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旖夢
鶴不歸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夢境裏。
四周物事全然同幻境裏千古城大殿一模一樣,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姬瑄,而玉臺上也沒有即将複活的玉人。
整座城池浸泡在細雨中, 被洗刷得一片澄澈, 天色暗下去, 四處的銅制宮燈被點亮,潮濕的氣息不斷往殿中襲來,細雨微風下,牆角的九枝燈有些晃眼。
鶴不歸卻并不覺得寒涼。
許是白日裏同玉無缺聊了太多不死城的構造和設計思路,總是姬瑄來姬瑄去的,便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地回到了這裏。
那日只顧着同神女和玉人周旋, 沒來得及将大殿內瞧仔細, 現在不着急出去抓誰, 也沒有緊急的情況, 這倒是個極好的機會,以姬瑄的技藝和審美,怕是連一片磚瓦都稱得上傑作, 值得好好欣賞。
鶴不歸将目光從殿外收回來, 背起手頗有閑情逸致地繞着殿中走。
和玉不同,姬瑄造傀,追求極度的逼真, 可大殿裏四處都是暴露在外的機關, 軸承、卯榫、齒輪, 環環相扣,瞧得出偃師缜密的思路和絕妙的技術, 哪怕連主殿的座椅都很不尋常。
鶴不歸踱步過去, 掀了衣袍坐下。
這椅子沒有雕龍畫鳳或鎏金寶玉, 機關層層鑲嵌,既能自動行走也有精密的保護機制,感應到座椅增加了重量,桌上有個鉗子似的懸臂開始自行泡茶,而椅子下方熱源不斷,該是有裝置在自動添加炭火保溫。
鶴不歸新奇地看着偃物運轉,待茶泡好,桌案上浮動的紐帶将茶杯送到了他的手邊。
即便此處是真實的千古城,想來那姬瑄活着的時候,連随侍都不需要,靠一雙手便能創造出自行活動的一切物事,倒是省時省力,不過毫無生氣可言,寂寞了些吧。
想到寂寞,鶴不歸自嘲一笑,他也沒什麽資格取笑姬瑄。
鶴不歸雙手托着下巴,撐在自己泡茶泡得不亦樂乎的桌幾上,繼續觀察。
他瞧見了梁上懸挂的銅制宮燈,定睛一看,沒忍住笑了出來。
果然只是夢境,不然怎麽可能在千古城的宮燈上,看見玉無缺那手拙劣的樹杈人小畫。
看得入迷,又覺可愛,連身邊何時多了一個人都沒察覺出來,直到那人低聲喚他:“師尊,我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鶴不歸倏然回頭,覺得這話莫名熟悉,像是今天第二次聽見了,他笑意未退,也沒計較怎麽又在夢境裏看見這小子。
醒着是他,睡着了也是他,趕都趕不走。
鶴不歸讓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指了指那盞宮燈道:“你猜誰畫的?”
玉無缺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我畫給你的,你倒問我,是嫌畫得醜故意笑我呢?”
看來這夢境裏的玉無缺和外頭那個一樣聰明,鶴不歸扭過頭,好好地将人瞧了一遍,穿着精幹收腰的門服,衣襟上有芙蓉花樣,梳着幹練的馬尾,上頭是自己親手做的玉冠。
如假包換的徒兒沒錯了,和玉人沒半點關系。
鶴不歸杵着香腮看他:“怎麽跑到我夢裏的?我們明明在去江陵的路上。”
“這就要問師尊了,你的夢,我還能生闖進來?”玉無缺笑得極好看,漫不經心張開手,把人圈在懷裏。
鶴不歸沒有掙脫,任由這人将自己越抱越緊,甚至臉頰相貼,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他才察覺到一點不自在。
不是和人肌膚相親的不自在,是明知這是自己徒兒,但在他懷裏很安心又舒服的暧昧心思讓人不自在。
空曠的千古城大殿就同寂寥的浮空山一般,總是讓人覺得冷清的。
玉無缺的懷抱和陪伴暖的是心,鶴不歸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承認過,他确實不喜歡同人太過親近,然而徒弟除外。
玉無缺有一股子不請自來的坦然,說上手就上手,鶴不歸斥過幾次便随他去了。
倒是習慣了之後,還挺喜歡有個人上哪兒都非得牽着自己的那種篤定和霸道。
他曉得玉無缺在意自己,甚至不經意間感覺到這小子想把人給霸占了,鶴不歸卻也覺得挺好的。
是被人需要,被人認定了的那種好。
相對的,他也想霸占着徒弟,不想他同随便什麽人吃飯喝酒結親,不想他脫離視線到處跑。
以至于鶴不歸又開始恐慌,百年之後,玉無缺飛升了或是死了,自己會有多難過。
不知是否身後人聽得見心中所想,玉無缺将手放下,環在鶴不歸腰間,輕輕一攏,讓這個擁抱從踏實變得溫柔了些。
不過一個夢而已,又不是真的。
貪戀溫暖罷了,反正醒了誰也不知。
鶴不歸松了全身氣力,索性癱軟在這個舒服的懷中。
玉無缺低頭問他:“困了?”
“早困了,這不是在夢裏麽。”鶴不歸瞧着明明滅滅的燭火笑,“不過不想閉眼睛,再睜開便沒有了。”
玉無缺問道:“沒有什麽?”
“唔。”鶴不歸懶懶地答,“外面不能這樣。”
“為什麽不能?”玉無缺松開他,轉正身子和他對視,“就因為我們是師徒?”
鶴不歸看着那雙漂亮的眼睛道:“你還小。”
“我都十七了,還小?”玉無缺笑道,“若是鄉野村夫,早都娶妻生子了。”
鶴不歸眨眨眼:“你我都是男子。”
“那又如何?”玉無缺收起笑容,欺身過來,帶着一點壓迫和小心翼翼,“是男是女都是人的情誼,這也要分那麽清楚麽?”
鶴不歸愣了下,眸光閃躲道:“這裏可以不分那麽清楚的。”
而後他雙手環上玉無缺的脖頸,只輕輕一勾,便把人拉到近前,但下一步即便是在夢裏,鶴不歸也不敢去做,他舔了舔嘴唇,有些退縮。
誰知夢中的玉無缺一脈相承的膽大包天,只需師尊主動上前一步,後頭的事他可以無師自通,可以全都由他主導。
唇齒交纏的瞬間鶴不歸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是一觸即分的暧昧便夠了,可玉無缺血氣方剛的一個少年,急切又粗暴地要宣洩愛意,哪裏還曉得這種時候,要循序漸進,要拿捏分寸和輕重。
鶴不歸有些驚惶,可是呼吸被人奪走,身上也軟了,只能任他擺布,玉無缺熱烈又沖動,舉止和他的性格向來是表裏如一的,坦坦蕩蕩,想要就去做,攔都攔不住。
玉無缺将他整個人壓在了座椅上,把鶴不歸的雙手摁在頭頂,耳邊只剩玉無缺粗重的喘息,他另一只手已經輕松地解掉了師尊的衣帶,一點點向下……
“玉……玉無缺……”
……
“嗯?師尊叫我?”車簾被掀開一角,玉無缺滿身雨水,頭發也濕濕嗒嗒的,沖裏頭一看,鶴不歸不曉得是被悶在被褥裏多久了,面頰泛紅,滿頭大汗,玉無缺一驚,快速蒸幹了衣服鑽進去。
車廂一動鶴不歸就醒了,身熱情動的暖流還在身上久久不散,一睜眼看見玉無缺的臉在近前,他恍惚了半天。
“怎麽了師尊?”玉無缺瞧他眼神呆滞,整個人紅到發紫,且不知是怎麽回事,現在連耳根也紅了起來,許是在被褥裏太熱,扭得衣服也滑下去大半,露着半個肩膀在外面,玉無缺好心将他衣服拉起來,反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
鶴不歸兇巴巴道:“你幹什麽!”
“裹好,別着涼了。”玉無缺又擡手去摸額頭,喃喃道,“是不是發燒了,啊呀!”
鶴不歸将他的手打開,拉起被子将自己嚴嚴實實裹住,整個人縮在角落裏,連腿都曲了起來。
玉無缺:“……”好大的起床氣。
鶴不歸呼吸還淩亂着,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夢怎麽也趕不走,就怪睜眼就瞧見這個人,更要命的是——
玉無缺狐疑道:“師尊,你肚子疼嗎?”
更要命的是這小子哪壺不開提哪壺,鶴不歸閉上眼調息,硬邦邦地說:“沒有,做了個噩夢。”
“難怪,都吓出一身汗了。”玉無缺笑道,“要是哪不舒服你得說,即便入了春,夜裏還是會冷的,換件幹淨裏衣吧。”
玉無缺翻身下床,去角落的包袱裏找衣服,鶴不歸又偷偷睜眼看他。
清心寡欲數十載,別說自渎,連一星半點這方面的心思都沒有,鶴不歸也從來沒想過他會因為誰起這般念頭,起也就罷了,還在夢裏行了荒唐事。
太荒唐了呀,鶴不歸深深嘆了口氣。
以至于醒過來身體有了變化,他都不知該如何自處。還沒冷靜下來這臭小子就闖進來,除了窩在被褥裏生悶氣,鶴不歸全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璇玑長老沒教過他這些,白應遲自然更不會跟小師弟說這些渾事,游歷凡塵倒也見過青樓,書肆裏暼過辣眼的話本,可身臨其境地去做,還是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徒兒……
“啪——”鶴不歸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
這種師尊做得也太混賬。
玉無缺吓了一跳,提着幹淨衣服過來:“說說看,什麽噩夢,我給你解。”
解個頭,你就是罪魁禍首。鶴不歸氣哼哼地拽過衣服:“你轉過去,別看。”
玉無缺只好木讷轉身,聽着背後窸窸窣窣換衣服的聲音道:“換下的衣服放床上,我和師弟會洗。”
鶴不歸眉心一跳,再洗就更要命了,于是他當場放火,燒了衣褲,等玉無缺扭頭過來的時候,炭盆裏升起一股濃煙,衣服已經渣都不剩了。
玉無缺:“……”
鶴不歸又鑽進被窩,這才看見玉無缺的頭發在滴水:“你出去了?”
“有人跟蹤。”玉無缺坐到床邊,“這一路都有些微動靜,但氣息是半點沒有,我把人逮住了,不過都是些鮮屍,像是從附近亂葬崗剛挖出來的。”
鶴不歸抽出一旁的幹淨白巾,扔在玉無缺腿上:“把頭發擦幹,邊擦邊說。”
跟蹤的是才下葬的屍體,沒有被人煉化的痕跡,玉無缺去捉人時,沒費多少力氣就将屍體控制住了,只是他們身體裏塞了些碎魂,至多只能維持行動,玉無缺感覺到魂術作用,便入魂境看了一眼。
玉無缺道:“我瞧見淩伯伯了,一晃而過,是透過碎魂的眼睛看見他的,應當是在神女的控制下利用這些碎魂操控屍體,監視我們的動向。不過神女覺察到我之後便起了幻境,剛好助淩伯伯從碎魂的眼睛後撤退,我沒來得及确定方位。”
“難怪會做夢……”鶴不歸将鍋扣給千裏之外的神女,心裏得了稍許安慰,是神女不識好歹,并非自己色迷心竅,他正色道,“有人監視我們的動向,也就是說,我們查靈脈的方向對了。”
玉無缺也是這麽想的,他道:“除了跟蹤我們的屍體,師尊猜猜我還遇到了誰。”
鶴不歸搖搖頭:“還有別人?”
“玄戒門的人。”玉無缺道,“他們出現得很快,我本來也沒打多久,不過他們的說法倒很有意思。”
玄戒門像是見慣了走屍邪祟到處在林子裏跑的事,問過玉無缺名姓和來路之後相當客氣,一直跟他道歉,說近來這一路都不太平,所以他們十裏一隊人馬,在附近守衛。
玉無缺自然不會跟他們提這些屍體是沖自己來的,但提及為何好端端的會有邪祟出沒,而玄戒門又将人派出那麽遠的距離護衛,這些修士卻答不上來。
鶴不歸道:“我們這一路是順着靈脈脈絡在行進,若之後還能遇到玄戒門的人,倒可以說明他們守的是靈脈,且最近總有邪祟出沒這個說法是真的話,和不死城禁制變弱脫不了幹系。”
“我同帶頭的修士說了,和太微上仙要去江陵城辦些事,他們本想同我們一道回去,我尋了些借口讓他們先走。”玉無缺道,“讓玄戒門提前知道也好,等到了江陵,那姓花的必然會親自拜見師尊,我們借驢下坡住到他們府裏,要問要查也方便。”
鶴不歸道:“嗯,如此正好。”
說話間馬車停下了,他們要落腳的驿站已到,空知将鹿屬帶去避雨的馬廄裏放着,大包小包地往客棧裏扛東西。
玉無缺拿出錢袋子:“掌櫃的,來兩間上房!”
“三間。”鶴不歸站在後頭幽幽道,“一人一間。”
反正不差錢,用不着誰再同誰擠了。
玉無缺問道:“向來是兩間,師弟看着包袱,我同師尊一起……”
“不要。”鶴不歸冷淡道,“各睡各的,就三間。”
玉無缺捏着錢袋子:“可是我同師尊睡慣了,一個人睡不着。”
本來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話,但鶴不歸就像是炸了毛,聽不得「睡慣了」三個字,他惡劣地搶過錢袋子,拿出三個金玉拍在桌上:“不用找,就三間,鑰匙快拿來。”
掌櫃的見三位仙長面相生得俊朗無比,還想着多好說話,誰知道最俊這位兇成這樣,他趕緊把錢收下,恭恭敬敬奉上鑰匙。
玉無缺趕緊叫住他:“師尊,一會兒要吃飯,我做好了來叫你?”
“不必。”鶴不歸頭也不回,同跑堂的說,“給我送兩桶熱水來。”
跑堂的勤快道:“熱水都是現成的,馬上給客官送來。”
玉無缺仰着頭喊他:“師尊要沐浴啊?那也得吃了飯再說啊。”
空知幫腔:“是啊師尊,空着肚子沐浴容易犯暈,你要不——”
“我不吃。”
等兩桶熱水送進屋,鶴不歸反手将門關上,「嘎達」落鎖,任外頭兩個人怎麽敲都不打開,他脫了衣服往木桶裏一泡,瞧了眼水中的身體情況,羞憤難當。
還沐什麽浴,淹死拉倒。
作者有話說:
真的好害怕被鎖。
鶴小西是怎麽死的,是做春/夢自己羞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