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敘話
更新時間2012-12-16 10:24:32 字數:3137
握着手裏的書卷打盹,桌案上的擺設在眼前也愈見模糊,不覺耳邊皎月的聲音幽幽傳過來:“禀娘娘,越國夫人符氏求見。”
困頓的睡意忽然被打斷,強睜開眼睛朝她看了看,放下書輕輕捂了捂哈欠正起的唇,道:“請她進來吧。”
自己初初活動了下身子,便起身踱去前廳的坐榻前。
剛坐好,就看見皎月引着符氏進來。一身碧色羅裙映襯的她彈水肌膚頗為麗質,只是神色看起來憂心忡忡,身形也不似上回在宴席上見的那般玲珑豐滿,步履之間透出一副輕飄飄的不确定來。
我笑着起身,拉過她的手随她一起坐下,皎月出去看茶。我左右打量了她半晌,才道:“妹妹是第一回來我這閣分裏罷,提前也不差人通知我一聲,倒讓我怠慢了你呢。”
她亦低頭回笑道:“嫂嫂言重,是妹妹不懂分寸,打擾了嫂嫂午休。”
我捏了一塊皎月剛剛送上來的玫瑰酥,遞到她面前:“哪裏的話,你我總算一家人,不必這樣客氣。”
她點頭接過我的糕點,道:“嫂嫂說的是。”言罷咬了一口酥餅嚼了嚼,似是漫不經心的看了看我廳裏的裝飾,笑道:“嫂嫂還是這般清心寡欲。”頓了頓:“若是給那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官家現下不大待見嫂嫂呢,”彎手将剩下的糕點放入茶盤,頗有些動情的道:“可誰知官家如今視嫂嫂為掌上明珠呢。”
我明曉得她聲東擊西,顧左右而言他,還是自謙道:“不過是官家擡愛罷了。”
她眼裏卻留露出一絲我看不大明白的羨慕,道:“嫂嫂能博得一朝天子的專寵,實在讓人羨慕。”
我淡淡笑道:“晉王對妹妹,亦是很好的。”
她聞言驀地怔了一番,繼而頗有些冷清的道了句:“嫂嫂真的這樣以為麽?妹妹以為嫂嫂都懂的。”
平心而論,若不是趙光義三番五次的找我,我會真的以為他們是對模範夫妻,可私下既然知曉趙光義對自己的那份心意,便也不好厚着臉皮違心而論,只道:“旁人怎麽認為都不要緊,重要的是你心裏有他,就對了。”
她垂眼喃喃自念:“我心裏有他——”複又直直看向我:“嫂嫂說的沒錯,我若心裏無他,今日也不會走這一趟了。”
眼見她終于要繞到重點上,我端了個舒服些的姿勢,坐穩等待她的下文。
她眼中冷光凝了凝,面色沉重起來,愣了半晌,忽然站起來跪于我面前,未等我半點反應又一個脆生生的響頭磕下去,直磕的我心頭一顫,忙起了身就要去扶她,她卻堅毅點點頭,意示我坐好,回神已是凄苦道來:“妹妹實在走投無門,才求助與嫂嫂,還望嫂嫂能夠不計前嫌,幫妹妹一次。”
我被她說的有些暈,因腦子裏實在翻不出她什麽時候得罪過我,只是尋常不大喜歡她那假模假樣的罷了,遂揉了揉太陽穴道:“你且先站起來說話吧,左右我們妯娌一場,你行這樣的大禮,我看着怪不舒服。”
她原地停了半晌,才站起來坐回原位道:“妹妹害嫂嫂受驚了。”
我籲了一口氣:“無妨。”又道:“你找我有什麽事?”
她道:“是為了王爺。”
我心中一凜,趙光義又犯了何事,她一個越國夫人與娘家的聲望竟也無能為力?可吃驚歸吃驚,面上還是要擺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道:“晉王怎麽了?”
她徐徐說道:“前些日子,城裏來了一個外地人打官司,王爺是開封府府尹,自然要受理這個案子。只是那外地人來便來了,卻還帶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女兒,王爺一向自持,此番不知怎麽,竟對那個十來歲的女孩動了心思,揚言要出錢将她買下。”
我怔了一怔,道:“依我對王爺的了解,怕他不像是能做出這等混賬事來的人啊。”
她點頭道:“嫂嫂明理。只是若買賣生成,府裏也不過多了一個人頭罷了,妹妹卻實在沒有醋的必要。可那外地人不識好歹,竟跟着王爺對幹,四處揚言王爺仗勢欺人,強搶民女。王爺手下安習看不慣,便使了個法子将那女孩偷來,本想着此番令生米煮個熟飯,料那糟老頭子也應該有所頓悟,知曉王爺身份顯貴,是她女兒攀了一棕好姻親才對,卻沒想到他一紙禦狀告到了皇兄手上,血淚訴狀,直言王爺視大宋律法為不顧,知法犯法,此等罪行,理當重罰。”
臉上氣的通紅,恨恨道:“若不是那老頭已将此事搞的人盡皆知,單是我這一關,也要讓他知道什麽叫做有苦說不出。”又淚眼汪汪對着我:“皇兄現下将王爺軟禁在府內不準出去,又加派人手全城通緝安習,妹妹求了幾次,連爹爹的求情信也一并奉上了,可皇兄像是鐵了心,怎麽都不為所動。妹妹四處碰壁,這才不得以來見嫂嫂,希望嫂嫂能在皇兄枕邊,美言一二,還望他念着兄弟之情,不要太讓王爺難堪才好。”
我沉沉嘆了一口氣,既是你們犯事在先,符氏你怎還在我面前将那外地人罵的一文不值?原是你們這些出身望族的女人本就不将那些貧賤百姓的尊嚴人格放入眼裏?且不說趙匡胤素來對貪官污吏懲治頗嚴,對這處罰搶奪民女的罪行比處置貪官還要更嚴,單是我這關,想要與你的思想達成一致,怕也是比登天還難,遑論替你說情?
遂想了想,淡淡道:“朝堂之事,非我們**婦人可以妄議的。妹妹不是不懂這點,今次這一遭,怕是要白走了。”
她的肩膀微不可查的顫了顫,少頃,看着我詢問道:“嫂嫂可是怪王爺不該對那女子動心思?”
我只覺得好笑,看着她道:“此話怎講?”
她眼裏精光閃了閃,像下定決心,道:“妹妹知道嫂嫂曾與王爺有着一段過去,可十年時間,王爺已經有了妻室,嫂嫂也是這**之中舉足輕重的一個人。妹妹知道去年宮中王爺與嫂嫂私會險些被皇兄察覺,也知那次在府中王爺故意安插眼線暗中監視你和皇兄的舉動,更是明白王爺如今待我等妻妾公平不過是為了做給你看,可過去的終歸過去了,嫂嫂既然有了皇兄,為何還要王爺非在心裏留着位子給你,便是他再納一方小妾,嫂嫂都看不下去?”
我被她說得身上不禁一陣寒顫,她竟以為我是小肚雞腸不能容忍趙光義找個小女孩納妾,她那想象力也委實豐富了些,嘆了嘆,道:“你能将我想成如此水性楊花的一個女人,着實能耐。”
她面上的情緒晃了晃,露出些許尴尬,我卻沒等她開口,繼續道:“如若我說我對王爺半點情愫都無,你怕也不會相信的吧——”頓了頓:“可我确實只當王爺是我夫君的弟弟,先前我失憶的事情你們都應該聽說了,如今我便為你好好解釋解釋我這所謂的失憶。且不說我與晉王從前有沒有感情,即便有,那感情也随着小産一事消失殆盡,而如今雖有你家王爺五次三番同我周旋,我卻是次次都與他說的明明白白。你是他枕邊最親密的人,又那麽聰明,不會沒有察覺王爺在我這裏半點便宜都沒有讨的到。”
看着她臉色由青轉白,再道:“感情之事,在今天你提的這個事件中,我沒有一絲偏袒。但官家對搶奪民女一事的憎惡,你應是比我明了的。我聽聞先前有孝明皇後的弟弟王績勳命禁軍搶奪民女,事發後,一百多個士兵皆被官家處死,王績勳因是皇後的弟弟而免過一難,但也從此不受官家重用,官家痛恨此等行徑程度,可見一斑。”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風幹,眼底的恐慌和失落卻只增不減,看着我道:“嫂嫂的意思,官家這次,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王爺的了?”
我嘆氣道:“王爺一向曉得做事的輕重,今次卻這般糊塗,”心中劃過一絲疑慮,看着她:“王爺對你,可是掏心挖肺?”
她初初顯露出一絲不惑,而後忽然驚訝道:“難不成王爺都對你說過?”
我的心忽的懸起來,有些氣道:“他果真還是沉不住氣——”又道:“你們夫妻兩個,既然同心策劃謀略,那麽會有什麽結果,心裏也是有數的罷。”再接了一句:“你若真心為他,就該讓他明白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他沒有那樣的才能,用兵與治國,不是為一己之私服務的。”
她震驚的看着我,似懂非不懂,仿若我剛才與她說的,是一部天書而不是肺腑之言。怔了半晌,才道:“嫂嫂所言甚是,妹妹回去會好好思慮。”
我點點頭:“茶涼了,我讓皎月添杯熱的罷。”
她站起身朝我福道:“不必勞煩了,妹妹家中還有些瑣事亟待處理,就不叨擾嫂嫂了。”轉身欲走,又停下來道:“嫂嫂的确不是當日的那個人,妹妹實不該來這一趟——王爺,王爺他亦不該對你有非分之想,只是怕他窮奇一生,也過不了自己心中那個坎。”
我心中沉沉一凜,回神她已經沒了蹤影,這夏末的天總是這般幻化多變,才是晴好的天,忽然一個響雷竟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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