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江陵
從不死城出來, 一路磨叽,終于在第九日到達了江陵。
離城門還有一段距離,馬車速度越行越緩, 空知幹脆将車挪到了最外側, 把路讓開。
許多馬車進進出出, 天上地下修士禦劍的禦劍,騎馬的騎馬,百姓扛着貨物同樣忙碌地你擠我我擠你。
這般熱火朝天的大城景象,确實許久未曾見過了。
門簾掀開了一半,鶴不歸坐在車廂裏一邊煮茶,一邊看外頭景象, 兩個徒兒坐在車頭一左一右, 同樣目不暇接。
空知忍不住「哇」了一聲:“我同師尊去過許多地方, 大都繞開大城鎮, 我以為千鶴城已經足夠繁華,原來江陵更繁盛。”
鶴不歸淡淡道:“千鶴城是碼頭港口,又是商業重鎮, 自然看上去要繁華些, 可江陵自古便是大城,四處又多村落,此地仙門興盛, 工農商發達, 交通便利, 才是當之無愧的大城鎮。”
“玄戒門還真是會選地方。”玉無缺同樣沒怎麽見過世面,新奇道,“自水妖暴動以來, 我當走到哪裏都是白日戒嚴, 夜裏宵禁,日子過得戰戰兢兢,恢複總要些時日,如今看這江陵像是沒受影響。”
玉無缺見有賣糖葫蘆的老伯,腿腳像是不大方面,踉跄走了半天還是被擠到了馬車邊,草靶子上的糖葫蘆都被擠掉了好幾串,沒來得及撿就踩得稀巴爛,老伯一臉惋惜又彎不下腰去撿,差點給人撞得跪下去。
于是他跳下車,扶了老伯一把,将人帶到車旁。
“多謝仙長。”老伯擡眼看了看玉無缺和空知,又瞥見車廂裏的人,被幾位的尊榮給驚了一驚,暗暗感嘆自己是不是遇到下凡的天神了,忙不疊抽了幾串糖葫蘆相贈,“我也沒別的東西,仙長不嫌棄便收下吧,都是我親手做的,幹淨衛生。”
空知雙手接過,舔了舔嘴皮,甜絲絲一笑:“謝謝老伯。”
玉無缺挑了一串往身後遞去,車簾後一只白嫩纖長的手将糖葫蘆接住,默默拿走,還不忘低聲提醒:“付錢。”
“哎。”玉無缺答應着,解下錢袋子在手裏掂着,随口問道,“老伯你算算,加上方才被踩壞的和這三串,多少錢我一齊給你。”
老伯搖手:“踩壞的就算了,又不是仙長踩的,這三串算十五貝玉。”
家大業大的空知略略震驚,忍不住問:“一串糖葫蘆只賣五貝玉?”老實說,整個草靶子的糖葫蘆加起來也不值一赭玉,連張符紙都買不起,這也太苦了些。
老伯笑着道:“家裏有田,這不是趁着江陵最近很熱鬧,我便做些糖葫蘆來賣,多一門營生嘛,不然靠這個養家糊口也不頂事。”
玉無缺腦筋一轉,摸出一金玉塞過去,吓得老伯連連搖手:“太多了太多了,仙長收回去,這買我家那破草房都夠了。”
“拿着。”玉無缺指了指草靶子,“這些就當我全買了,我瞧老伯腿腳也不好,你權當休息一日,也不妨你賺錢,正好我找你打聽點事。”
玉無缺跑到一側同空知擠着,讓老伯坐在馬車上,他們把馬車停在了遠離主道的地方。
老伯問道:“仙長要打聽什麽?”
玉無缺道:“你說最近江陵城很熱鬧,為的什麽事啊?”
“玄戒門廣收門徒,大家都想去。”老伯指着城門懸挂的家徽道,“喏,你瞧,那個旗子下頭就有登記名錄的點,不然怎麽這麽擠呢城都進不去,大多是慕名而來想要入門,排隊登記把路都給占了。”
玄戒門廣收門徒不算什麽新鮮事,放眼整個修真界,在編人數最多的就數玄戒門,他們不比天極宮,選拔都是從仙門裏收優秀弟子,也不比上清觀,世家門閥都愛往那裏送,玄戒門在收徒這一事上向來接地氣,權貴要,普通人也要,以至于門人數量可觀,但根骨修為層次不齊。
妖族鬧這一場,家家仙門都消耗了不少人手,再收弟子擴充實力也在常理之中。
老伯道:“這次之所以來的人多,是因為玄戒門降低了入門要求。”
老伯一個鄉下人,對修仙的彎彎繞繞不懂,按照他的描述,玄戒門這次收門徒幾乎等同于只要胳膊腿腳齊全的就納下。
“往年收門人吧,登記是不要錢的,但入選之後得交一筆費用,一百赭玉呢,很多人交不起這個錢,登記之後即便選上了也入不了門,這回不同,非但不交錢,玄戒門還倒給,一個人頭給五百赭玉。”老伯遺憾道,“要不是我年紀大了,我也想去試試,萬一入選,家裏下半輩子就都有保障了,何況聽說玄戒門還給發月錢。”
這般來者不拒,倒貼收徒确實有些奇怪。
玄戒門再是家財萬貫,收些根骨不好,修不出個所以然的人去白養着也得有個理由吧。
只是老伯對修仙的事不甚了解,再問便問不出個什麽,他遙遙看去,嘆了口氣:“哎,不曉得得什麽時辰擠進城裏,錯過了就可惜了。”
“怎麽?今日城裏除了收徒,還有別的大事?”玉無缺問道。
“有哇,你們不知道嗎?今天要來天極宮的大仙,玄戒門的掌門早早就派了人來城門口接了。”老伯搓搓手,滿眼虔誠,“聽聞大仙就是前不久将水怪收複的高人,姓玉還是姓太來着,我這腦子,記不住事了,反正是大仙要來。”
空知和玉無缺對看一眼。
老伯看着他們,又想回頭瞧一瞧車廂裏不說話的那位,但他不敢,只好作罷,笑道:“方才見幾位仙長容貌端方,我還當你們會不會就是傳說中的大仙,可是……”
可是玄戒門弄出那麽大陣仗,提前了幾日就放出風聲,日日在城門等着接人,大仙就算不是禦劍飛來,也一定是仙音缭繞,汗血寶馬馱着十幾架鑲金馬車浩浩蕩蕩地過來。
不會就坐這麽小的馬車,速度跟他這個賣糖葫蘆的一樣緩慢。
“你們應當不是。”老伯納罕地笑,“不過仙長定也是為收妖來的吧?”
玉無缺含糊答了一句。
老伯道:“最近日子不好過呀,田裏莊稼都讓精怪糟蹋完了,還傷人,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
空知道:“怎麽不請玄戒門去捉妖?”
老伯答:“大家都窮,哪請得起玄戒門的仙長。”
玉無缺熱心道:“老伯家住哪個村,你且告訴我,待安頓下我去瞧瞧。”
“仙長願意相幫?可是,可是我們沒錢……”老伯揣着手道。
“拿這個抵了。”玉無缺指了指草靶子。
“仙長大恩大德,我先,我先謝過!”老伯下了馬車,顫巍巍鞠躬,“我家就在城西杏檀村。”
車簾掀開一角,鶴不歸伸出手,遞出一個錦盒,玉無缺塞到老伯手中,叮囑道:“這是我家師尊的傀儡,老伯你回到村子裏将他在村口放出,不管邪祟還是精怪,這一月都會平安無事,一月之內我定來尋你。”
和老伯告別後,玉無缺把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支在馬車上,趕着馬走了。
沒一會兒這架小馬車就被人群給淹沒,唯有糖葫蘆還能瞧見個頂,老伯欣喜之餘,将懷中錦盒拿出來小心翼翼地翻看。
這一看吓了他一大跳。
上頭暗金刻文,只有一個鶴字。
收複水妖的天極宮大仙叫什麽他當真是想不起來,但種田犁地的百姓都知道天極宮有位姓鶴的仙長,他做的傀儡能保一方水土平安,護着農田不被精怪啃噬,還會幫人犁地播種,恨只恨自己家離天極宮太遠,是玄戒門掌管,沒有辦法得那位仙長關照。
沒想到如今擦肩而過的,是這位一頂一的大善人。
老伯還想回去好好謝一謝,卻見前頭突然騷亂起來,人流被分隔在了兩邊,大家交頭接耳,都在說大仙駕臨,玄戒門的人來恭請來了。
三駕豪華馬車橫在城門口,玄戒門修士把閑雜人等都隔開,刀劍入鞘,低眉垂目。
一眉清目秀的仙長從馬車上下來,他走路生風,臉上帶着爽朗笑意,走到近前停下,先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在下玄戒門分舵主花風羽,在此恭候太微上仙大駕,恭候玉無缺公子。”
他話音一落,所有玄戒門的弟子恭謹彎腰,動作整齊劃一,衣袖和佩劍擦出細微聲響,片刻之後,場面陷入一片死寂。
老百姓知道大仙來了,都仰着脖子瞧新鮮,一見玄戒門弟子的陣仗,霎時大氣不敢出,也恭恭敬敬地彎腰鞠躬,眼睛不住地往小馬車上瞟。
空知邊趕馬邊啃糖葫蘆,突然被人圍起來鞠躬,裏三層外三層地鞠,鬧得他差點被山楂嗆出眼淚,玉無缺更是吊兒郎當地站在馬車上,單臂撐着草靶子看熱鬧,誰知熱鬧全到了自己這裏。
可想而知這般陣仗,最頭疼的是車廂裏的那個人。
玉無缺皮笑肉不笑地動唇:“師尊要不要出來?”
“不要。”車簾後的人把糖葫蘆咬得嘎吱嘎吱響,又補了一句,“你快些。”
“他們可是為了迎你。”玉無缺故意逗他,“見不到本尊,不會善罷甘休。”
車簾後靜了片刻,又響起嚼東西的聲音:“我病了,不能吹風。”
空知聞言轉頭:“師尊何時病的?你怎麽都不跟我說?”
鶴不歸無情道:“我現在病的,你倆別同他們啰嗦,堵在門口還當是擺架子,妨礙百姓進城。”
“可是——”空知還要問什麽,別玉無缺拉走咬耳朵:“師尊要躲懶,咱倆來應付,這麽多人把他當寶貝似的圍觀,他不樂意,我也不答應呢。”
鶴不歸:“……”
玉無缺站直身體,擺上一副好臉色,回了一禮:“花舵主實在客氣了,我們路過江陵,知道玄戒門事務繁忙,原不想打擾的。”
花風羽道:“此前就有門人來信,說遇到玉公子一行要來江陵辦事,玄戒門理應盡地主之誼,尊駕遠道而來,哪怕傾盡全門上下相迎,也是應該的。”
“這怎麽好意思。”玉無缺揉着後腦勺,“實在太打擾。”
花風羽道:“應該的應該的。”
無聊廢話客氣了半天,花風羽後頭的馬車又下來一個人。
蕭旗老遠就沖玉無缺招手,熟絡熱情不言而喻:“玉公子,別來無恙啊!”
“哈。”玉無缺搖搖手,笑道,“這麽巧,蕭樓主也在江陵。”
“是巧,我正好有事要找花掌門,在江陵住了幾日了。”蕭旗走到花風羽身側,客客氣氣将此人又介紹了一番,旋即反客為主道,“花掌門今日有些事沒能親自前來,已在家中設宴接風,由花舵主迎你們回去。”
“花舵主辛苦。”玉無缺很上道,“接風宴就不必了,師尊身染微恙,須得靜養。”
“玉公子客氣。”花風羽禮尚往來,“上仙身體不适,正好在府中歇下,藥師醫修府中都有,聽聞太微上仙不喜吵鬧,已打掃出僻靜客院供上仙歇息,還望上仙不要嫌棄我們招待不周。”
一個恭恭敬敬迎客,一個客客氣氣推拒,一來二去打了數次機鋒,聽得車廂裏的鶴不歸眉頭直皺。
不是說好了借驢下坡,來人請就直接往家裏住。
這欲拒還迎又是演的哪一出?
鶴不歸:“咳。”有完沒完啊。
蕭旗道:“白令川一別,在下還沒機會好好款待二位,現下沾了花掌門的光,還望太微上仙和玉無缺公子能賞個臉。”
花風羽附和:“玉公子新貴登門,豈有不迎之禮。太微上仙乃仙門楷模,即便只是路過江陵,我等也不敢怠慢,還請入府一敘。”
感覺客氣得差不多了,玉無缺便做出為難神色改口道:“花舵主盛情難卻,那我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師尊不宜挪動,煩請花舵主帶路,我們跟上便是。”
花風羽翻身上馬,笑道:“有請!”
玄戒門的弟子圍在鶴不歸的小馬車前後,浩浩蕩蕩地引着人入城了,玉無缺鑽進車廂,見鶴不歸糖葫蘆都吃了三串了,正準備吃第四串,他劈手奪過,囫囵全塞到自己嘴裏。
鶴不歸還挺不高興。
玉無缺道:“牙不要了?”
“你同他們說個沒完。”鶴不歸不耐地轉開眼睛,“說說看,欲拒還迎為的什麽。”
玉無缺道:“擺個臭架子,好教他們知道我是想避開他們的,一路調查也是暗中進行,并不想被玄戒門知道,鬧出這等陣仗,抹不開面子只得住進他們府中,這樣一來他們必然會很提防我的一舉一動。”
鶴不歸不理解:“鬧不鬧這一處,玄戒門都不會掉以輕心,不是多此一舉麽。”
“非也!”馬車外,蕭旗擡着小碎步跟過來,“我有話同上仙說。”
空知一把将他提上馬車:“蕭樓主真是的,你說一聲我把車停了便是,這要是跌了碰了,蕭兄又拉個臉給我看。”
“多謝多謝,嗯?”蕭旗扭過頭,打量起空知,總覺得哪怪怪的。
門簾後伸出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提着蕭旗的後領就把人拖了進去。
蕭旗頭冠都給撞歪了,邊坐穩邊扶冠:“玉公子,你何時能對我客氣些,好歹我還要寫——”
鶴不歸冷冷瞪過去。
玉無缺奉上茶:“得了吧你,自己人不整外頭那套虛頭巴腦的東西,方才你同我說的,再同師尊說一遍。”
蕭旗出現絕非偶然,方才機鋒亂打,私下裏果然是蕭旗在同玉無缺說了什麽重要的事。
有嘯月樓這個耳報神在,查清玄戒門的秘密只會事半功倍。
鶴不歸好整以暇地等着。
只見蕭旗灌下熱茶,摸摸嘴唇,神色凝重地道:“玄戒門鬧鬼了!”
作者有話說:
純走劇情√
玉老師:我們的目标是?
鶴西小朋友:木有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