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次日清晨,和親車隊便啓程出發。
十日後,車隊抵達西涼都城大邺,此時已經是秋末了,離來年暮春的大婚日還有半年之久。
城門口,西涼太子魏武騎着高頭大馬在城門口迎接,在他身側立着的是幕僚李柄。
望見和親車隊的旗幟後,魏武翻身下了馬。
幕僚走到他身側,笑着拱手道:“恭喜殿下即将抱得美人歸,娶了那燕國公主,等于與燕國有了姻親,殿下您的儲君之路将走得更平坦。”
魏武睨了他一眼,似乎很受用這些恭維的話,但還是有些揶揄地調侃了一句:“是不是美人還不知曉,那畫像是出自燕國畫師之手,孰真孰假還不可知呢?更何況聽聞車隊路上遇到了刺客,若是這公主傷了臉……”
“殿下等會便知曉了。”幕僚滿臉堆笑地奉承道。
馬車悠悠地停下了。
宋姝月穿着大燕公主規制的衣裙,雙手交疊捧着一把綠色的羽扇,擋住了面部,随後被春韭攙扶着下了馬車。
她透過扇子的縫隙往前看去,城門口有一個穿着黑衣錦袍的男子,那衣擺上繡着四爪蛟龍,心想他便是西涼的太子了。
許是坐久了馬車,她的雙腿有些無力,走了一段路後險些栽倒,幸好腰肢被一股力道抵住,雖然有些硬邦邦的,但好歹穩住了身子。
宋姝月微微傾斜扇子,透過縫隙瞥見了那人,沖着他感謝地笑了笑。
如果她在衆目睽睽之下摔倒出醜,丢得就是燕國的臉。
随後,那人便不動聲色地收回劍鞘,自覺地退到了一邊,重新變成了隊伍裏一名普通的護衛。
這個小插曲雖然只在幾息之間,但全都落在了一個人的眼裏,魏槐的五指緊攥成拳,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個護衛,目光幽幽。
“太子殿下。”宋姝月朝魏武屈膝行了禮。
“不必多禮。”魏武的手掌自然而然地搭上宋姝月的手腕,随後眼珠子像是粘在了那扇子上似的,迫不及待地想一睹扇子後的真容,“聽聞公主路上遇到了刺客,可有傷着?”
宋姝月看着搭在她腕上的那雙手,皺了皺眉。
“皇兄。”魏槐走上前來。
魏武瞧見二弟走了過來,收回了手,随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二弟将孤的太子妃順利接到了大邺,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真是辛苦了,喬美人還在府上眼巴巴等着二弟回來呢,晚上定讓她好好伺候你一番,替你接風洗塵。”
魏槐聞言,目光不經意地望向手執團扇那人。
見他發愣,魏武有些好笑地揶揄道:“二弟莫不是忘了喬美人是誰呢?這可是孤親自賞給你的,分明離開大邺時,你還與她難舍難分,現下你若是忘了,孤可饒不了你。”
宋姝月自然是聽見了的,她不生氣,只覺得有些諷刺,這人一人便有了姬妾,從前還承諾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想想都可笑。
許是太子的這番話說得有些過火了,一旁的幕僚裝作不經意地咳了幾聲。
魏武這才意識到此處還有個燕國公主,方才只顧着與二弟話家常,倒是忘了這茬。
“公主不要見怪,我與二弟關系親厚,許久未見,不免說的有些多了。”魏武摸了摸後腦勺,有些難為情道。
“不礙事,太子與二皇子手足情深,這是幸事。”宋姝月緩緩道,随後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手足情深?這西涼太子莫不是個傻子,魏槐肯定沒有他想象的那般簡單。
不過,她只是一個和親公主,西涼的這些紛争同她有何幹系。
這段時日,她從十七那裏了解到了許多消息,魏槐是西涼出兵攻打大燕的主帥,而大燕之所以處于下風,很大一個原因是因為西涼掌握了燕軍邊防的兵力部署,導致衛将軍處處掣肘。
而這件事讓她回想起她曾帶着那人進過兵部,當時,她對他深信不疑,三言兩語被他勾起了興致,興沖沖地想帶着他見識大燕兵部武器庫是何等的壯觀。
也許,就是那時,他偷走了邊防圖。
現下想來,宋姝月簡直想回到過去怒罵自己是一個傻子,後來戰場上,燕國局勢處于下風,她被迫和親。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她勢必要償還自己犯下的過錯。
她認命了,但那個騙子,她不會輕易就這麽放過他的。
和親公主的住處安排在了大邺皇宮的紫宸殿內,宋姝月将在此處住到來年出嫁那日。
眼下,已經是深冬了。
西涼地處偏北,天上早早地便飄起了如席的大雪。
屋內燃放着炭火,宋姝月裹着狐裘倚在小榻上,手上拿着一本話本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公主。”春韭走了進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随後走到矮榻旁,瞅了眼公主,随後替她倒了一杯熱茶。
“回來了?”宋姝月睨了她一眼,語氣诙諧,“那蔣副将又給你帶什麽好吃的了?”
“沒有沒有。”春韭連忙搖了搖頭,但是有些發紅的雙頰出賣了她。
“無妨,你若與他兩情相悅,我不會阻撓你們的。”宋姝月接過茶水,抿了一口,潤了潤有些幹澀的嘴唇。
西涼的氣候與燕京大為不同,她現下仍舊有些水土不服,這段時日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奴婢不會離開公主的。”春韭堅決地說,随後垂下了眸子,“更何況他是那壞蛋二皇子的下屬,奴婢就更不能喜歡他了。”
宋姝月笑了笑,沒有答話,那姓蔣的副将她也是見過的,人雖憨傻,但不壞,與他的主子簡直判若兩人。
更何況他對春韭有救命之恩,若是把春韭交與他,她也能放心了,最起碼在這異國他鄉,有一個人能護着春韭。
其實,宋姝月自己也預料不到以後在西涼的境地會是如何,這段時日,十七打探來的消息無不是在告訴她西涼的局勢即将生變。
西涼太子是正宮皇後所出,占了正統的名頭,但為人實在是不容恭維,草包一個,自從接風宴上見過她的樣貌後,便隔三差五地到這紫宸殿獻殷勤,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這西涼的公主。
更何況當朝皇後出身民間,背後母家毫無勢力可言。而三皇子魏疆母妃是當朝兵馬大元帥的女兒,手握重兵,母族勢力龐大,說不準當真能與太子争一争這儲君之位。
也許她嫁的還不一定是那太子呢,說不準是那三皇子。
想到這裏,宋姝月心裏卻沒有起多大的波瀾,反正嫁誰不是嫁,她只是一個維護兩國結盟的存在,只要不是那個人,她都沒有異議。
“是誰?”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宋姝月今夜有些心煩意亂,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因此即使這動靜極小,她也覺察到了。
她正欲起身,但下一秒,一股香味登時萦繞在鼻端,随後她便腦袋昏沉地暈了過去。
“三皇子,燕國公主帶來了。”一個黑衣人将肩上扛着那人放置在了小榻上,随後朝屋子裏的一個錦袍男子拱手行了禮。
魏疆揮了揮手,随後打量了一番小榻上的女子,果真容貌不俗,怪不得把太子那個草包迷得暈頭轉向。
想想也真是可惜了,這樣的美人若是就這樣死了,是不是暴殄天物呢?
魏疆摩挲着下巴,一邊嘴角上揚,心裏盤算着些什麽,随後叫來侍從吩咐了幾句:“将明日準備的那壺毒酒……”
“公子,您來了,那位姑娘在天字號雅間等着您呢。”酒樓門口的小二看見來人,忙湊上前熱絡道。
“這倒是怪事,李柄,這店小二竟然認識孤……本公子。”魏武揚起了嘴角,看起來有幾分得意。
李柄恭維道:“這是殿下風姿卓越,百姓一眼便瞧出了您身上的真龍之氣。”
這店小二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有些丈二摸不着頭腦,但看這衣着非富即貴,因此識趣地退到了一旁。
魏武今早收到了燕國公主托人給她送來的信,信上說約他在大邺的酒樓一聚,簡直開心壞了。
這大燕公主跟個冰山美人一樣,他這般忙前忙後讨她歡心,有時候卻連她一個笑臉都瞧不見,現下這般邀約,難不成是明白了他的好,開竅了?
反正,以後都是夫妻,早點親熱也是不逾矩的,更何況,他忍耐了那麽久,美人好不容易主動,他能不開心嗎?
他一把推開了屋門,見桌上橫卧着一個酒瓶,而桌旁趴着一個女子,一瞧側臉,不正是那燕國公主小美人嗎,不由得心中一喜。
美人莫不是等自己等得不耐煩了,自己先喝上了?
可是,很快他覺察到一絲不對勁,任憑他怎麽叫喚,那公主都沒有動靜,就好像……
他登時心中大駭,猶豫着伸着指頭去探了探鼻息,随後踉跄幾步,驚恐道:“她她她……死了?”
“李柄!”魏武眼下有些驚慌失措,往身後看了看,幕僚不見蹤影,心中不由得大罵。
就在這時,屋門被推開了,進來兩隊拿武器的官兵,為首的是一個穿着官服的人。
“本官接到有人報案,此處發生了一起命案。”那官吏掃了一圈屋內,視線先是落在了桌上趴着的那女子身上,随後又凝在了魏武身上,扯着嗓子說,“屋內就此兩個人,來人!快将歹人拿下。”
魏武愣在了原地,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很快便被官兵鉗住了手腳。
“孤看你們誰敢動孤,也不看看孤是誰,孤可是西涼的太子。”魏武掙紮道。
“你是西涼的太子,那有什麽東西可以證明你的身份嗎?”那官吏斜着眼睛,扯着嗓子道。
魏武掙脫開那官兵的束縛,在衣袖裏摸了摸,糟了,玉牌丢給李柄了。
那官吏見他杵在原地半晌沒有動靜,捋了捋胡子不屑道:“你是太子殿下,我還是玉皇大帝呢?”雖然他沒有見過太子殿下,但太子殿下一貫是名聲在外的,怎麽會是這般不入流的模樣?
“大人,那女子沒了氣息,她的身上帶着宮牌,似乎是從燕國來的和親公主。”仵作走到那官吏身邊道。
“燕國公主?糟了,這人攤上大事了。”那官吏的語氣重了幾分,随後上下打量了一眼那自稱太子的男子,道,“來人,帶走,不服的話,給他上枷鎖。”
“放肆!看你們誰敢動孤?”魏武扔在奮力掙紮,他力氣大,兩個官吏都按不住他,随後三四個官兵一起上前,将押犯人的枷鎖戴在了他身上。
“孤是冤枉的。”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