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章節
我坐起來,走下床去,我确實很餓了,餓得走不穩了。
“晨雨,你醒了?哎呀,你把我們都吓壞了,發那麽高的燒,一陣冷又一陣熱地哆嗦,還說胡話……哎呀,醒過來了就好,快來吃點東西!”艾冰的媽媽焦急慈愛地笑着過來扶我。
“哦。阿姨怎麽過來了?”我拉過她的手。
“阿天出差了,我過來帶帶楠楠啊。”她笑着,阿天是艾冰的先生。
“給你們添麻煩了。”我說。
“沒事,不要客氣,你就把這裏當自己家好了。來,先不要說那麽多,快吃點東西吧!”
艾冰已經把一大碗白粥和幾碟清淡小菜端到桌上。
“媽,你帶楠楠到房裏玩吧,我來陪晨雨。”艾冰說。
“好,好,晨雨,你慢慢吃,吃多點,啊?”
“好。”
我一聲不吭地把艾冰擺上來的東西全吃了,我希望就這麽不停地吃下去,就想着把食物送進胃裏,別的什麽也不想。
艾冰一直沉默地看着我吃,直到我把碗碟掃除幹淨,她再把東西收拾到廚房去。
“想到陽臺坐坐嗎?”艾冰看着我。
“好。”
我們就搬了移動小沙發坐到她那個很大的陽臺上。已經是晚上了,又是萬家燈火的晚上,早陣子我和裴菲經常就趴在陽臺上看這樣的夜,溫暖,甜蜜,的夜。那時候的夜。
她在幹什麽呢?
“晨雨,如果你不想說我不勉強你,如果你覺得壓抑,你說什麽我都樂意聽,只要你能釋放,能平靜。”艾冰轉向我。
我知道的,你從來就不會勉強我,從來就那麽尊重我。
我說了,什麽都說了。然後我們就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你有什麽想法呢?”很久以後艾冰問。
“沒有,沒有想法,不願意有想法。”
“我希望你擁有甜美的愛情,又不想你受那麽多苦。”艾冰說。
是啊,我知道的,我也想這樣。
“但是現在這個很難兩全啊,我也不知道要怎麽樣才好。”見我不出聲,艾冰說。
“我不知道沒有了她日子要怎麽過,我無法想象,我甚至不想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太辛苦。”
“你可千萬不要這樣想!你不在了,她才不知道怎麽辦呢,你要是死了,她還怎麽活啊。”艾冰緊張地看着我,她很清楚,厭世的思想已經陪伴了我許多年。
“好像已經沒有東西能支撐着我活下去了,我找不到活下去的動力了。”
“你有她呀,就算你們不在一起了,你知道她還愛着你,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地方,她像你想念她一樣想念着你,你并不孤獨啊。”
“如果不能在一起,我就不希望她再愛我,這樣不會快樂。”
“我想辭職。”我望着夜裏的黑暗。
“這樣代價太大了,現在工作那麽難找!你千萬不要沖動啊。”
“我覺得我不适合從事教育。”
“不會啊,你教得挺好的呀。”
“我感到很厭倦,很壓抑,很無奈,整天要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說自己不想說的話,執行着別人的思想,找不到生活的**。”
“唉,現在有多少人能有工作的**的,還不是為了飯碗。我也不喜歡我的工作,但我只把工作當作工作,即使不是我熱愛的甚至是讨厭的事情,我都可以做,它不會影響到我的生活。你不要要求那麽高嘛。”
我知道,大多數人都是為了生存而工作,大多數人也會在無奈中接受,然後老老實實地安靜地生活下去。我卻做不到,所以我無法安靜,所以我很不快樂。我已經無法忍受缺少人性化的學校,已經做不到挂着素質教育的羊頭賣分數競賽的狗肉,我已經再也不願意把自己的生命浪費在瑣碎的無聊的形式主義之中。
如果無力改變它,又無法改變自己,就只能離開。
“你覺得我繼續呆在這所學校有意思嗎?”
“沒有。”她老實地說。
“我就灰溜溜地被人調走,這樣好嗎?”
“不好!”
“去到新的學校我能逃脫這樣的命運嗎?要是新的學校了解到我是一枚不定時炸彈,他們會留我嗎?”
“他們會把你當皮球又踢到另外一間學校。”
“那麽我留在這樣的崗位有意義嗎?”
“晨雨……”艾冰不知道說什麽好,但又不想順着我的意思。
“但是你怎麽養活自己啊?”她憂慮地說。
“養活倒不難,我可以去代課,到一些課後補習班任課。”
“那還不是一樣,而且更辛苦,又沒有保障。”
“不一樣。那樣沒有約束,彼此都很自由,他們可以随便炒我,我也可以随便炒他們,沒有固定的厲害關系。”我說,“我還可以寫作。”
“那也是,你的文章寫得那麽好。但是要是沒有關系,文章是很難發表的呀,而且你也不肯靠關系來發表。”
“總之是可以不用擔心兩餐的吧。”
“晨雨,你這樣犧牲太大了,但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她難過地看着我,“你為她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不是為她。”我繼續望着黑色的夜。
“你不是為了跟她在一起才這麽做的嗎?”她有點奇怪地問。
“我不想跟她在一起了。”
“啊?為什麽?”她驚奇地望着我。
“她跟我在一起就是受罪,我不能讓她這樣受罪。”
“晨雨,唉,晨雨,不要這樣……”艾冰一下子煩躁起來。
“像我們這樣生活,肯定會公開自己的性取向的,在國家事業單位就會有很多來自上層的壓力,還有同事的非議。在企業單位也會遭到排擠,失去許多機會。所以決定選擇同性婚姻的人,是很難在政府部門和大公司立足的。”
我的腦子裏非常清晰地浮現着肖雪的話。
裴菲,一個這麽優秀的女孩,一個前途無量的女孩,我可以讓她這樣嗎?讓她像我那樣窩着一輩子嗎?我能讓她放棄出國留學的機會,同時還放棄許許多多的就業機會嗎?我能讓一個才十八歲的女孩來陪伴一個已經不年輕的無業游民嗎?我有什麽理由讓一個年輕美好的女孩葬送在我的手裏?
裴菲,我還有理由和你在一起嗎?我還有能力給你幸福嗎?
今天,我看到了一個這樣的事實:
她從璀璨的舞臺走到了幕後的更衣室,褪下裙裝,蹬掉高跟鞋,摘掉假發,拉下定胸**固臀**,撕掉假睫毛,取出假牙,洗掉脂粉,擦掉口紅,由一個絕世美女變成了一個枯幹醜陋的母夜叉。
這就是我眼前的世界。
九、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我想回去了。”第二天早上我跟艾冰說。
“住多兩天吧,你的病還沒完全好呢。”艾冰不願意,她媽媽也來挽留。很久沒享受過這樣的家庭溫暖了,于是我住多了一天,恢複自己的體力。
當坐上車往家的方向走,我重新變得彷徨焦躁。
回到那條熟悉的玉蘭大道,我住了許多年的小區,我的心開始痙攣般疼痛起來,我幾乎沒有勇氣回家了。裴菲會像前兩次那樣在我的門口等我嗎?等着我回家嗎?如果她在,我還能堅持嗎?我開始打哆嗦,心髒狂跳,我擔心自己暈倒在電梯間了。
她不在。我停止了顫抖,可是眼淚卻流下來了。
回到家第一件我要做的事是給手機充電,艾冰說在我昏睡的那兩天裏,我的手機來過很多電話和短信。那些未接電話裏都是學校的,裴菲的,裴菲爸爸的,信息也全都是他們的。
我發了信息給裴菲和她爸爸,約她明天上午過來。
這個晚上我又吃安眠藥了,我要睡個好覺,我不能失眠,我不能黑着兩只熊貓眼見裴菲。我要迷糊地躺在我睡的位置上,抱着她睡的枕頭,嗅着她留下的氣息,跟她說,我的愛,晚安。
站在門外的裴菲瘦了,圓臉也變尖了,眼睛沒有了往日的神采。她幽怨地望着我,不說話。
“你去哪裏了?你為什麽不接我的電話?為什麽不回我的信息?你到哪裏去了……”進門以後她就淚下如雨。
我不吭聲。
“我爸爸讓我去留學,我不肯去,他來找你了是不是?他逼你放我去是不是?”她抱着我哭起來。
“裴菲,不是的,我不知道有這回事。”我呆呆地站着。
“你不可能不知道。我爸爸知道了我們的事,他要我離開你,他肯定找過你。你不能騙我,你知不知道,你永遠都不能騙我!”她把我抱得更緊了。
“裴菲,我真的沒騙你,最近我有別的事情。”
“別的事情?”她放開了我,用濕濕的眼睛凝視着我。
“對。”我避開她的注視。
“你最近怎麽了?你要告訴我!你一定得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