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央決堤
穿過擁擠的人潮,夜央被那位路人帶到墨淵的鋪子面前,排着長長的隊伍,求他一幅畫,直到日暮,紅色的暮霭燃燒大片天色,豔的絢爛。
“這位客人,今日生意結束了。”墨淵收拾着筆墨,看到一片水藍的裙衫在眼前飄蕩,沒有擡頭地說道,聲音如溪泉般潺潺流過。
待他把東西收好,那片裙衫始終在眼前晃動,他不由地擡起頭來,看到眼前這個雙眼紅腥緊緊捏着團扇的美麗女子,落了手中的畫卷,嗒嗒作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住了,大片烏雲飛過,兩人靜默對視良久,一陣雷鳴,雨泠泠地下着,打濕了兩人的衣衫。
煙雨朦胧中,墨淵張了張唇又抿上,伸出纖長修潔的手指,将夜央的手握住,稍稍用力,一把拉進懷裏,夜央沒有料到他這番舉動,驚了一番,臉上一陣無措,起身連忙掙紮起來,恨恨道,“你個登徒子要做什麽?!”
墨淵牢牢地抱在懷裏,也不顧她帶着怨氣頗重的捶打,優美的下颚靠着她的頭,不發一語地感受着她的氣息,半晌,如溪泉般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姑娘,你踩到墨淵的畫了。”
皇宮內,清鈴在蘭臺上聽着手下對夜央簡單的行蹤報告,月牙目靜默一番,輕聲嘆道:“他說還要瞞她一些時日,我倒要看看,他這般怎麽瞞,舒月呀舒月,這次你要再負了她,我們的情分也就盡了。”
“娘親,娘親!”
聽到熟悉的叫喚,清鈴擡了擡月牙目,看了座下的手下,那些暗衛很自覺地抱劍隐去,就像從未來過一般。星辰跑進來,直直地撲進她娘親的懷裏,擡頭眨着黑瞿石的眼眸道:“娘親,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清鈴閑閑地撫弄着星辰的發,舒懶道:“怎麽,今日不和水仙玩了?”
星辰轉了轉眼珠,朝後望了望,只見水仙偷偷摸摸地跟了過來,有些小女孩的羞怯道:“水仙見過皇後娘娘。”
清鈴彎唇朝羞怯的水仙招了招手,“過來。”水仙忙走過去,清鈴的手輕輕地執住她的時候,水仙的手心出了薄薄的汗,看着星辰這個口中全天下最美麗的娘親,當真覺得,星辰真幸福,有這麽優秀的娘親。
“整日呆在宮裏,我也有些乏了,今日便許了你。”清鈴看着星辰說完,星辰和水仙一陣歡喜,拉着她的手,露出孩子般的淘氣和嬌憨。
清鈴笑了笑,叫來驚雲準備馬車,卻見西夏王挑簾進來,冷着一張臉不容置疑道:“我也去。”
怔了怔,星辰和水仙很顯然沒有料到冷冰冰的西夏王也要去,望着清鈴有陣為難,清鈴也為難地回望着他們,又望了望西夏王,可是西夏王今日臉皮倒是厚的堪比城牆,不顧衆人的不待見,硬是擠上了馬車和他們一道去了。
宮外,帶了面紗尋常婦人打扮的清鈴和西夏王走在中興的大街上,一人拉了一個孩子,這情景讓她有說不出來的微妙不自在,于是咳了一聲提議道:“陛……也是下午了,不如去酒樓吃些東西吧。”
“在外面你可以叫我黑爵。”西夏王瞟了她一眼道。
清鈴愣了愣,月牙目微微垂了垂,“黑……爵。”
“這是我以前在外用的名字。”西夏王解釋着。
清鈴頓住腳步,看着他,月牙目閃了閃,西夏王也停住腳步,冷眸也微閃道:“怎麽?這名字有什麽不妥。”
清鈴轉身,淡淡道:“沒有。”
“你……可去過大宋?”
“沒有。”
“嗯。”
水仙和星辰吃着糖葫蘆,聽着他們簡短的對白,對望一眼,由于西夏王突然的加入,讓氣氛一下子冷了不少,讓他們沒有辦法能夠玩個盡心,當下眼中帶些不滿足的委屈。
四人上了一家高檔的酒樓,本來西夏王包了一間雅間,但是星辰和水仙想要聽說書的說段子,便在二樓的散間靠窗幽靜的地方定了處座,邊吃些茶點,邊聽那說書先生說段子。
說書的人講的是大宋當年的一段王室秘聞,清鈴本以為星辰和水仙會聽的覺得無趣,可是兩人倒好,聽着來勁,端着茶點靠着說書人,眨巴着眼聽得津津有味。
“今個我和各位看官說的是那大宋皇室秘聞,孟皇後傳奇,要說這孟皇後年輕的時候長得那是端莊賢淑,溫柔淑婉,十四歲便被封為皇後,麻雀變鳳凰,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可是遺憾的是,她并不是宋哲宗喜歡的那型,那宋哲宗喜歡的劉妃那般的妖豔美人,這孟皇後進了宮門很快便失了寵,被劉妃騎在了頭上!先是劉妃和朝廷重員勾結害死她的小女福慶和如花似玉的姐姐孟筱柔,再是下了獄,何等凄慘……”說書先生聲情并茂地說着。
臺下的客人随着說書的描述,一個個對大宋這位飄零半生的寡婦皇後,同情唏噓嘆笑不止,坐在一旁的清鈴靜靜地聽着,将杯子放下,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怎麽了?他說的哪裏不對嗎?”西夏王問道。
清鈴垂了垂月牙目道:“麻煩你照看一下星辰他們,我有些悶,出去轉轉。”
西夏王見她起身離開,若有所思片刻,給了一個眼色給在暗處的侍衛,讓他們保護好星辰和水仙,自己也起身跟了上去。
中興的大街上,清鈴漫無目的的走着,剛剛如果不是克制的好,那說書人說她娘親在外和她的貼身侍衛,也是她的師傅偷情的事時,那一飛镖至少讓他這輩子啞巴了。
她娘親也不知怎麽樣了,這些年來,大宋那邊她一直有消息,可是,三年前,她娘的消息突然斷了,再也沒了音訊,尋了這麽久卻無果,在她心裏始終壓了塊石頭。
“小心。”清鈴的心情突然一陣沉悶之際,沒有發現對面駛過的馬車,被一只手拽過去的時候,才猛然驚醒,擡頭望去,見到落清塵,微微訝異道:“你怎麽在這?”
落清塵沒有回答她,看着尋過來神色着急的西夏王,将她悄悄地拉入人群中的一處售面具的小攤處,塞了些銀兩讓小攤安靜做生意,抿唇有些吃味道:“為什麽要和他出來逛街?”
清鈴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調笑道:“因為他是我兒子。”
落清塵唇線繃直道:“我說的不是星辰。”
“哦,那你說的是誰?”月牙目潋滟着笑意,看着一臉你明知故問的落清塵,勾唇道:“莫不是當年我那個小跟班,黑爵師兄?”
落清塵流轉了下清眸,沒有想到她想起來了,是不是代表她心裏,其實還有些那個人的位置,心裏莫名一陣失落。
清鈴見他臉色不對,知道再逗下去就沒有意思了,拉着他的手臂,親昵道:“你別想歪了,這事是今日他無意間告訴我他的名字叫黑爵,我才記起,早先,我一點想不起來。”
“真的?”落清塵看着她的眼睛道。
清鈴點了點頭,落清塵的唇才翹了翹,清鈴也彎了彎唇,發現他生氣起來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哄,真是她說什麽信什麽。
落清塵拉着她的手好心情地往東面走道:“那說書的以後再也不會說你娘的事了,你別往心裏去,你的母後無論遭遇什麽,都是天下最好的母親,和你一樣,我帶你們去西城散散心,那邊星辰和水仙會喜歡些。”
“你……”清鈴此時才知道他早就過來了,他怎麽知道說書先生不會說了……還有星辰還在茶樓,西夏王也在不遠處道:“清塵,星辰還在茶樓,而且……”
落清塵緊了緊她的手,笑笑道:“我讓落影把星辰他們帶到西城去了,至于黑爵,你不用擔心他,他認得回皇宮的路。”
“……”
就這樣,找不到清鈴的西夏王回到茶樓發現星辰和水仙也被人劫去了,那說書先生也不在了。黑爵讓那些沒用的護衛自斷了一只手,從護衛口中得知劫了星辰和水仙的人的特征後,猜出大概是落影所為,當下原本緊張的心情冷靜下來,一片冰寒,冷着一張臉拂袖回了皇宮。
皇宮內,殘在長樂宮恭候他多時,西夏王冷着一張臉道:“耶律殘,怎麽又是你,滾!”平日他還和他客氣客氣,今日他連客氣都懶得跟他客氣,怒氣勃然道。
耶律殘那張妖孽的顏聽他這麽說倒是一點怒氣都沒有,看了一眼跟過來有被西夏王冷剎的氣質吓得躲他身後的新顏,走向此時猶如羅剎的西夏王,勾唇妖魅笑道:“呵呵,何必動怒,要想得到想要的東西,光是生氣是沒有用的。”
黑爵的眸冷道:“我叫你滾。”
耶律殘依舊擎着不達眼底的笑,轉到在他耳邊低磁誘惑地道:“我告訴你,那個女子就是你傾盡一生也是癡心妄想,我這裏有種秘藥,給她喝了,忘了一切,從此眼中只有你,那時候,你将她囚禁起來為所欲為,愛上你也是朝夕之間的事,如何?只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便可。”
在一旁聽到的新顏,不由地抽搐了下嘴角,聽清鈴說當年耶律殘就給她喝過什麽奇怪的藥,讓她竟然搞出個魂裂,敢情他是個藥販子!而且這人根本沒有立場,清鈴說他和她之間有協議,俱她了解,他還和大遼的完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現在又拉攏西夏王去對付清鈴,真是幾頭草,都數不清了……
以新顏的角度觀察,西夏王雖然還是一臉冷冰冰,但是那麽一瞬間,表情有了一瞬的細微變化,新顏心裏大叫不妙,想着晚上悄悄去提醒清鈴小心了,卻不知她沒有想到,一向人精的耶律殘怎麽會在她面前将自己的陰謀暴露的那麽明顯。
是夜,燭火熒熒,從小到大除了為夜華流過淚的夜央,坐在墨淵的對面,按着他殘掉的腿,低首捂着唇,淚如泉下。
他的手撫着她的手背好一會,用衣袖給她擦了擦那怎麽也擦不幹的淚,一聲嘆息道:“我要怎樣做,你可以不哭了?”煙雨的眸子淡淡的疼痛和倉惶,第一次見一個人哭,竟能将鐵石心腸的他哭得他肝腸寸斷。
“也就是一雙腿罷了,興許過些日子就好了,我每日都紮針,很快便好了。”他安撫道。
夜央紅着眼睛擡首,明明瞎了,可是卻像能看見他一般,看了他一眼,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瞬間絕提,吓到墨淵了。
他從未安慰過人,看着她,死死地抓着她的手,一臉糾結。
兩人一哭一愣,不知道過了多久,夜央也哭累了,委屈地像個孩子一般靠在墨淵的膝頭睡着了,墨淵的手指帶些冰涼将她的淚水擦盡,撫開她臉上的青絲,細細端詳了她好一會,在她的眉間輕輕地吻下。
他擡首看着窗外的月光,悠長地一嘆,握着她的手,緊了緊。
墨淵小心地将夜央抱到他的身上,推着輪椅朝着床榻駛去,又将她安頓好,蓋好被子,自己撐着床從輪椅上爬了上去,睡下将她抱在懷裏,輕撫着她的背,煙雨清濛的眸子,一休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