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別扭
夜雨漸大, 砸落在房檐上敲出清脆聲響。
卻又催不出困意了,反而越聽越清醒,千古城的大殿裏也是這般淅淅瀝瀝, 除了雨聲, 還有座椅被撞出的——
鶴不歸一頭悶進水中。
足足在浴桶裏泡了一個時辰, 水都涼了才起身穿衣。
肚子是餓了,腦子更亂,他明知夢境是假的,人有七情六欲,做一場旖旎春/夢算不上什麽了不得的大事。
他介意的是這場虛幻的情/事是和玉無缺做的,他欲拒還迎和不肯承認的情愫并非空穴來風。
難道不知不覺的親近, 竟讓他對自己的徒弟有了別的心思?
區別于璇玑長老和師兄師姐的感情, 沖着玉無缺, 這種感情多了一些隐秘和沖動。
會是情愛麽?
鶴不歸呆呆地站在桌子邊, 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卻端着忘了喝。
不可能。他是個生怕和人多有牽連的人,一給一還都計較得十分清楚, 從給月錢, 到送書本,再到收徒教習,每一件事都是計較好了還這小子情誼的, 跟情愛無關。
若是跟情愛沒半點關系, 又怎會想将他私有, 不許結親,不許收別的姑娘贈的香帕, 甚至回屋晚些都有些許生氣。
鶴不歸嘆了一口氣, 放下水杯, 想去窗戶邊透口氣,吹醒這裝着漿糊的腦子。
結果一開窗,「咣當」掉進來個人。
鶴不歸:“……”
玉無缺渾身濕漉漉的滾到了地上,磕得眉頭直皺,鶴不歸将他拉起來,順手蒸開濕衣服,問道:“你做什麽?”
“偷聽牆角啊。”玉無缺揉了揉肩,答得坦蕩,“又不敢闖進來,萬一你還泡着,不得将我打出去啊。”
門被敲響,空知在外頭說:“我也在偷聽,飯食剛熱過,師尊可以吃了嗎?”
“呃……”鶴不歸往凳子上一坐,“你們在等我?”
“嗯。”玉無缺道,“師尊不吃,我們哪敢吃。”
鶴不歸還在犟着:“我沒胃口。”
“這家驿站有燒鹿筋,做的還不錯,其他是按你口味做的,多少吃一點呗。”玉無缺哄着,“我保證不壓飯,吃點就睡,成不?”
鶴不歸只好無奈點頭。
同往常同桌吃飯沒任何區別,鶴不歸只需要坐在那裏,盛菜的小碟子裏不一會兒就摞成山,湯也是晾好的,不愛吃的都給挑出去了,小碟子裏都是鶴不歸喜歡的菜,甚至連青菜裏的葵花仁都給撿出來一顆顆碼在米飯上。
飯後甜點一如既往不重樣,還有助眠的牛乳。
鶴不歸吃一半放下筷子,問道:“玉無缺,你為什麽要把葵花仁給挑出來?”
“你喜歡吃啊。”玉無缺答。
鶴不歸又問:“我喜歡就要都給我嗎?”
“不然呢?”玉無缺莫名道,“不愛吃的你吃幾口就擺筷子了,這又不是在家裏,夜裏餓了翻不到東西吃。”
鶴不歸想問的不是這個,但也說不上來要問什麽,便「嗯」了一聲,輕輕地說:“你不必在我的喜好上費太多心思,其實我吃什麽,吃多吃少都沒關系。”
“師尊,你今天到底怎麽了,說的話好奇怪。”玉無缺歪頭看他,連空知都覺得鶴不歸不像是在跟誰生氣,是有了心事才詞不達意,別別扭扭,空知也道:“師尊,是我們做了什麽讓你不高興了嗎?”
“沒有。”鶴不歸悶悶不樂地道。
“沒有就好。”玉無缺瞧他确實沒什麽胃口,便挖了一勺甜酪喂過去,“張嘴,上面有山楂碎哦。”
鶴不歸下意識張口就吃,吃下才懊悔,這該死的恃寵而驕。
鶴不歸:“……”
玉無缺笑問:“山楂開胃,不是太酸吧?”
鶴不歸舔舔嘴皮:“還好。”
“那再吃幾口飯?”玉無缺知道他吃不下多少了,把飯扒到自己碗裏,留了一半,“差不多了。”
鶴不歸認命地重新拾起筷子:“好。”
空知悄悄在桌下給玉無缺豎了大拇指:你真行。
玉無缺踩他一腳:哄小孩兒,我是真的行。
……
東海,龍宮。
水晶棺椁停放在正殿中央,折射着大殿四壁投來的流光溢彩。裏面什麽都看不清,只有一團洶湧滾動的氣霧。
這團氣霧像是活的一般,震動出心跳的韻律,氣霧從棺椁裏一點點外洩,一直彌漫了整個大殿。
好似九天之上,雲端之間的仙人冢。
裏面并非真的有一尊仙人的大體,對神女來說,此人比神仙還要尊貴神聖。
她從千古城逃脫至今,為的,也只是要他活而已。
那氣霧震動得愈發頻繁,姜寧一直跪在近前,一動不動地看着。
姜寧——準确來說是神女征用的新的肉身,此時精心打扮過,換上了符合她身份的衣袍,一襲長袍泛着貝母華彩,綿延至大殿盡頭,她滿頭珠翠,面相也逐漸顯露了魂魄的本來面目,額頭兩邊有兩抹殷紅的印記,這是她族類才有的印記。
形似龍角,威嚴尊貴,凡人不可侵犯。
姜寧虔誠靜候。
不多時,棺椁終于有了動靜。
氣霧無端騰起一縷,一只精壯的男子手臂從裏面伸了出來,新生尚在虛弱,他只是虛虛的挂在棺邊,等了許久。
姜寧跪行至棺椁邊,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男人的手,她雙手奉着,将額頭貼了上去,輕聲喚道:“蚩尤哥哥,你醒來了。”
“我……我等了你很多年。”
“你應當記得我。”
一行熱淚滾下,燙得那修長的五指微微一縮,男子反手一扣,把姜寧的一只手攥在手心裏。
氣霧逐漸散去,又一只手掌撐着棺椁,終于露出棺中人的尊榮。
他不着一絲一縷,精瘦的肌肉卻堪稱完美無缺,不似凡人會腐壞糜鈍的肉身,在他身上,肉身像是老天精挑細琢專為他一人打造的铠甲。
他生得一副劍眉星目,威嚴俊朗的容貌,配得上他蓋世無雙的将才。
這便是死于洪荒,鮮血綿延千裏,凝成血楓林的那個傳說——蚩尤。
蠻荒之王,世間獨享兵主尊稱的蚩尤。
是世人提及一邊膽寒,一邊不敢相信他存在過的戰神。
也是神女甘願為之奉獻一切的聖人,是她敬為神明,偷偷愛慕着的蚩尤哥哥。
蚩尤緩慢睜開眼,猩紅冷酷的眼珠難掩邪氣,卻在看見神女的一剎漫了些許柔情。
這張絕美容顏他當然記得,皮囊之下他愛過的魂靈更是不可能忘。
“璎珞?”蚩尤嗓子沙啞,重生尚未結束,他卻有些急切地想要喚此人名字,“璎珞,竟是你叫醒的我?”
姜寧卻在聽見這兩個字時呼吸一滞,她閉了閉眼,将莫大的悲傷和妒恨咽下,點頭道:“嗯,是我。”
蚩尤擡起她的下巴,将頰邊清淚拭去,心疼道:“我記得你同我一起,被姬瑄鎮在城下,為何會在這裏?”
“流蘇換了我一命。”姜寧道,“你知道的,我們姐妹一體雙魂,姐姐如今還在城中。”
遺憾之色不過一閃而過,蚩尤道:“還好活着的是你。”
姜寧手一僵:“那……要救嗎?”
“有你就夠了。”蚩尤輕輕刮了下姜寧的鼻梁,“你姐是個瘋子,我只要你。”
姜寧「嗯」了一聲,又将額頭貼上蚩尤的手掌,眼底晦暗不明。
蚩尤恍惚片刻,幽幽問道:“我的臣民如今又在何處?”
“在千古城底。”姜寧陰狠一笑,“你放心,他們會回來的,很快。”
很快,除了他們,還有更多的人會臣服在您腳下,起戰神之威,開盛世盛景。
蚩尤滿意道:“辛苦你籌謀一切,接下來交給我,我知道姬瑄沒死,連他那個礙事的玩偶都活着。”
神女眉心一跳:“玉不知何故竟已輪回轉世,如今有了活人身體,是一個叫玉無缺的天極宮弟子,可是蚩尤哥哥,你怎麽說姬瑄也活着?他明明——”
“活着。”蚩尤深吸一口氣,“我感覺得到,他還在。我既已回來,便不會再讓他有活命的機會,璎珞,将他找出來。”
姜寧道:“千年囚禁之仇,蚩尤哥哥可以好好報了,定要親手了結他。”
“一死豈不是便宜他了?”蚩尤冷笑,“我要活剮此人,再将他變成最低賤的鬼兵。”
姜寧低低道:“是,一切都會如你所願的。”
蚩尤輕撫神女面龐,柔聲道:“是如你我所願。”
……
本來去江陵只要五日,可一路走走停停,行了七日還有一段距離才到江陵。
鶴不歸并非故意拖延時間,實在是靈脈脈絡上異象頻生,除了邪祟侵擾,連好端端的樹林都有些古怪,四月本是萬物複蘇的飛花時節,林中卻枯木遍地,一片腐敗氣象。別說飛花,連葉子都長不出來。
所以這一路,他忙着挖草挖土,攢了三個乾坤袋的泥巴和草根子,發覺脈絡之上的萬物像是都被吸走了精氣。
玉無缺打水回來又沒見人,便問空知:“師尊又挖上了?”
“嗯,咱們這一路都沒見幾個活物,方才好像有只兔子,師尊追着去了。”空知指了指身後的小樹林道,“他不讓我跟着,還說了你也別去。”
這幾天鶴不歸寡言少語,任玉無缺怎麽鬧他,都是不笑不語的孤寡樣子,閑暇時手裏捧着一本《清心經》念個不停,像是明天就要剃度出家似的。
兩個徒兒當然知道他古怪,又問不出個所以然。
空知嘆氣:“問了你幾次,都說沒惹他,可分明就是在生悶氣啊。”
玉無缺兩手一攤,素日生悶氣一哄就笑了,再怎麽氣大不了打一頓,哪會像現在這樣不理人。
玉無缺無辜得很:“晨起練劍,師尊也像尋常一樣指點我劍術,午間畫陣,問他什麽他也答,看上去沒什麽異樣,除了……”
除了不跟玉無缺閑聊,不牽手,不攬背,不吃喂來的飯,不同屋而眠,連頭發絲都不給碰了之外,還真沒什麽不同。
說是疏離卻也沒有,他作為師尊,每日教習和檢查課業是一樣不落。
但避着玉無缺是肉眼可見的,甚至答錯問題彈爆栗的懲罰都改了,改用樹枝打手心,像是連打人這點肌膚觸碰都唯恐避之不及。
某一夜玉無缺瞧他臉色不大好,擔心發熱想探一探師尊的額頭,鶴不歸卻冷冰冰地挪開了臉:“你不要再碰我。”
自那之後,玉無缺更是确定鶴不歸心裏有事,而且跟自己有關,跟自己平時和他太親近有關,以至于他老實收斂了許多,也刻意避着和鶴不歸接觸,以免将人惹毛。
玉無缺疑惑:“空知,我行為舉止輕浮嗎?”
“對旁人倒是沒有。”空知老實回答,“對師尊你向來是不注重禮節的,要說輕浮也不是不行。”
玉無缺蹬他一腳:“我是他徒弟,照顧他難免觸碰,師尊之前都不在意,為何現在突然就不讓我摸了。”
“你瞧瞧你的用詞。”空知啐了一口,啧啧搖頭,“和流氓有什麽區別?”
玉無缺翻了個白眼,玩着劍穗:“這兩日我已經很注意了,離他遠遠的,還要別扭到什麽時候啊。”
空知拱拱他:“師兄,你連人都哄不好,還怎麽做師娘?”
“我倒是想去,你又說我是流氓!”玉無缺怒道。
空知笑他:“若是師娘做這些便不叫流氓,你早日拿到正經身份,不是就沒這層顧慮了麽。”
說的也是。
玉無缺心想,鶴不歸這種幼稚人,誰知道他在別扭什麽小孩心思,怕是親近太過他自己害羞,倒不如早日将窗戶紙捅破,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好過現在這般不尴不尬的疏遠。
“我去找他。”玉無缺提劍站起來,大步往林子裏跑去。
鶴不歸确實被事情絆住了腳,是字面意義的絆住腳。
也不知地底埋了多少東西,藤條從土裏冒出來,以特別遲緩的速度爬到自己身邊,其實只要一劍便能将它們砍斷,可鶴不歸沒察覺到任何邪魔歪道的氣息,也想查清楚這些東西是什麽,就由得藤條纏上了腳。
藤條有倒刺,輕輕将腳踝裹住之後,倒刺就紮進了肉裏。
沒有毒,也沒流多少血,不痛不癢的,鶴不歸索性坐下,觀察它們的行為。
玉無缺找到人時,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幕,鶴不歸兩腳被藤條纏着,他坐在枯葉之中,神色憂郁地盯着藤條看。
玉無缺想都沒想就一劍劈來,鶴不歸趕緊站起來将他手腕扣住:“別砍!”
玉無缺硬生生收回劍氣,又和鶴不歸一同蹲下:“這鬼東西在幹什麽,師尊,你腳受傷了。”
“沒事。”鶴不歸漫不經心道,“再等等,它們開始吸了。”
這是什麽毛骨悚然的用詞,玉無缺捏着劍柄:“吸什麽?這髒東西快拿掉。”
“吸食我的靈力和精氣。”鶴不歸指着藤條道,“看見它動了沒,像是在喝水,流動得很慢,沒有攻擊力,靈氣被吸到了地下。”
「刷刷」兩道劍光,玉無缺手起劍落,幹脆地砍了藤條,把鶴不歸的兩只腳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将藤條拆掉:“你要查便查,沒聽說過用自己血肉去飼邪物的查法。”
鶴不歸震驚之餘瘋狂抽腿,被玉無缺一把将褲子往上撸了些,扣着小腿又扯回去:“別動,我很快就給你包紮好,若是把傷口扯開,我只能扛你回去。”
鶴不歸臉色一僵:“……”不動了,麻煩你動作快些。
看吧,果然是在躲我,還治不了你了?玉無缺低下頭替他止血:“說說看,師尊為什麽要查藤條?”
鶴不歸扭開頭道:“蠃魚解封,不死城失去動力,但姬瑄肯定不會只做一手打算,建于靈脈之上是雙重保險,如今靈脈枯竭的速度很快,想是能量都去了不死城那邊。”
玉無缺道:“這些藤條是自靈脈上長出來吸食靈力的東西?”
“不是,是人種下去的。”鶴不歸道。
“姬瑄?不對,他獨占靈脈源頭,不必多此一舉。”玉無缺擡頭想了想道,“玄戒門。”
鶴不歸不太确定:“此物古老,并非今時今日才種下,藤條根系粗壯,少說也有七八百年。自靈脈易主,玄戒門寸步不離地守着,他們靠藤條汲取靈脈靈力情有可原,可如今這藤條連不相幹的靈力也在汲取,甚至從土裏冒出來,像是……走投無路了。”
這些東西爬行緩慢,生命力微弱,毫無攻擊力,別說修士,連鄉野村夫都可以拿斧頭砍斷,可見它們是在垂死掙紮的邊緣。
若不是鶴不歸故意伸腳讓它們吸,它們連衣袍都沾不上一縷,由此推斷,種下它們的人不管用途是什麽,如今已經無以為繼了。
而且鶴不歸察覺得到自己的靈力流向,正是去往江陵的方向。
“玄戒門有古怪,去了便知。”玉無缺把腳踝包紮好,褲管放下扶着鶴不歸起身,“手給我。”
“我能走。”鶴不歸松開他,還故意推了一下,轉身提起藤條就走。
玉無缺跨步過去擋住去路:“師尊這幾日為何惱我,哪做的不好我改就是。”
鶴不歸擡頭看他:“沒有。”
“沒有你躲什麽?”玉無缺将他手牽住,死死地抓着,将兩只相扣的手掌舉到面前,“就因為這個?”
鶴不歸點頭:“師徒就該有師徒的樣子。”
“這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玉無缺不理解,“從入你門下,我便一直如此,有什麽問題?”
鶴不歸扭開頭,拖着他往前走。
玉無缺跟上,還在問:“反正此處無人,你有話盡可以說,我也可以說。”
“不想說。”鶴不歸悶頭往前走,“也不想聽。”
玉無缺看他一眼:“你是怕旁人瞧見我倆如此,誤會什麽嗎?是不是非要我相敬如賓,相濡以沫地那般客氣待你才高興?”
鶴不歸「嗯」了一聲:“本該如此。”
玉無缺笑出聲:“那是形容夫妻的。”
鶴不歸:“……”
可見徒弟腦子轉得太快也不是什麽好事,輕易就把人往溝裏帶。
玉無缺用力一扯,把人往懷裏帶,抱住便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鶴不歸吓了一跳,生怕他說出驚世駭俗之言,趕緊捏住嘴:“玉無缺,誤會都是因你随意撩撥而起,還不知收斂!”
“什麽誤會啊?”玉無缺笑得邪氣,“若不是誤會,本就是事實呢?”
你在說什麽鬼東西,我聽不懂,也不想懂,鶴不歸怒氣沖沖地掙開他:“有事自己憋着。”
“我憋不住了。”玉無缺聳聳肩。
鶴不歸瞪他一眼:“憋着!”而後氣哼哼地留下一個背影。
他沒看見,玉無缺已經笑彎了腰,不說便不說吧,惱羞成怒的師尊當真是可愛至極。
也不怕多拉鋸幾日,待他能面對能接受,再說也不遲。
反正師娘的位置,我玉無缺是要定了!
作者有話說:
空知在地上畫圈圈:你們在小樹林裏幹什麽呢?有什麽是我這具尊貴的活傀儡不能看的?
祝大家新年快樂哦,本章留言都有大驚喜掉落,小小心意,謝謝一直追更陪伴我的小天使們!
來年就祝你們,平安喜樂,事事順遂!
又到周末了,下周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