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異國
今淵朝原本要送她,但他前幾天去隔壁省跟考古隊開會,訂了昨晚的航班返程,結果因為暴雨航班停飛,硬生生錯過了。
今睢從小沒離開家這麽久過,今淵朝在視頻那頭別開臉偷偷抹了幾次眼角,該叮囑的也忘了叮囑,反倒是今睢零零碎碎念叨了很多,讓他一個人也要照顧好自己。
今睢出國那天,文身還沒恢複好。
孟芮娉送她來機場,在安檢門前分別時抱她太用力,疼得今睢皺了皺眉,又想起了陳宜勉那句話。
——斤斤我覺得你離不開我。
但事實證明,今睢離開後,過得很好。
今睢來之前在網上看好了要租的房子,合租室友是個華人女生,學音樂的。今睢剛到,便被拽到桌前喝了杯茶。室友說這是用當地水沖泡的,喝下這杯茶,叫“上堂問禮,入鄉随俗”。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今睢連一直擔心的水土不服的反應也不是很激烈。
适應了實驗室的節奏後,今睢在課餘時間還考了潛水證,學了沖浪。皮膚曬黑了些,但整個人精氣神很足。她英語口語很不錯,可能是覺得異國他鄉文化有趣,與人溝通多了起來,不知不覺身邊多了不少朋友。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今睢真以為自己會順順利利地度過這兩年的留學生活。
也因為那次意外,陳宜勉安排了人寸步不離地守着她。
那天本該挺開心的,今睢收獲了一個理想的實驗數據,可以擁有一個短暫的假期,她和室友去音樂廳聽演奏會。
結束時遇見了一群持槍的黑人襲擊路人,今睢眼睜睜看着一個白人在距離自己半米的位置中槍栽倒。
槍響後,今睢人是蒙的,站在那忘記了反應。是旁邊男生撲過來,拽着她躲到安全的位置。
“謝謝。”今睢驚魂甫定。
是個華人男生,跑得嗓子發幹,擺擺手緩了下,才出聲:“你要是出事我也別活了。”
滑不溜秋的北京口音。
這話說得太親密,今睢聽得茫然。對方瞪着眼,指指自己,提醒她:“我,那個小龍蝦,白衛衣,我們之前在欸壹見過。”
今睢定睛看,依稀認出來。男生看上去瘦了些,看着帥氣。
男生見她有印象,松了口氣,拿出手機低頭操作着什麽,同時示意今睢:“你等會。”
今睢垂眸看了眼,似乎知道他要做什麽。
果真下一秒,他撥出了陳宜勉的通話。等待接通時,男生又說:“剛剛在音樂廳我坐在你後面,看到你覺得眼熟,就拍了你的照片給宜勉哥看,果然沒認錯。槍響時,我和他在打電話,我現在報個平安吧。”
今睢抿唇,視線落在連接狀态的屏幕上。
“現場怎麽樣了?”陳宜勉的語氣有些急,傳來滴溜當啷的聲響,似乎是在找什麽東西。
“我沒事,剛剛太驚險了,簡直真人CS……”
陳宜勉沒聽他繼續比喻,在他某處斷句後及時打斷,自顧問:“她呢?”
幹脆果斷的兩個字。
“也沒事,就在我旁邊呢。哥我跟你說,剛剛要不是我,估計就危險了。最近的一個受害者距離我們只有半米。”
陳宜勉似乎終于松了口氣,聽他把這一長串說完,淡淡地嗯了聲,道:“電話給她。”
手機開得是免提,今睢聽見,自覺地接話:“我在。”
“你拿着,我去買瓶水。”男生把手機遞給她,說。
今睢點點頭,看男生走遠。
陳宜勉在電話那頭問:“受傷了嗎?”
“沒有。”
陳宜勉:“一個人去聽音樂會?”
今睢:“和朋友一起,剛剛走散了。”
陳宜勉:“出門在外,注意安全。”
附近有警車在響,聲音嘈雜。今睢心下很亂,情緒很多,但能明确說出口的幾乎沒有,只是在陳宜勉的關心下機械地回答着。
幾個問題後,陳宜勉又問:“害怕了嗎?”
今睢承認,這一刻她想家了。
她想回北京,想和孟芮娉在實驗室裏閑聊,想吃今淵朝做的飯,想在陳宜勉身邊安靜地呆着。
“有點後怕。”今睢說。
今睢離開後的這段時間,陳宜勉過得并不好。
那天他說:“斤斤,我覺得你離不開我。”
但他知道,是自己離不開她。
十月份,陸仁生日,基本上還是前兩年那批人聚在一起,少了今睢。
在這群人裏,今睢的存在感低,不來頂多是問一句,聽說她出國了,哦一聲。除了極個別的,大家不知道今睢和陳宜勉的關系。
就是這幾個極個別的人,在今天這次聚會上心情都不太好。
陸仁好歹是壽星,不能太冷場。抱着手機等到來自美國的生日祝福後,便喜氣洋洋地過起生日。即便被人發現他神色惆悵,他也能虛張聲勢地嘆口氣,說:“又老一歲,突然有點抑郁。”其他人一番調侃後也沒當回事。
而對于一整晚興致不高的陳宜勉和陶菡,大家都以為是互聯網的事。
“你們兩家真的要聯姻嗎?”
陳宜勉斬釘截鐵:“假的。”
他回答得太幹脆,根本沒有給其他人把八卦說完的機會,甚至沒在乎另一位當事人在公衆場合被摸了面子有多難堪。
陶菡的小姐妹本欲像往常一樣調侃打趣,把兩人關系說的暧昧,聽陳宜勉這樣否定,面面相觑,後知後覺氣氛不太對。
陶菡臉色也很精彩,盡管已經努力賠笑臉,仍然肉眼可見的尴尬。
陶菡強顏歡笑道:“我之前說過的,你們我和陳宜勉是好兄弟,以後別瞎傳了。”
大家覺得古怪,卻也默契地沒提。
避開人,陶菡跟陳宜勉道歉:“是我媽誤會了我們的關系,所以才鬧了個烏龍。對不起啊,阿勉。”
“沒事。”他無所謂,明白,“是我自己沒做好。”
陳宜勉待了會,便提前離開。
出來後,他站在車邊,一時不知道去哪裏。
抽了根煙的功夫,不遠處多了幾個女生。她們推搡着猜拳誰過來要微信號。
最終一個紮馬尾的女孩子小心翼翼挪過來,紅着臉問:“帥哥,可以加個微信嗎?”
陳宜勉一手掐着煙,另只手抄在口袋裏沒動,神色淡淡的,拒絕得幹脆:“抱歉,女朋友管得緊。”
“好吧,打擾了。”
女生沮喪地回去和小姐妹會和。
其他女生:“怎麽樣?”
女生回:“他有女朋友了,沒給。”
接下來幾天一直在下雨,天晴的時候,池桉他們組織了露營。
陳宜勉一個人去的,剛下車,有人發現了端倪,調侃道:“怎麽你自己,你家妹妹呢?”
說的是今睢。
陳宜勉沒什麽表情,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出國留學了。”
“你是不是欺負人家了,怎麽一下子躲國外去了。”
好像所有人對她留學這件事都反應平平,唯獨陳宜勉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知怎麽就傳開了,陳宜勉那條澄清微博中提到的愛吃醋的“女朋友”是今睢,而今睢因為陳宜勉不清不楚的異性緣,把他踹了出國了。
被甩的陳宜勉一蹶不振,整個人氣質都憂郁起來。
陳宜勉這張臉,配合這樣的氣質,顯得越發深情吸引人。但他從不給任何人機會,癡情得誰也接近不了,說是不近女色一點也不為過。
他撇清了與除她外所有異性的關系,有時候甚至覺得,哪怕他們能在傳言中有所交集也是好的。
那天在李鳴的電話裏聽到槍響,陳宜勉承認自己後悔了。不該讓她出國,或者說不該讓她一個人出國。
他也顧不得什麽用時間證明自己的真心,當機立斷要去美國。就在臨出發前,他護照找不到了。
陳宜勉想起,前幾天陳康清的助理來他家找他簽股權轉讓合同時,進過書房。
他預感是陳康清搞的鬼,兩人為此大吵一架。
陳康清暈倒住院,陳宜勉那才得知,陳康清着急讓他回家接管公司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
他對公司毫無念頭,先前陳康清的秘書讓他簽署那份股權轉讓協議時,他便是這樣的态度。對于公司誰管理,未來發展如何,他不在乎。
只是陳康清的離開,對他打擊很大。
為什麽他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在離開。
先是溫苓去世,然後今睢出國,現在就連陳康清也要走了。
兩年間,陳宜勉去過美國兩次。
一次是第一年冬天,陳康清出殡那天。
他坐在路邊的車裏看着今睢和朋友們拎着購物袋從超市回來,他們應該是在家裏開派對。
陳宜勉看着她走近又走遠,看着她很好地融入了新的生活,沒現身。
一次是今睢畢業時的論文答辯。
那天今睢完成的是一場全英文答辯,淵博慈祥的導師翻到論文最後一頁時,聳聳眉,戲谑道:“這位陳先生對你很重要?”
窗外的天空比國內要高遠,建築巍峨,樹木蔥郁,入眼景致遼闊,也更空曠。
階梯教室裏坐滿了等候答辯的學生,陳宜勉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并不起眼,專注地盯着講臺上的女孩。
今睢将用在投影幕布遙控器放在講桌邊,兩手交握放在身前,後背挺直,微微擡起頭,看向提問的教授。
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她抿了抿唇,露出恬淡而安靜的笑容,緩聲道:“Hewasmycatal/yst.(他是我的催化劑。)”
催化劑嗎?
催化劑不參與化學反應,質量和組成沒有絲毫改變,理論上是可以重複使用的。
但……在實驗室中,催化劑經過反應後附着上不屬于自身的物質,而提純回收的成本遠大于更換催化劑的成本,所以在實驗室中,催化劑用過一次後便被丢掉。
所以,你會丢掉我嗎?
斤斤我什麽都沒有了。
你會回到我身邊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