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文身
今睢老實地在原地等着他來接,心想,是應該好好告個別。
今睢收到陳宜勉的短信才出發,在校門口看到陳宜勉倚在摩托車上抽煙。他穿着黑色的牛仔外套,寬松,卡在他平直寬闊的肩膀上很挺括。斜擺着的大長腿筆直修長,讓人挪不開眼。
今睢停在遠處,連着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的神情輕松些,不想讓他們連這次見面都是帶着遺憾的。
她小跑過去,沒着急上車:“等久了吧,這個給你。”
陳宜勉聞聲看過去,是個糯米糍雪糕,香草口味的。
今睢仰頭看他,眼底清澈,小聲炫耀道:“從實驗室冰箱裏拿的,最後一個,被我搶來了。”
陳宜勉接過,問:“你沒吃?”
今睢彎眼,淺淺一笑,裝乖:“麻煩你跑一趟,這是謝禮。”
陳宜勉撕開包裝,把冒着冷氣的糯米糍往外推了推,自個沒吃,徑自送到今睢嘴裏。
今睢剛剛自覺地取了頭盔,正在扣下巴處的鎖扣,猝不及防地被陳宜勉投喂了。她咬着綿軟的糍粑,眨眨眼,聽見陳宜勉沉聲說:“自己拿着。”
今睢去拿糯米糍。
陳宜勉則騰出手來幫她把沒扣好的頭盔整理好。
卡扣子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下巴。她皮膚是軟的,他指腹是滾燙的。
兩人默契地沒有聊過去的事情,也沒有聊未來的事情。
陳宜勉靠在車邊等今睢吃完,她跟個倉鼠似的,嚼東西時嘴巴閉着,兩頰一鼓一鼓,吃得很慢很專注。
他隐隐擔心,這丫頭嘴這麽挑,等去了國外不習慣當地的飲食可怎麽辦。
“吃完了。”今睢把包裝紙疊好,收進挎包的夾層裏。
陳宜勉嗯了聲,先一步跨上車,戴着頭盔等今睢坐好。
今睢手自覺地環到他的腰側,比以往任何時候抱得都要緊。
陳宜勉垂眸看了眼,喉結上下一滾。
摩托飛馳而去。
摩托直接停在欸壹樓下,今睢剛下車,就聽到有人嚎了一嗓子:“勉哥,勉爺,勉爹,您可算回來了,我連輸兩把,抽屜裏的錢都快被他們贏光了,不要替你打了。”
今睢聞聲望去,是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穿着白衛衣,個子比陳宜勉矮些,有些微胖,看着體型有些壯。
對方是聽見摩托聲出來找陳宜勉的,冷不丁瞧見一個小美女從陳宜勉車上下來,怔了下。
陳宜勉笑了聲回了句“出息”,把車把上挂着的小龍蝦遞過去,說:“多吃點,補補腦。”
然後他看向今睢,問:“你先上去,東西随便用。”
“那你忙。”今睢沖旁邊抱着小龍蝦外賣袋的男孩笑笑,提醒:“油蹭身上了。”
在小男孩“救命,我再也不要穿白衣服了”的哀嚎聲中,今睢往樓梯上走。
今睢到了二層,才松了口氣,僞裝出來的輕松自在的神情盡數斂走。她開門時朝樓下看看,陳宜勉和白衛衣邊說着話邊往屋裏走,沒管她。
就好像他确實以為她只是來洗照片似的。
今睢從暗房出來時,陳宜勉在外面的沙發上坐着。他在玩手機,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擡頭看了今睢一眼,問:“洗完了?”
“還沒有。”今睢說。
陳宜勉看今睢有點低落,以為她是累着了,從旁邊的小冰箱裏拿了盒酸奶給她:“餓了嗎?”
今睢接酸奶時,看到了陳宜勉右手小臂處的文身,搖搖頭,說:“你剛剛在樓下打麻将?”
陳宜勉輕輕地嗯了聲,問她:“想玩?”
今睢搖搖頭,抿了口酸奶。
過了會,她突然喊他:“陳宜勉。”
陳宜勉正在點外賣,随口應了聲,直到聽見今睢接下來的話,才不解地擡頭。
“幫我文個文身吧。”今睢說。
陳宜勉垂眸打量她一眼,問:“想文哪?”
今睢沉默片刻後,說了個位置。
陳宜勉冷着臉,斬釘截鐵地回:“不幫。”
今睢撇撇嘴,把酸奶盒丢掉,說:“那我找鐘哥幫忙。”
陳宜勉嘶聲:“他敢。”
今睢望着他,認真地說:“那你來。”
陳宜勉:“今睢,你別招我。”
陳宜勉倒想今睢多招他,但凡事有界限。她要出國,兩年不長,但也不短。遇到個什麽人,動點什麽心思太正常了。他認識她,不過也才兩年時間。
有些事,不該他來做。
但他更不想讓別人來做。
在她胸口文身這事,今睢只提了這麽一次。陳宜勉本來也是也聽聽就過,沒動什麽心思,但近期發生了件事情。
那天他回宿舍,一進門便聞到滿屋的酒氣。
“什麽情況?劃一根火柴,這屋能立馬着火。”連陳宜勉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潛移默化地被今睢影響。
陸仁剛去開窗戶了,從陽臺回來後,朝上床指指,說:“被女朋友綠了。”
接下來陳宜勉沒問,陸仁主動說起:“他和女朋友初中便在一起,戀愛長跑七年,當年學校老師為他們早戀的事情請過家長,但兩家人看對眼,很聊得來,這幾年更是把倆孩子的婚事定了,說畢業就結婚。哪想出現這個情況……跨國戀難捱吶。”
陳宜勉:“……”
失戀的室友下樓跑步,陸仁也出去了,窗戶開着通了會風,屋裏的酒氣漸漸散了。
陳宜勉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手臂閑閑地搭在桌面上,正在發呆。過了會,他自我嫌棄地舒了口氣,屈着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撿起根鉛筆,拿出繪畫本翻開新的一頁鋪好。
削尖的鉛筆在白紙上懸了一筆,下落起筆,勾出流暢的線條。
今睢是8月10日的航班飛美國,日子越臨近,離別的氣息越濃。他們雖然不說,但感受是強烈的。
實驗室相熟的師兄師姐訂了餐廳,給今睢送行。
前一天下了點雨,傍晚街道上濕漉漉的,天空的雲壓得很低,說不準什麽時候便又下起雨。
今睢在大家熱鬧的祝福聲中,接到了陳宜勉的電話。陳宜勉問她:“還想文身嗎?”
這段飯拖拖拉拉吃了兩個小時才結束,今睢是實驗室的團寵,大家是真的舍不得她,說了好一會話,才往學校走。
今睢在校門口和大家分開,目光他們進了校園後,給陳宜勉回了電話。
十分鐘後,陳宜勉騎着摩托,出現在今睢的視野裏。
今睢今晚跟着陳宜勉過來才注意到,欸壹樓下的那家文身店沒有名字。
她看到了陳宜勉設計的圖案,是一個英文單詞“freedom”,點綴着星月。
很漂亮的一個圖案,但這并不妨礙今睢文身時,痛得受不了。
看着她眼眶裏蒙了層薄薄的水霧,陳宜勉把東西一丢,後背靠到椅背上,腳踩在旁邊桌子的橫梁上,說:“不文了。”
今睢攏了攏身前的衣服,撐着手臂坐起來,說:“我沒事。”
陳宜勉沒吭聲,起身去外套口袋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去窗口點上。
今睢看着他從旁邊拿起把刻刀,咬着煙,眼眸垂着,神情專注地在今睢送他的那枚打火機上刻着什麽。
今睢不知道該說什麽,拿起手機打發時間。因為她出國,很多朋友發消息問候她。其中包括郄教授。
陳宜勉回來時,今睢正在問郄浩宇留學的一些事情。她之前咨詢過,但總歸不是親身體驗,獨自生活在異國還是有些擔憂的,便借着機會多聊了幾句。餘光注意到旁邊過來人,才移開視線:“你好了嗎?”
今睢穿着件V領吊帶,坐在那,黑亮的長發垂落在她的肩上、身前,擡眸望過來時,清澈的眼底帶着些茫然與無辜,十分惹人憐。
陳宜勉從他身上移開視線,重新掃了眼她的手機屏幕,聊天列表裏“郄教授”這三個字格外刺眼。
他冷聲命令她:“躺好。”
他剛剛洗過手,今睢聞見淡淡的艾草的清香,強勢地壓過了他身上被風吹得極淡的煙草的味道。陳宜勉手穩且麻利,今睢抿着唇,看着他專注而沉默的側臉。
他五官太張揚了,眉眼淩厲不羁,沉默做事時,依然散發着強大而醒目的氣場。
好在陳宜勉設計的這個圖案将線條簡約到極致,看着十分漂亮,但面積不算大,他盡可能快地完成了。
陳宜勉做完便出去了,今睢對着鏡子看了會,彎唇,笑了。
她穿好衣服出來,看到陳宜勉站在廊下抽煙,雨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來了,雨幕淅淅瀝瀝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從房檐上墜下來。
陳宜勉盯着遠處地面上一圈圈漣漪,在想事情。今睢在他旁邊站了有一會,他才反應。
他把香煙換了只手,擡手撥散眼前的霧。
雨水的潮濕感帶來綠樹的清新,她幾乎聞不到香煙的味道。
陳宜勉擡起拿着香煙的右手,朝斜前方一指,說:“美國在這個方向。”
一個漂洋過海的遠方。
今睢輕輕地嗯聲,說是。
陳宜勉沒看她,突然說:“斤斤,我覺得你離不開我。”
今睢聞聲偏頭,看到他眉眼間凝聚着散不去的憂傷,收回視線時,注意到他手裏拿着的打火機上新刻的圖案是一株麥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