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知心(下)
更新時間2012-12-14 10:44:56 字數:3910
吃到一半,大家酒戰正酣時,一群抱着琵琶的藍紗女子赤足而入。露出白皙雙腳與挂了鈴铛的纖細腳腕,在殿中找好自己的位子後竟盤腿席地而坐的女子們,舉手投足間的異域風情缭繞無限。一片寂靜中,只聽得三兩下琴弦撥動,繼而顫顫幽幽一縷如流水般的琴音瀉出。才是婉轉幾下,那許多琵琶便各自化了個音岌岌糾結在一起,猶若江河彙海,四散時卻始終統一,待衆人正為那堪比天籁的曲子如癡如醉時,坐在最中央的一個女子卻忽然起身,抱着琵琶緩緩舞了起來。
女子眉目含情,嘴唇帶笑,踮起腳尖似縷青煙飛舞翩翩。時而對着寶座之人妩媚一笑,時而對着異服男子嬌嗔帶癡,頃刻間大殿上已充斥着溫香軟潤的迷離氣息,仿佛只要那個女子所視之處,皆會驚起一番不甚平靜的風浪似的。
我假裝不經意看了看趙匡胤的反應,他對着這個美豔女子倒是頗為鎮定,顯見此時看見的是一只再平常不過的家雀罷了。
女子一路舞到耶律賢的座處,琵琶越奏越急,高音處,似叮當嘈雜落在房頂的雨滴;婉轉處,似清泉繞着滑石潺潺流動;激進處,又似铿锵金戈鐵馬之争戰,那舞步也一路伴着更加的恣意妖嬈。
而耶律賢也只是微微笑着,青嫩臉上現出的是不同于年齡的成穩淡定。
女子臉上的表情由喜轉哀,舞了一會兒,便又旋轉着回到了方才坐處,琴聲與其他伴奏的聲音和在一起,漸漸變淡,直至結束。
殿中掌聲四起,女子們緩緩退下,只餘那個領頭的站在殿中央一動不動,低頭輕攥着紗裙上綴着的珠串。
我捏了顆櫻桃放在嘴裏,等待着看一場好戲。
趙匡胤和煦一笑,朝着那女子問道:“你不下去,是還有什麽拿手的絕活要展示麽?”
那女子搖了搖頭,跪了下來,雙手伏地磕了一個響頭,擡起頭道:“民女自幼習舞,方才已經将看家的本領使出來了,并沒有什麽別的絕活。”
趙匡胤面上初初有些疑惑,但看衆人也是副思慮重重的樣子。我盯着那女子仔細看了看,生的一副天香美目,冰姿玉肌又楚楚窈窕,的确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心中略想着她該不是為了自個兒的終身來獻藝的吧。
正想着,又聽那個女子自顧說道:“民女卿萦波,有一事相求,還望陛下能夠成全。”
趙匡胤道:“說來聽聽。”
那喚作卿萦波的女子點點頭,抿了唇說道:“萦波想為自己謀一門親事。”
趙匡胤愣了愣,然後頗有興趣看着她道:“哦?朕倒不知你看上了這在坐的哪位王公大臣?”
卿萦波朝着耶律賢的座位看了看,深吸一口氣,道:“萦波傾心賢王,此支琵琶舞,是為他而跳。”
她一語驚起殿內人臣竊竊私語,男的大都是副羨慕稱奇的表情,女的則多眼中帶刺,語中見酸,夾槍帶棒的對她本人表示些蔑視的評述。我拿着扇子在面前搖了搖,心裏卻對這個敢為自己幸福争取的女子很有幾分敬佩。
能在天子腳下,被這大宋朝最重要的一些人物端看着,說出那樣的話,該是需要多麽大的勇氣呵。
再朝趙匡胤看去,他正一副若有所思,只是還未開口,那耶律賢就站起來朝着卿萦波朗聲笑道:“是麽,小王不曾想來使宋朝還有這般豔福——”頓了頓:“你看上小王的什麽?”
卿萦波一愣,身子微微向後仰了仰,冥思想了一瞬,道:“少年有為,卓而不凡。”
她每一個字都咬的十分清晰,铿锵有力,連我也都聽的心神一震。回神朝耶律賢望去,只見他怔了片刻,忽而又是一笑:“小王謝過。”又朝着趙匡胤拘禮道:“小王府中已有妻室,此番來朝,卻不是為的兒女情長,還請陛下明鑒。”
我的心莫名顫了一下,其實從頭開始,我都不知道這是一場趙匡胤刻意安排的戲碼,還是那女子純粹自導自演,但見耶律賢如今堅決拒之,料想着于情于理,都實屬不該。正為他捏了把汗,趙匡胤已經笑了出來:“也罷,你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情,你們自己去處理罷。”
那廂卿萦波身子重重一側,似瞬間失了支撐,面上一絲血色也無,半晌,終是從地上站起來,道:“民女在臨走前還有個不情之請。”
這般沒完沒了的央求,連我的眉頭,都不自主皺了起來。
趙匡胤為免氣氛失和,道:“你還有什麽要求?”
她側頭朝我這邊看了看,眸子裏閃過一絲陰冷,道:“民女聽聞臻妃娘娘曾以一支長鞭舞獲得陛下垂愛,今日鬥膽,希望能夠有幸得見娘娘再舞一次,”又深深拜了一拜:“只因練舞之人都有些私心,陛下就權當是給萦波一個見識學習的機會。”
她話音剛落,趙光義就站起來怒道:“你是什麽東西,竟對陛下提要求,腦袋架在脖子上沉的緊了麽?”
卿萦波的身子猛然一震,狠狠的抖了兩抖。我有些詫異的望着她,顯見我自己都還沒聽說過有這檔事情,她一個舞姬,又是從何得知?
前頭一直都沒甚表情的萼貴妃忽然淡淡開了口:“讓臻妃為衆人舞上一曲,又有何難?況且本位也對那長鞭舞甚感興趣,不知是怎麽個舞法,能讓鞭子像長綢一樣随身飛舞的?”繞過胡芮孜的身體朝我看來,媚笑道:“臻妃說呢?”
我心中噔的一下,再看卿萦波一副釋懷讨好的樣子,立刻了然于心,敢情萼貴妃這個彎子繞的,也特特遠了些。
面上堆了笑,對着她道:“娘娘不是不知,臣妾記憶盡失,如今卻哪裏還知道跳個什麽舞呢?”
她也不多說,扇子在旁搖了搖,面無表情的道了句:“臻妃舞藝欠佳,拿不出手,讓人贻笑大方了。”
言下之意我便是連那舞姬都不如,殿內一股特異的氣氛環繞四周,頃刻間已是鴉雀無聲。趙匡胤亦是一臉嚴肅,顯見壓着一腔怒氣只等爆發。我執起酒杯剛要往嘴裏倒一口,那耶律賢忽然站起來朝着趙匡胤說道:“陛下若是不介意,小王願意引領臻妃娘娘舞一曲。”
我心中詫異,趙匡胤亦是面露疑慮,道:“王爺能與臻妃舞什麽?”
耶律賢拱手笑道:“倒不是小王與娘娘一起跳舞,而是小王擊鼓,娘娘舞動,是我們遼國特有的一種舞蹈。”
我心下怨道,你遼國的舞蹈,找我一個漢人女子去跳,這不是添亂麽?
耳邊卻已經響起趙匡胤準許的聲音:“姑且一試。”
我只想把面前案上的東西都掀了倒在那耶律賢的頭上!
宮娥遞上手鼓,我站在殿前,耶律賢朝我肯定一笑,道:“娘娘無需拘束,小王敲一下鼓,娘娘便随感覺跳一步即可。”
我點了點頭,也只有這樣了。
一個鼓點落下,咚的一聲,我一只腳試探的朝前探去,擡眼望了一下耶律賢,他仍舊淡淡笑着,眼睛卻不看我,輕輕閉着似在感受那節奏,手挽了個花又落下一掌,我竟也毫無預兆的另一只腳擡起夠到腦後,再看他睜眼朝我點頭,心中更加踏實,廣袖甩開一個旋身單腳而立。他面露贊許,鼓聲也漸漸重了起來,又有律動,而我只覺自己像是被他牽引一般,行雲流水憑借着想象原地起舞,或靈動,或輕快,仿佛靈魂抽空身體,像在端詳他人看着自己在殿上舞動一般,不知不覺,竟與他配合着跳完了一整支舞。
動作停下來,不止我自己,包括連萼貴妃在內的衆人,全都驚呆了。
只耶律賢一人似笑非笑的坐下,而後對着尚在訝異看着我思慮萬千的趙匡胤道:“小王獻醜了,娘娘舞姿果然天下絕倫。”
趙匡胤方才攢了笑,意味深長看了看他,又看着我,道:“朕今日也是開了眼界,不想朕的臻妃除了那鞭舞仙逸,竟還能跳出這樣活潑的舞蹈。”又道:“賞。”
我跪地謝恩,那萼貴妃與卿萦波的臉卻都快氣綠了。
之後又看了些表演,我因喝了口酒稍稍有些悶,便起身離席去外面透透氣,皎月在位子上看着,沒有跟出來。
五月的天不冷也不熱,又有大樹好乘涼,花陰可觀賞,實在是出游的好時節,可惜此番卻不如去年那樣,能再去玉津園裏住一番。
在一只石凳上坐下,胸前的诃子勒的我有些喘不過氣來,見四下無人,便用手拉開用扇子使勁朝裏扇了扇,幾次下來,果然涼快了許多,我一邊悠哉樂哉,一邊閉目養神。
背後忽然一個明朗聲響:“縱然人人都說你不同往常,你卻仍是賢寧心中那個唯一的笙姐姐。”
我驚的轉過身去,慌亂間竟沒坐穩,虧得他扶住,險些掉下凳子來。怔了怔,說道:“賢王來此,怎的不說一聲,本位卻以為是哪家王公認錯了人。”
他淺淺笑道:“賢寧怎會認錯笙姐姐呢?”
我後退一步,瞪着他道:“雖然本位名諱中有個笙字,卻決計不是王爺口中的姐姐,還望王爺莫要亂叫。”
他有些悵然看我:“且不說你現在失了記憶,即便心裏還記着當年那個七歲的賢寧,怕過了這十二年,也不定能認出我長成的相貌。只是姐姐在賢寧眼裏,卻依然是那般的清麗脫俗。”
我見他行為舉止尚算端重,也不似在胡說八道,加之他才是與我解了圍,心中一軟,面上淡下來,道:“依王爺的意思,你與本位原本相識?”
他不置可否的點點頭:“賢寧前些年就聽聞遼使說過在宋朝的王宮裏見過姐姐,只是賢寧在父皇看管下,并沒有機會來宋。這才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卻在路上就聽說姐姐已經失憶,本是沒抱多少希望能念得姐姐還記着賢寧,可如今看姐姐與賢寧這般疏遠,賢寧心裏又委實失落的慌。”
他此番話全然沒有了剛才在大殿之內的沉穩,字裏行間透出一股凄清黯然的勁來,我抿了抿唇,問道:“如若本位自小就與王爺認識,那本位應該是遼國人才對,又怎會長了一張漢人的面目呢?”
他不以為然回道:“姐姐的爹娘都是漢人,姐姐當然是漢人的相貌。”
我心中一凜,似有什麽忽然在眼前一現,然而太快,抓不住那到底是什麽,只覺得身體顫了顫,待他扶住我,才道:“那我的爹娘是?”
“姐姐的阿爹正是那——”話到嘴邊,卻又忽然止住,換了個話題,道:“宋朝的皇帝,你心裏有他嗎?”
我被他問的一愣,恍惚道:“你說什麽?”
他又複述一遍:“我問你心裏有你的夫君麽?”
我本不想答他,但又希望知道他口中我的生身爹娘,只好點點頭,說道:“本位心中向來只有夫君一人。”
他原本有些期待的眼眸忽然沒了顏色,沉默片刻,終于笑道:“你若跟了他,便就不要再管顧自己的身世如何了,現在這樣挺好,至少不會——”
他的話被不知從哪裏出來的趙匡胤打斷:“你二人在說些什麽?”
我未做解釋,耶律賢先前一步笑道:“小王與臻妃投緣,若陛下首肯,小王願認臻妃當做幹姐姐。”
我幹幹看着一臉淡然的耶律賢,不知如何是好,然趙匡胤只思考一瞬,便應道:“臻妃舉目無親,如今多了你這樣一個弟弟,也是好的。”
我立在一旁徹底無話,詢問身世是不可能的了,只得暗嘆一聲,随着他兩人的步子回去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