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海市蜃樓
王成望這顆棋子算是廢了
王部長之所以這麽确定, 是因為他在發布會前才确認過,身後的陣法還在,透過黑暗能夠看到混亂的街景。
為了達成最震撼的效果, 他甚至讓人把臺上的燈光打亮一些, 造成明顯的明暗對比,以使得臺下觀衆在推出探照燈之前看不清黑暗裏的景象。
他還讓人準備了這片街區之前的街景圖, 準備投放在1068塊高清LED組成的大型光學顯示屏上。
但現在,這一切全都變成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不可能……怎麽會……”王部長的額頭上滲出汗水, 他不斷看向身後, 看起來甚至想親自走進那片區域試試真假。
但他最終還是沒敢進去。
“唉。”蜃妖遺憾地嘆了口氣, 道:“我還以為自己能省點事。”
臺下的議論聲已經壓不住了, 無論是記者還是前來圍觀的居民, 都緊盯着王部長, 希望他能給個說法。
——之前說得那麽嚴肅,又是靈氣複蘇,又是妖怪入侵,結果呢?
多虧王部長安排的1000瓦燈光, 他能看清楚臺下每個人臉上的表情, 一張張臉上寫滿了兩個字——就這?
就這?!
汗水像是小溪一樣順着臉頰淌下, 不知是光源過熱,還是過于緊張, 王部長耳邊仿佛聽見一聲輕笑。
“顧青渠!”他猛然擡起頭, 沒看見心中那張可惡的面孔,倒是看清了觀衆席上的秀麗青年。
蜃妖穿着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眉目如畫, 向他揚唇一笑。
“是你!”
王部長猛地握住話筒, 他大聲道:“安靜!請大家安靜下來!我有話說!”
人群嘈雜了一會兒, 決定聽聽這位官員怎麽說。
王部長強自鎮定道:“這是假的!”
“你們看到的都是假的——這是妖怪編織出來的幻覺,不信的話……小陳!”
一名穿着西裝的年輕人跑過來,手裏拿着一個籠子,裏面一只白兔正在吃草。
王部長抓住兔子的耳朵,走向陣法的邊緣,将它用力向前一扔,“你們看!”
白色弧線劃過,在接觸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兔子驚恐地向後蹬腿,但它抵擋不了慣性,還是撞進了陣法之中。
“消失了……”有人道。
“真的消失了!”
吞沒了兔子的街景還是和剛才一模一樣,好像那只是一張虛假的幕布。
親眼目睹的不科學現象讓觀衆們沉默下來。
王部長擡起頭,環顧四周。
他接過助理送上的紙巾,擦擦額角的汗道:“大家都看到了,這可沒辦法作假,如果不信的話我們這裏還準備了其他的兔子,有興趣的朋友可以上來試一試……”
“那麽接下來,我們繼續說靈氣複蘇的事情——有靈氣、有妖怪、自然就有能夠利用靈氣的人類,我在這裏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國家已經有了能夠應對妖怪的修行者,他們很快就會為大家解決城北的問題,其中一位修行者的身份你們也很熟悉,他就是遠山集團的顧……”
王部長大聲說出顧青渠的名字,然而,他的聲音卻被更大的驚呼聲掩蓋。
“快看,那是什麽?!”
一名記者失态地指向前方,半個身子前傾。王部長愠怒地順着他的視線看去,看見自己剛擦完汗,順手放在演講臺上的紙巾。
它動了動,從裏面鑽出兩只兔子耳朵。
那張長了兔子耳朵的紙巾拱起圓潤的弧度,向前一蹦,掉下演講臺。
距離演講臺最近的記者下意識伸手一揭——
紙巾下出現了一只熟悉的兔子。
記者:“……”
王部長:“……”
“這還不明白麽?”剛才說電鳗妖亂放電子煙花的兩個年輕人撇嘴道:“這是變魔術啊!”
王部長剛想反駁這不是魔術,蜃妖在衣袖的遮擋下勾勾手指,那只白兔就這麽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蹦蹦跳跳地跑進後面的街區,溜達了一圈,又蹦蹦跳跳地跑出來,順利得和菜市場去買菜差不多。
衆人:“……”
他們的表情變回了——就這?
就這?!
一股莫大的恐慌攥住王部長的心髒,他感覺事情正在脫離自己的掌控,向危險的邊緣滑落。
憤怒和焦慮同時灼燒理智——顧青渠人都不在京城,還能遠程破壞他的計劃,難道他真像傳說中一樣有「誰碰誰倒黴」的體質不成?
王部長心知他今天能夠站在這裏是多方妥協的結果,為了争取到這場新聞發布會得罪了許多人,一旦沒能把靈氣複蘇的結果落實,等待他的下場想必不太好。
他咬了咬牙,心想——顧青渠,是你逼我這麽做的!
“安靜!都安靜!”王部長拿出了他以前在特事辦工作時的威嚴,他指着前方一排人道:“我是為你們好!如果誰不信,就走進去看看,能出來的話我把腦袋摘給你們!”
聽他這麽賭咒發誓,幾個禁不得激将的年輕人站出來:“好,去就去!”
王部長示意守着陣法邊緣的人放開警戒線,讓他們進去。
“還有誰不信?都一起進去,後果自負!”
電鳗妖擔心地看了看旁邊的蜃,如果要确保人類的安全,就意味着必須制造出能欺騙在場所有人知覺的,逼真的幻境。
“蜃,你可以麽?要不要我給你充點電?”
蜃妖嘴唇略微發白,看了一眼電鳗妖,無奈。
雖然電鳗妖可以通過充電的方式補充妖力吧,但、是——
他的本體是個大貝殼,吐出蜃霧的時候蚌殼是張開的,裏面的軟肉含水量超過80%,再被電一下,豈不是外焦裏嫩?
“你還是把電量給黑人小卷留着吧。”蜃妖稍微往他肩上靠了靠。
——顧青渠,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
肉眼看不見的蜃氣從他身上飄出,逐漸擴散,為在場所有人編織出一場海市蜃樓。
在衆人的感官裏,年輕人們在封鎖線內走了一圈,又毫發無損地走出來,他們笑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說着看向王部長。
王成望看了蜃妖一眼,突然冷笑一下,捏碎了自己口袋裏一個鑰匙扣大小的兇獸吊墜——
“幻境,退!”
那吊墜已經被他握得有些滾燙了,斷口處湧出和陣法中如出一轍的穢氣,沖刷着周圍的蜃氣,很快将珍珠白的蜃氣污染成一種肮髒的淺灰色。
“不好!”蜃妖感覺自己對幻境的掌控越來越弱,他面前出現了兩個重影,一個是真實的世界,另一個則是自己編造的蜃景。
兩個王部長同時向他擡起頭,眼裏露出一點肉疼的神色,用口型道:“你真以為我一點準備都沒有麽?”
“顧青渠,這次你恐怕要失算了。”蜃妖苦笑一下,努力維持着搖搖欲墜的幻境,餘光看見身邊的不少人都用力搖了搖頭,可能以為自己眼花。
「啪」,空氣中傳來肥皂泡破裂的聲音,蜃妖臉色一白,電鳗妖擔心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沒事。”蜃妖深呼吸一下,向前看去——
幻境,終于破了。
“不知道陣法裏面究竟是什麽樣?”蜃妖安撫了電鳗妖一句。
然後,他臉上憂心忡忡的神色就和王部長臉上的得意一起,凝固在原地。
只聽一聲沉重的引擎聲由遠及近,車上的人大喊道:“讓——開——”
只見車子後面的路面就像是受到什麽東西爆破一樣,從中間向兩側掀開,土壤起伏翻湧,像兩條奔騰的長龍。
駕車的女人一個漂亮的漂移,甩開碎石,把車子停在前方。
輪胎下,是一盞被壓碎的探照燈。
她打開車窗道:“抱歉抱歉,太刺眼了,大半夜的開遠光燈犯法你們知不知道?”
王部長瞠目結舌,看着這個從雕像聲稱「絕不可能有人逃脫」的陣法中開車沖出來的女人。
他正第三次試圖繼續自己慷慨激昂的陳詞,舉起的手掌還孤零零杵在半空中,有幾分可憐。
女人的SUV正好停在演講臺下,她本着尊老愛幼的心理,一手戴上墨鏡,另一手草草地和王部長擊了一下掌:“Give me five!Yeah!”
王部長捂住胸口,呼吸急促。
底下的人其實大多沒搞清楚情況,突然有人站起來問道:“女士,你是從城北出來的麽?”
“對,我是遠山集團的秘書部主管,今晚在公司加班。”
“請問城北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秘書在衆人探照燈一樣的目光中一拍大腿:“差點忘了,你們別在這裏聚集,很危險的,城北的地下管道爆炸了!好像還有有毒氣體洩露!不少人都在街上暈着。”
“電纜好像也被炸斷了,手機沒有信號,我要趕去報警,你們別攔着我!”
“你說謊!”王部長從心絞痛中緩過來,聲嘶力竭道。
人群先給秘書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目送她凱旋離去,然後看向臺上的王部長。
“呃……”王部長後背一涼,腦海中傳來危險的警報。
“你們要幹什麽?”他問:“你們不要相信她的話,我懷疑她是妖怪,或者投靠妖怪的人奸!”
他受到接二連三的打擊,已經開始口不擇言了。
但臺下衆人的态度不再是最開始的質疑,而是化作一種更加難堪的、死寂般的平靜。
他們安靜地聽完了王部長的辯解。
突然,一個中年男子大步走到垃圾箱旁邊,抄起一團爛菜葉,拍在王部長的臉上。
他聲嘶力竭地喊道:“你這個臭傻逼!到現在還試圖愚弄我們!”
中年男子的舉動仿佛開啓了一個信號,霎時間,爛菜葉、臭西紅柿、紙巾連帶鑰匙扣一起雨點般地砸向王部長,他身邊的工作人員攔都攔不及……況且他們也不是很想攔。
“王八蛋!明知道有毒氣,還騙我們到這裏!”
“還編什麽妖怪的故事,以為我們和你一樣傻逼?!”
“我看你才是外國派來的奸細!漢奸!”
“砸死他!讓他看看無産階級的力量!”
“我……”王部長張開嘴剛說了一個字,一團臭襪子準确地飛進他嘴裏。
他:“嘔……”
電鳗妖看着瘋狂的人群——
“蜃,這是你的幻境麽?”
“不是哦。”蜃妖擺擺手,腕上的珍珠鏈子一晃一晃,他道:“這是顧青渠安排的——你聽說過狼來了的故事麽?”
電鳗妖誠實地搖了搖頭。
蜃妖笑道:“沒關系,以後我講給你聽——這個故事是說,謊話一旦說了三遍,以後無論再說什麽真話,都沒有人信了。”
“說起來顧青渠這小子不聲不響,手段夠狠。我本來能一次把這裏的人全裝在幻境裏迷暈,他卻非讓我給王成望一個表演的舞臺——結果你也看見了。”蜃妖感嘆道:“王成望這顆棋子算是廢了。”
“你不是一直想電他,快去,以後怕是沒機會了。”
電鳗妖面露為難:“我突然不想電了。”嫌髒。
蜃妖:“那可不行,萬一以後後悔怎麽辦?”
他拉着電鳗妖:“讓讓,讓讓,我這位朋友是精神科醫生,擅長電擊療法,請給他一個治療患者的機會!”
兩妖趁亂擠上臺。
王部長還沉浸在臭襪子的馊味之中,突然感覺面前落下一片陰影。
他睜開眼,看見了熟悉的噩夢。
蜃妖把放在電鳗妖臉上的幻境撤掉,單眼皮的電鳗妖一副酷哥面孔,手指綻放出藍紫色電火花,噼啪作響。
他道:“嗨,大傻逼,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有沒有想我?”
王部長:“……”
電鳗妖:“在你扣留我的長居證明,拖慢我的入籍進度時,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
噼啪。
“叫你不讓我當本國妖!”
噼啪噼啪。
“叫你害我當黑戶!”
噼啪噼啪噼啪。
“你知道海洋館的水有多涼嗎?沒我的心涼!”
電鳗妖業務娴熟,不一會兒就送給王部長一頭精致的黑人小卷。
他功成身退之後,臺下的人還迷茫了一陣:“咦,人呢?我菜葉子還沒扔完!”
“臺上怎麽多了一個黑人?啧,這個臉真是烏漆嘛黑呦。”
……
顧青渠和左聞拿手機看完了新聞發布會的現場直播。
當然,這場發布會的後半場簡直就是災難,因此節目編導在王部長被電之前就及時掐斷了信號。
就這還是讓左聞笑得前仰後合。
他道:“老王八的打算算是落空了——他一個普通人,非要摻和修行界的事,圖什麽?”
顧青渠:“上面有人認為特事辦權力過大。”
左聞的笑容收斂:“他們是想把你換掉,用自己的人頂上去,還是另起爐竈?”
顧青渠:“都有吧。”
風雨欲來,他透露了一些自己的打算:“靈氣複蘇的事情是瞞不住的,我統計過,這3年來修煉成精的妖類比過去20年的總和還要多,能夠修行的人類恐怕也一樣。”
“但絕對不能像他們想的一樣,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公開,那會使普通人、修行者、妖類的矛盾變得尖銳,普通人視妖類為仇敵,視修行者為救世主,這樣畸形的關系會損害社會的穩定。”
“你想怎麽做?”
顧青渠看了一眼不知什麽時候走過來的原州,換了個話題:“山神廟月底應該能落成?”
左聞:“十幾天?不可能吧?”
顧青渠:“我有錢。”
左聞:“……”萬惡的鈔能力。
顧青渠等原州走近,若有所思地道:“要是熊貓妖能在山神廟的開光儀式上出現,一定能吸引更多人信仰山神——我們不如辦一場直播?”
原州悄悄豎起耳朵——真的麽?
作者有話說:
滾滾至今仍不知自己的馬甲已經掉得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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