,他的确是有些智謀的。
因他在我面前從不避諱朝堂之事,我也沒有避嫌,揉了揉皎月才端上來面盆裏的毛巾,替他拭了拭衣服上沾到的水珠,道:“官家既已心知肚明,為何不拆穿他?”
他轉而看着我道:“朕既然明白他無謀反心意,為何又要咄咄逼人,豈知朝中人雜,心腹難尋,他能默默為朕賣命,已是難得。”
我又替他擦了擦臉,将毛巾放入水盆,皎月便端着盆子退下了。房門阖上後我方才道:“官家知人善用,是我大宋之福。”
他苦苦一笑:“卻也不得不支開了許多曾經生死相随的好兄弟。”
我知他指的是石守信、王審琦與高懷德等人,便握住他的手,溫和道:“他們與官家出生入死,對官家的為人早已心知肚明,今次即便領個無實權的虛職,但良田金錢,一一不少,官家并沒有虧待他們。”
他将我擁入懷中,嘆道:“有你知我。”
我貼着他的胸口,微笑道:“臣妾也是就事論事。”
他再沒說話,兩人就這樣依偎坐了一會兒,點點燭光就快燃到盡頭。我正要起身去重新點上一支,卻被他反手一抓,直接坐在他腿上。
他手從我中衣腰間探進去,一邊将頭側在我耳邊問道:“今日可有什麽人來找過你?”
我本有些讪讪,聽他這樣一問,立時頓住,抽出他的手,擡頭望着他:“确有符氏來過,”想了想:“不過臣妾已經回絕于她,本不是臣妾能插手的事。”
他定定看着我,眸間有詢問:“光義的事,你有什麽看法?”
我嘆口氣道:“官家是不信任臣妾麽?”
他擡起胳膊将我環緊,道:“朕若不信你,又怎會與你這般言說,你且直言就是。”
我心中放下,實話實說:“臣妾并不認為晉王行事會糊塗到如此地步,依照先前的行徑,這次怕是——”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握住我的手道:“你盡管說。”
我點點頭:“晉王雖一向言行乖張,可搶奪民女,一則犯了官家的大忌,二則以臣妾對晉王的了解,他并不是一個好色到不顧常倫之人,為了一個十多歲的幼女鬧的風風雨雨,委實也不是他的一般做派。”
他深重看我:“你這一番話,倒不像是個失憶之人說出的。”
我心中一驚,卻更覺心痛,對着他道:“官家方才所說,都是糊弄臣妾的麽?為何臣妾坦誠相告,官家卻又這番說辭?”
他面上一怔,而後在我額上輕輕一吻:“是你多心了不是?朕不過是覺得自你失憶以來未曾與他接觸幾次,便對他有這般了解有些驚奇罷了,卻全然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摸上我的胸口:“朕知你這裏有朕,又怎會自己與自己過不去?”亦嘆了口氣:“不過是覺得光義幾次三番探測朕的底線,有些煩悶而已。”
我才終于籲了一口氣,道:“官家念及手足之情,多次給晉王機會。只可惜晉王年輕氣盛,并不能懂得官家的一片心意。”
他亦點頭道:“顯見上次朕的敲山震虎卻并未給他一個教訓,反而變本加厲,如此朕再不給他些顏色看看,便教他以後真要無法無天了。”
我心中一緊,道:“官家打算如何——如何處置晉王?”
他眼睛直盯着我:“你希望朕怎麽處置?”
我面上一凜,不知如何答他,踟蹰猶豫間,已聽得他再次開口:“太後崩逝之前遺言,朕須得善待這個兄弟,朕謹遵母命,卻不料這個弟弟彌足深陷,越陷越深。朕已經覺得他與曾經那個吃藥喊苦,紮針喊疼的三弟相去甚遠了。”
他狹長的雙眸裏現出回憶往昔的神色,似哀怨,似品味,但都透着一絲絲難以言說的痛楚來。我心下不忍,頭往他的肩上靠了靠,道:“官家無須難過,兒孫自有兒孫福,太後當初,也未必能預見你兄弟二人會變成這番局面的。”
世人都道趙光義是趙匡胤的左臂右膀,權勢如日中天,兄弟兩人的感情更是好過尋常,令人稱羨。須不知在那光鮮美好的外表下,二人卻是各懷心事,一個緊緊相逼,一個步步退讓。趙匡胤但凡有那些個前朝皇帝的狠辣之心,卻也不會任由自己的弟弟這般為虎作伥。
只是他生性善良,又賢明孝順,怎會違逆親娘的遺願去加害自己的弟弟?何況他心系社稷,皇朝之亂,便是社稷之禍,他是深知這個道理的。
可他內心的掙紮,又有幾人知道?
此時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我只有緊握住他的手,希望能用自己的信念給他一些支撐,使他不至于那樣難受。
夏末初秋,空氣雖然漸漸涼薄,但仍禁不住我倆這樣緊緊相擁,且我又是隔着一層薄薄的紗制中衣坐在他腿上。不消一會兒,便感覺他的身體有些不自然,擁着我的胳膊也變作僵硬,我本欲從他懷裏站起來,卻不想那只蠟燭終于燃盡,嘶的一聲房間裏便一點光亮也無。我只聽的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沉,他的氣息越來越近,來不及思想,整個人的身子就被他盡數壓在床板之上。
耳邊溫熱的唇舌舔舐上來,周身一陣戰栗。聽得他迷迷糊糊在我耳邊說道:“阿笙,不管何時,只要你在這裏,我便覺得所受這一切都是值的。”濕吻漸漸朝着胸口滑去,那“阿笙、阿笙”的輕喚卻一直不絕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