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禮物
更新時間2012-12-15 13:46:14 字數:3075
躺在榻上,百無聊賴的撥弄着趙匡胤曾經送我的那道枕屏,依着這枕屏上的詩句,再加上我過去種種,還有前幾日與耶律賢的一番對話,我已經能基本确定,自己合該就是那遼國來的女子,且能被從小就是皇子的耶律賢喚作姐姐,我那個遼國的身份還應不一般。
只是不一般到什麽程度,我卻沒個準論,到底沒聽說遼國有哪家親王貴族的女兒走失的,也沒見的遼國張榜來尋人。只能猜想着,許是因着我從前有些身手,便可能救過那身子頗為孱弱的耶律賢一命,又或者,我的親生爹爹曾經是位藥醫,替那耶律賢治過病,我便因此和他相識一場,認個弟弟的?如此這般思想着,套用了無數話本上故事,卻是一個也不得我心。
正思想着,門外一聲響動,趙匡胤又未做通傳一人進來了。
我欲下床迎他,不想他擺擺手,只身走到我榻前,坐下來握住我的手道:“朕今日公事有些繁忙,來晚了。”
我沖他笑道:“無妨,臣妾也睡不着。”
他點點頭,将我的頭往他的肩上靠了靠,像是想了一會兒,道:“那日賢王沒與你多說些什麽罷?”
我心中一凜,莫不是他看出了些什麽,便欠了欠身子,從他肩上拾起來道:“王爺倒與臣妾沒說什麽,只不過說臣妾長得像他的一位故人罷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你覺得呢?”
我頓了頓,道:“臣妾覺得他認錯了人。”
他靠近我:“你當真這麽認為?”
我咬了咬唇,洩氣道:“臣妾以為賢王說的都是事實,便有些不自覺的認為自個兒便是他口中的那位故人。”
本想着他應會生氣,卻見他輕嘆一聲,道:“朕也知有些事情你有權力知道,一直不告訴你卻只是朕自欺欺人罷了。”
我心中一軟,靠在他懷裏道:“其實官家不說,臣妾也知道。過去種種定有那不堪回首的,既然老天給了臣妾一次機會遺忘,那臣妾就該順着天意,往後不會再提起舊事了。”
他身子坐直,将我扶正,仔細看着我道:“你的意思是?”
我笑着回道:“路是朝前看的,臣妾與官家該珍惜的,亦是那将來。”
他眉目含笑,情不自禁将我擁在懷中抱了抱,道:“阿笙,朕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興過。”
我的下颚抵在他肩上,心底也是一片溫熱,忽然想起那日大殿中的卿萦波,複又把身子從他懷裏抽出來,道:“當日宴席上的卿萦波,是官家的意思麽?”
他初初怔了怔,才道:“朕還沒有與遼國和親的打算,那個卿萦波,也着實讓朕吃了一驚。”沉默一下:“也好在賢王沒有看上她,否則朕卻要重新考慮對遼國的政策了。”
果然是萼貴妃之人的計謀,她在朝中無勢,若那卿萦波入了耶律賢的眼,兩國交好,她便有了個強國做後盾,怕那朝上再無人敢奏她的折子;若此計沒有得逞,卿萦波還能給我一個難堪,讓我人前人後頭擡不起頭來,也能出一出她近來被我處處壓着的惡氣。然千算萬算,她那兩個算盤竟是雙雙落了空,卻不知她如今頂着一個貴妃的名頭,獨守空房,又有個什麽意義?
我想了想,終是沒有問出他原本打算怎麽對待遼國,雖說現下兩國交好,可他一統全國的步子卻始終沒有停下來。遼國現在強盛不凡,他頗有忌憚,可等他掃平南方諸地,又能眼睜睜看着北方那個王國雄踞一方不聞不問嗎?
這樣想着,聽着他又說道:“賢王認了你當姐姐,朝中卻有許多原本固執的人臣都上表言說你的好處,真是變臉比翻書還快。”
我笑了笑,耶律賢此番認我做姐姐,的确是讓朝中許多主和派心境豁然開朗,而我與遼國這微妙的關系,更是讓宮中其他人對我不敢妄言。只是我心中卻隐約覺得,耶律賢不是随意提起認姐姐的事宜,他也顯見不會去無聊到認一個皇帝的妃子當姐姐,只怕是看到萼貴妃與我之間的争鬥,便是暗裏給我一個支持吧,想到這裏,心中對于這個憑白得來的弟弟,也頗有幾分感念。
我看着他在燭光映照下一張好看成熟的臉,不禁笑了笑,但看他已是換做一副玩味面容,心中一緊,道:“這樣看着臣妾做什麽?”
他不說話,朝我挪了挪,嘴唇湊到我面上:“你是希望朕在你這裏坐一坐,說些話便走的麽?”
我只覺周身一陣酥麻,不知自己已紅了臉,道:“臣妾沒想那麽多。”
他再靠近些:“是麽?那你這張臉怎的紅成這樣?”
我無地自容,想要推開他,卻沒奈他已經一個翻身将我壓在床上,左手只是輕輕一拉,帳子便緩緩落下,回神已是他沉沉的氣息撲面而來。
身子一日日的好起來,終于可以徹底撇開藥罐子對着這盛夏懷擁,就連那往日聒噪的蟬鳴此時聽起來也格外婉轉動聽,原是這大自然一切生機勃勃的樣子最能感動人。
耶律賢在東京住了有些時日,正準備回程,臨走前希望再見我一面,趙匡胤準了。
玉清池裏一群金魚四處游玩,小小身影蜿蜒曲回真真暢快。頭頂的日頭稍稍有些烈,看了一會兒,便由皎月扶着踱到一旁的涼亭裏,一邊扇扇子一邊吃水果。
冰鎮雪梨咽了一半,背後那清逸朗俊的聲音悠然響起:“笙姐姐等久了罷,賢寧被瑣事耽擱片刻,來晚了。”
我笑着轉過身,看他一身墨綠長袍套褲,顯得異常精神。手裏提着鳥籠,一只雪白蹁跹的鴿子煞有介事的撲棱着翅膀吱吱叫了兩聲,我看着那鴿子,笑道:“王爺還有養鳥的愛好?”
他将籠子放到石桌上,在我對面處坐下,笑着回道:“是對這些禽類有點興趣,可今次這只鴿子,卻是要送給姐姐的。”
我有些吃驚,道:“為何要送給我?”
他看着那鴿子,眼睛裏有歡喜也有期許,道:“賢寧就要走了,下次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宋。寶兒它認路的本領極強,速度亦猛,賢寧不在姐姐身邊,姐姐若是有個急事需要知會賢寧的,可讓寶兒送信。”
我面上怔了怔,道:“這是信鴿?”
他點頭道:“旁人看不出來的,只當它是只家養的寵鴿。”
我雖覺得他未雨綢缪過了些,心裏卻仍舊感激他對我的關心,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情緒油然而生,便有些動情的對着他道:“王爺如此待我,我卻沒備個禮物回送,當真慚愧的很。”
他楞了片刻,繼而開懷笑道:“姐姐能明白賢寧的心,賢寧就已經心滿意足了。”頓了頓:“剛才來時路上,賢寧還怕姐姐不願收下這個禮物,到底賢寧的這個禮物,是有些違背宮規的。”
信鴿能與外界互通有無,當然是皇宮大內嚴格禁止的物種。可他帶來的這只寶兒,若是不與我言說,任我就是有火眼金睛,也看不得這只外相純美似是供人玩樂的小鳥竟是只信鴿。
我朝他遞上一只梨子,說道:“王爺什麽時候啓程?”
他道:“明日一早。”
我心裏忽然有種失落,不自覺的嘆了口氣:“走的竟這樣急。”
他亦嘆道:“賢寧此番來宋本就是為了兩國交好,任務完成,便定有要離去的那一天。”若有所思看着我:“宋朝的皇帝果如傳聞那樣,寬善仁厚,智謀過人——”停了一下,繼續道:“有這樣的君主為天下蒼生謀福利,賢寧很是羨慕這大宋的臣民。”
我知他父皇遼穆宗當朝暴政,遼國子民民不聊生,處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他身為皇子,只能看着卻不能給百姓一絲幫助,當真心裏不是一般的憋屈。于是想了想,道:“賢明君主往往可遇不可求,然這也未必天注定,很多事情卻都是事在人為的。”
他頗有些驚訝的看着我,沉思半晌,才道:“姐姐一番話,如醍醐灌耳,賢寧知道該怎麽做了。”
我朝他會心的笑了笑:“此路兇險萬分,你要當心。”
他卻堅定道:“只要是為了社稷蒼生,賢寧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又道:“只是姐姐的心思如今這般開明,卻是賢寧想都想不到的。”
我笑道:“倒是我以往的心思很狹隘麽?”
他愣了愣,亦笑出來:“也不是。”轉而道:“賢寧看得出來你與他真心相對,此番離去,便也了卻一樁心意了。”
我自然知曉他口中的那個人指的是誰,心中一動,讪笑道:“王爺有什麽不放心的,左右我與陛下是夫妻,雖說在這宮中悶是悶了些,但我心甘情願的。”
他嘴巴張了張,忽然笑出來:“也罷,只要姐姐覺得高興。”又道:“寶兒我給你留下了,有一天——若是你覺得這裏不适合,盡管遣寶兒送信。”
我雖覺得那一天不太可能會來,面上還是和善的答應他道:“我曉得了。”
他不在說話,朗朗面龐朝着池中望了一會兒,方才拿起我剛才遞到他手裏的梨子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