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空知
空知瞳孔微縮, 緊張得摳起手來,就連模拟常人呼吸韻律的機關都跟着情緒變化加快了速度。
胸膛一上一下,急促得他自己都驚了片刻:“主人, 我, 我, 我真的活了?”
玉無缺覺得好笑,把他死死摳着的手掌分開:“就算不會出血,也別這麽摳了,再摳罩衣得破,咱們出來可沒帶那麽多材料,想一路漏着風回去我可不攔你。”
“無缺公子……”空知求助地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鶴不歸, 倏而低下頭小聲道,“我沒有心, 沒有五髒六腑,不會流血不會痛,怎麽算得上活了呢。”
玉無缺攬住他一笑:“誰說你沒有心, 方才不還替人難過?”
空知眨了眨眼:“難過?”
“會高興, 會難過,還會嘲諷我。”玉無缺把他身子掰正,擡了擡下巴逗他,“來, 翻個白眼給我看看。”
空知怔了一下, 狠狠踩了他一腳。
“啊!”玉無缺用肩膀撞他,“別以為你背後翻白眼我沒瞧見, 好幾次了!”
鶴不歸只問他:“那你想活嗎?”
空知又把頭低下, 半天沒敢說話。
玉無缺看了鶴不歸一眼:“師尊, 他怕你。”
鶴不歸:“……”我又不會吃人。
他揉了揉眉心,也怪他立的規矩太嚴,早幾年有傀儡議論活人和死物的區別,被他殺雞儆猴地當着大家的面拿去報廢了,害得浮空殿的傀儡都有了巨大的心理陰影,且傀儡天生忌憚傀主,他自己說的「不許」,誰敢當着面說「我想」呢?
鶴不歸親手給空知點了一杯茶,面無表情地推過去,盡量柔和着語氣道:“想或不想自己決定,現在還來得及,我不會幹涉你。”
空知餘光盯着那杯茶,受寵若驚地說:“主人,我不敢。”
鶴不歸也看着他:“嗯。”
空知靜了靜,懵然擡頭道:“可是我想活。”
鶴不歸笑道:“好。”
玉無缺一拍大腿:“想就行,這樣就不必我出手打散你那小魂火了,得來不易,抹掉怪可惜的。你和活人相比到底還是缺東少西的,別怕,有我和師尊在,別人有什麽,你一樣不會缺。”
空知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磕磕巴巴地問:“為什麽我有魂火?主人?無缺公子?你們的意思是,我長出魂魄了?”
魂魄當然不可能憑空長出來,但空知有「靈」這件事,看得最清楚明白的就是玉無缺。
在剛入洛鲭部族魚腹時,神女藏匿在魂境之內,按理來說,只有活人瞧得見她的身型,彼時空知帶着劍傀出去探查,劍傀根本瞧不見,空知卻隐隐約約能看見影子,當時玉無缺就覺得奇怪,後來收複蠃魚時對方說的一句話點醒了他。
——魂魄是否能無中生有,你不是最清楚嗎?
玉無缺頓悟了無中生有的意思,不是憑白長出來,而是可以靠魂術捏出一個新的,縫縫補補,查缺補漏。
至于空知是何時産生了變化,或者說,将破碎的殘魂納入了體內,生出了一小簇魂火,大概只能追溯到寂波島上玉無缺捏碎水妖魂魄食用時,漏了絲絲縷縷的進去。
原本玉無缺還對這個意外感到驚詫,在聽見空知的「我想活」時就有了答案,他有這個念頭,機緣巧合成全了他,想來也是另一種必然。
鶴不歸拿出一個小錦盒,勾勾手讓空知靠近些:“回去再替你補足,這個先用着,把罩衣脫了。”
空知聽話照做,戰戰兢兢地問:“主人,這是什麽?”
“胃囊。”鶴不歸看他一眼,“以後吃飯喝茶就用這個,味覺嗅覺會随着魂魄完整開始複蘇,五谷輪回還要調試,回家再說吧。”
鶴不歸手快,玉無缺幫着一起拆卸安裝,一炷香之後,空知穿上罩衣,揉了揉肚子捧着茶不知該喝還是不該喝。
“師尊在做你們的時候,就是依照着活人該有的制式造的,也算天意吧,還真給你用上了。”玉無缺道,“喝一口試試呢。”
空知小心翼翼地抿下一口,驚喜神色一覽無餘,再喝一口,好似一雙眼睛都騰起水霧,高興地道:“主人,你點的茶好香。”
空知放下茶杯,「噗通」往地上一跪:“再造之恩,空知銘記于心。”
鶴不歸看着他因為激動而控制不住顫抖的雙手,有些五味雜陳。
傀儡顧名思義,是受人操控的木偶人,親眼看着自己造出的偶人成了真,對任何一個偃師來說,都稱得上畢生歡喜,他難免想起幻境裏的姬瑄,失落和狂喜交疊,是對生命的另類崇敬,此時此刻,鶴不歸全然能夠理解那位活在千年前的傳奇。
作為一個追求極致技藝的偃師來說,将死物做活是心願也是信仰,只是普天之下,唯有姬瑄做到了,而他做到了也成了衆矢之的,成了天道也忌憚的禍害,有了這個前車之鑒,鶴不歸才立下規矩,死物便是死物,不議生死,天才才得太平。
但他卻也承認,姬瑄是當之無愧的造物主。
直到今日,聽見傀儡親口承認,他想活。
鶴不歸高興之餘也心生震撼,生命有莫大的吸引力,由死到生的過程,未必只以是否有「靈」作為界限。
也許當空知有了「活」的念想,他也算得上有靈萬物,是鶴不歸這樣的修道之人需要守護的蒼生中的一員了。
沒有區別。
“給我磕三個頭。”鶴不歸收回紛雜心緒,彎起嘴角道,“磕完改口,既不是傀儡了,也不用再叫我主人。”
空知張了張嘴。
鶴不歸道:“今日便收你為座下弟子,如何?”
空知咬着下唇,只恨自己沒裝淚袋,不然一定要嚎啕大哭。
他磕了三個響頭,扶着鶴不歸的膝蓋喚道:“師尊!”
玉無缺踢他一腳:“我呢?”
空知憨傻地笑道:“大師兄!”
鶴不歸深吸一口氣,暢快吐出:“行了,收拾東西咱們也走吧。”
空知還在狂喜中沒回過神來:“主,不是,師尊咱們去哪啊?”
玉無缺灌下餘茶,往西邊遙遙一指:“江陵。”
……
不死城下頭壓了一條活着的靈脈,玄戒門數次靠近,反複為難玉無缺,為的也是這條靈脈。
靈脈綿延百裏,源頭被不死城占着,而這條脈絡上僅次于它的富饒之地便是江陵城——玄戒門總舵。
玉無缺問道:“中原大地靈脈數不勝數,為何玄戒門偏偏對不死城這條情有獨鐘?”
“師兄,你還是多讀些史書吧。”空知在外頭趕馬,不忘留了耳朵聽動靜,掀開車簾道,“玄戒門祖宅就在不死城那,硬說這靈脈歸屬,本就是他們花家的家産,只是姬瑄那個年代,玄戒門式微,連祖宅都被硬生生地占了去,後來封城也要不回來了,他們有苦說不出,只能就近挑了個靈氣富裕之地這麽幹守着。”
“姬瑄好霸道,別人祖宅也搶?”玉無缺奇道,“可靈脈是天下人的,怎麽花家就非得把這一脈認作自己家的。”
空知搖搖頭:“這就不知道了,倒是有些風言風語,說花家四樣聖物由靈脈而來,故而早些時候,花家憑此盛極一時,自從姬瑄建了不死城,花家便一落千丈,他們想拿回來重振門派也說不定呢。”
玉無缺扭過頭問道:“師尊非要去江陵,是覺得花家之于這條靈脈,有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你看呢?”鶴不歸反問他,“你覺得姬瑄是個無故搶人祖宅的人?”
玉無缺調皮道:“搶是有可能的,但必有原因。”
鶴不歸點頭:“所以必須去弄明白他不得不搶的原因。”
鶴不歸展開這半月畫的構造圖道:“四根城柱各有作用,已知蠃魚的能力可以提供源源不斷的動力撐起傀儡城的運轉,但姬瑄的傀儡不是死物,玉無缺,施展魂術需要靈力,需要魂魄作為燃料,這兩樣東西哪裏來?”
玉無缺道:“地下有一個魂窟。”
“那是材料倉庫。”鶴不歸道,“所以還差靈力供給,和施展魂術的人,目下我們不知兵主是否是這個會魂術的人,可是靈力供給未必會封在城柱中,姬瑄設計不死城費勁心力,選址肯定是有講究的,這靈脈就是關鍵。”
玉無缺搶過毛筆:“若是我建,我會這般設計,師尊你看……”
師徒倆在馬車裏滔滔不絕地聊了一個多時辰,天早就黑透了,淅淅瀝瀝下起一場春雨,車輪滾出道道褶皺,滾輪聲夾雜着雨聲,催來一陣困意。
此去江陵要走五日,離最近的驿站還有一段路程,鶴不歸打了個哈欠,說話聲音越來越低,一陣颠簸,他便靠着玉無缺肩頭睡着了。
“困啦?”玉無缺小聲問,只有綿長的呼吸聲回應他,鶴不歸歪着頭睡得很沉,亥時過了,他又變回那個一身柔弱病骨要人疼的模樣,玉無缺把人摟緊些,小心翼翼地拆掉頭上玉冠。
順滑的墨發披散下來,淡淡芙蓉香近在咫尺,玉無缺側臉貼了貼溫熱的前額,明知無人回答,還偏問一句:“我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鶴不歸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袖。
那我就當你答應了。
玉無缺膽大包天地把袖子換成了自己的手,将人扣緊。
春雨綿綿,潤物無聲,車廂內安靜得只有兩人的呼吸聲,玉無缺表面平靜,內心卻七上八下,想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把自己想得燥熱難耐。
美人卧懷,是個正常人都無法坐懷不亂,何況還是心上人。
自己這心上人,每每就是在這又軟又柔,黏黏糊糊的時候最勾人,讓玉無缺最是欲罷不能。
玉無缺仔細想過,鶴不歸到底是什麽時候在他心間裏住下的。
是月下舞劍,一劍破天的潇灑身姿讓人向往嗎?那個俊朗無雙的仙尊,自然是讓人心生向往,卻并非愛慕,而是敬重和仰慕,就像坊間提起太微上仙,免不了驚呼贊嘆,将他捧至高出。
是他霸道護徒兒,擋在衆人之前,帶他上無量齋的回護讓人向往嗎?好像也不對,師尊的教導和呵護,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不至于讓玉無缺因為這個而生出旖旎念想。
玉無缺對他心動,像是都在雞毛蒜皮的事裏。
鶴不歸別扭的時候,生氣的時候,高興卻要憋笑的時候,耍賴不肯好好吃飯的時候,一颦一笑一喜一嗔都嵌在少年的夢裏,輾轉反側,裹成了一份情愛癡迷。
脆弱難受時會伸來抓緊自己的那份依賴讓人心動。
起了小性子,掐人也罷不吭氣也罷,砸盤子摔筷子挑嘴熬夜但只要一哄就乖,也讓人心動。
甚至只是一句話——
“你來接我。”
“為師會早睡的。”
“玉無缺,你好煩人。”
“無缺,我難受。”
字字平淡無奇,字字錘心,叫玉無缺午夜夢回都甜得想笑出來。
玉無缺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便又想偷偷一親芳澤。
結果剛湊過去,便被空知一聲「噗嘶」給驚得差點跳起來。
玉無缺狠狠瞪過去一眼,你有病啊!
空知只敢比口型,沖他豎起手指:第二次了。
玉無缺做賊心虛,于是只好把人放進被窩,蹑手蹑腳地出了車廂。
空知自從有了胃囊,但凡閑下來就瘋狂吃東西,此時啃着蘋果,賊眉鼠眼地瞟身側的人:“師兄,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玉無缺還在做壞事被發現的驚魂未定裏,沒好氣道:“不可以。”
遭到拒絕,空知也不生氣,反而道:“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助你。”
“助我什麽?”玉無缺問。
空知笑眯眯道:“助你早日成為我師娘。”
玉無缺被口水嗆到,我看你不是做人,你是成精了。
但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玉無缺靠近些,用氣音問:“你知道啦?”
空知點頭,一臉天真地道:“是看到啦,寂波島上你就偷偷親了一次——嗚嗚嗚!”
玉無缺捏住他的嘴:“師兄求你保密,有沒有得談,你要我答應你什麽,你先說。”
空知拍開他的手,指指自己的眼睛:“我想擁有一個淚袋,想哭一哭。”
玉無缺:“……”
真的有點點毛病,還有點點可愛。
空知道:“不行嗎?高興難過都會哭的,我也想,不然憋得難受,眼睛總幹幹的不舒服。”
玉無缺道:“好,三日內給你做出來安上。”
空知高興得直晃腿:“多謝師兄!”
“咳。”玉無缺握拳抵在唇上,仿佛山匪接頭,小聲道,“那我要做師娘這件事……”
“我幫你。”空知拍拍他,又提醒道,“但你不能再偷偷做那種事,若被發現了,師尊殺了你都有可能,你要做就光明正大地做,師尊喜歡坦蕩的人。”
玉無缺洩氣道:“我知道,這不是還沒想好什麽時候同他說麽,你看你師尊孤寡這些年,也不像是懂這些的人,我貿然說了,他會不會覺得我是變态啊?”
你也不像是多懂的樣子,還嫌別人不懂,空知道:“你大膽說就不是變态,方才就真的是變态。”
玉無缺踹他一腳,又嘻嘻哈哈将人摟緊:“好師弟,當真願意幫我?”
空知笑道:“自然,你說過我們是家人和朋友,況且……師尊對你并非無心。”
玉無缺吃驚道:“可別為了鼓勵我瞎說,這事兒我會當真的。”
“真的。”空知道,“我陪了師尊幾十年,他什麽脾氣性格我都知道,若一點心意都沒有,師尊不至于将你的事都放在心上,難道你夜裏沒聽他喚過你的名字嗎?”
玉無缺夜裏睡得比豬都死,最近又總是和鶴不歸睡在一處,踏實得一閉眼就過去一整夜了,哪裏聽得見誰叫自己。
不過空知這麽一說,那肯定是他聽見過,玉無缺只覺心口有花炮盒子在亂炸,喜慶得今日就是過年。
玉無缺還是不敢相信:“可師尊病中,還喚過宮主的名字。”
空知接話:“那就是他也喜歡宮主呗!”
玉無缺翻了個白眼:“我還當你真的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情愛呢,看樣子就是在這瞧我笑話。”
空知:“哈哈哈!”
刷刷——
嬉皮笑臉的二人霎時收了神色,凝神聽了一會兒,對視一眼。
空知眼珠子往幾個方位轉了轉:有人跟蹤。
玉無缺眨眨眼,勾起唇角:跟了一路了,終于露了行藏,你看好師尊,我會會他去!
作者有話說:
空知啃蘋果:做人好刺激,第一天就看見師兄耍流氓!
今天開啓新一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