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她傷勢如何?”魏槐收回視線,轉而看向醫師。
小榻上躺着一女子,臉色蒼白如紙。
“回二皇子,公主傷到了後腦,需得好生靜養一段時日。”
“放出消息,燕國公主墜崖身亡,救回來的,是她的婢女。”
醫師聞言一愣,随後忙不疊哈腰點頭。
魏槐揮了揮手,那醫師便提着藥箱離開了。
他往小榻邊走去,随後慢慢俯下身子,手指在空中描摹着面前人的眉眼。
此時,他仍舊有幾分不真切的虛幻之感。
昨日,他眼睜睜地看着那馬車躍下山崖,不知為何,想起從前的種種,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利刃劃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不,他對她只有利用,死了便死了,不過是一個蠢笨如豬的燕國人罷了。
比起這個,他應該更擔心如何回去應對父皇的責問。
他一遍又一遍地勸說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當又一次看見她,那失而複得的感覺溢滿心口的瞬間讓他如墜雲端。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從前給她寫的那封信,那時,他借口歸家回到西涼,随後将燕國的邊防圖獻給父皇,之後便自告奮勇地接任西涼主帥,同燕國交戰。
他不想再做被人輕視欺辱的無名皇子,他想讓父皇正眼看他,但從前這種念頭,現下的他只覺得諷刺。
戰場上刀劍無眼,一次,一支利箭離他的心口只有幾寸,他在鬼門關回蕩了一圈,最後還是活了下來。
不知為何,昏迷的時候他夢到了那個老楊樹下笑靥如花的小姑娘,她總是那麽愛笑單純,給了他從沒有享受過的溫情,雖然這是他騙來的。
不知出于什麽心理,醒來後,他不顧傷勢提筆給她寫下了一封信,信中說母親病重,短時日難以回燕京城……
分明只有利用,為何還要顧忌她的感受。
魏槐捏緊了拳頭,心裏隐約有了答案。
老楊樹下,她曾親口說過燕燕和松淮哥哥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不分離。
“你是我的。”魏槐看着熟睡的人,目光冷了幾分,随後轉身離開了屋子。
宋姝月醒來之際,人已經在西涼邊城的驿站了,頭上纏着一圈厚厚的白色傷布。
後腦處還隐隐作痛,她回想起了昨日的一切,倒吸了一口涼氣。
“公主,你醒了。”春韭癟着嘴地走了進來,眼眶紅紅的,似乎是哭過。
“怎麽了?”宋姝月瞧見她臉上未幹的淚痕,覺察到一絲不對勁。
春韭半晌沒有出聲,只是垂着頭。
“冬荪呢,怎麽不見她。”宋姝月四下裏望了望,想起那天冬荪同她一起在馬車上,但她下了馬車後便體力不支地暈了過去,後來的事……
“冬荪她……她為了替公主引開那些壞人,回到了馬車上,馬車掉下了懸崖……”春韭的眼淚刷得一聲流了下來。
宋姝月愣住了,啞着聲音道:“你說什麽……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是那西涼二皇子身邊的那個姓蔣的副将,那天,那群刺客殺了好多人,我被吓壞了,他救了我,把我帶到了安全的地方……”
“二皇子,燕國公主醒了,要見你。”蔣澗走進了屋子。
魏槐此時正在提筆寫信,向西涼皇交代昨日發生的事情,聞言,立馬擱下筆。
蔣澗看着二皇子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隐隐有些擔憂。
他今日才知曉那日二皇子抱回來的姑娘就是燕國的五公主,可是,五公主已經許給了太子,二皇子這些舉動委實有些不妥。
昨日,二皇子見那馬車墜崖後,渾身上下散發的戾氣能把人給吓死,他本以為二皇子是擔心燕國公主遇刺身亡沒法交差,後來一個侍衛尋回了公主,二皇子第一時間趕了過去,随後守着那公主,一宿沒睡。
這事情不簡單。
魏槐進屋後,宋姝月難得沒有像前段時日一般擺着冷臉對他。
“公主找我可有什麽事?”魏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無礙,這才松了口氣。
“你去把冬荪找回來,好嗎?”宋姝月下了榻,聲音沙啞,像扯着救命稻草一般扯着魏槐的衣袖。
“那處是萬丈懸崖,底下水流湍急,沒有生還的可能了。”
“你一定是在騙我,冬荪還活着,她是為了救我……”宋姝月癱坐在地上,雙手掩面,冬荪平日裏膽子小,竟然肯為了她獨自一人引開那些刺客,這叫她如何能心安?
“燕燕,死的不是你的婢女,死的是燕國公主。”
“你說什麽?”宋姝月擡起頭,詫異地看着他。
“燕燕,這件事我們将錯就錯,你現在自由了,我帶你走。”魏槐笑着說,将她從地上扶起,“我知道你心裏有我,定不想嫁給太子……”
“心裏有你?”宋姝月似乎聽到了什麽好聽的笑話,氣極反笑道,“魏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的心裏為什麽會有你,你是西涼二皇子,我是燕國公主,我們素不相識。”
魏槐這一日都處在恍惚中,這番話讓他的神志清醒了幾分。
“素不相識?公主是想與我撇清幹系嗎?”
“真是可笑,該跟我這個嫂嫂撇清幹系的不應該是你嗎?”宋姝月看着那人悵然若失的高大身影,突然察覺到了什麽,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是我逾矩了。”魏槐朝她拱了拱手,随後離開了屋子。
宋姝月立在原地,看着他離去的方向,冷笑了幾聲,她堂堂大燕公主的一片真心當真是喂了狗了。
不,這人連狗都不如,你對狗好,狗會對你搖搖尾巴表示忠心,而這人咬了她騙了她還妄想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這天底下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情!
“公主,有一個侍衛遞給我一個吊墜,聽說是昨日您落下的。”春韭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塊四四方方的扁形吊墜。
“我落下的?”
“那個侍衛就是昨日将公主尋回來的那位。”春韭道。
宋姝月接過吊墜,細細地看了看,随後想起某個字眼,又憶起了某人的那番話,突然說了句:“将人喚進來。”
此番,她前去西涼皇宮,身邊必須得有幾個信得過的人。
刀山火海嗎,她既然來了,就沒有離開的理由了,也許這就是她作為燕國公主的宿命。
門“嘎吱”一聲開了,進來一個着大燕侍衛服的男子,他的腰背板正,身姿挺拔,但是這張臉卻顯得有些普通。
“是你救了我?”宋姝月打量着他,突然發問。
“是,但屬下只是在草叢邊上發現了公主,将公主帶了回來,談不上’救’這一字,救了公主的應當是您的婢女。”那人拱手道,表情不卑不亢。
聽到後面,宋姝月想到了冬荪,神情僵了僵,面上浮起幾分悲戚,随後打量着面前人,覺得有幾分詫異,還第一次見着有人救了人不邀功的。
“你叫什麽名字?”
“屬下在侍衛裏面排行十七。”
“好,十七,不管你怎麽推辭,你救了本公主是事實,本公主一向恩怨分明,你以後就跟在我身邊,我不會虧待你的。”
“喏。”那喚作十七的侍衛回話後只朝她拱了拱手,面上沒有什麽受寵若驚的神态,但他看向面前人的視線有幾分複雜,像是心疼。
但宋姝月沒有察覺到這些,反而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這種幹練話少的性子對她的胃口,她只需要一個能幹的心腹下屬便可。
她也許沒有意識到她方才的語氣姿态與從前判若兩人,她已經不再是那個一味被人庇護的小公主了。
十七走後,宋姝月拿起了那吊墜,細細打量了一番。
這吊墜并不是她的,莫非是冬荪?
她摩挲着那吊墜,鼻頭酸澀,突然,手指像是摸到了什麽凸起,随後用力地按了下去,那方形吊墜一分為二,一張折疊的小紙片飄落在了地上。
她俯下身,撿起那紙片,慢慢打開,上面寫了幾行字。
“公主,當年,那些話不是黎世子說的,是禮部侍郎家的白小姐指使了別人,她心儀世子,見您對世子熱絡,心中不滿,便使計策離間你們,公主當初在氣頭上,奴婢不敢說出口……”
指尖一顫,小紙片重新落回了地上。
當年?
宋姝月僵在了原地,回憶湧上心頭。
當年,她心心念念“仙女哥哥”,巴不得天天見到他,有時還讓表姐打掩護,偷跑出宮去國公府尋太傅。
但有一次,她親口聽見他對友人說:“那公主嬌縱不堪,每日只曉得吃喝玩樂,我壓根就不屑這太傅一職……”
那時,宋姝月癟着嘴打量着那個熟悉的背影,手裏握着的花“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她忘了自己是怎麽回到皇宮的,只記得哭了整整一路。
那個時候,宋姝月年紀還小,是皇宮裏最受寵的小公主,所有人都對她百依百順,她自然養成了一副不肯受委屈的性子。
但是這次她沒有,甚至連向太傅追問也沒有。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也許是少女要強的心思,叫她不肯再将這件事說出口。
因此,除了兩個貼身的宮女,基本上就無人知曉了。
許是不想再見到他,宋姝月裝病不肯去聽課足足有月餘,甚至還想讓父皇換一個太傅,可父皇卻不肯。
她幼時本就有些大大咧咧,時間久了,就将這件事忘得七七八八了。
但那之後,心裏卻仍有芥蒂,對待黎硯池便不再如從前般熱絡,而且沒有了自己給太傅加的那層光環,不服管教的性子便顯露了出來,于是兩人之間的矛盾便越來越多。
禮部侍郎家的白小姐?
宋姝月記得自己曾邀請過那白小姐來承平宮赴宴,白小姐比她大兩歲,在外人面前一向溫柔賢淑。當年,她也不過十二三歲,小小年紀竟然有這般惡毒的心思,幸虧太傅沒有看上她。
想到這裏,宋姝月擡頭看向窗外,此時暮色四合,倦鳥歸林。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沒有當年的變故,她和太傅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呢?
其實,當年黎硯池并不讨厭小公主,他只是厭惡燕帝的手段,厭惡他試圖用兒女婚事去拿捏自己背後的國公府,因此起初對小公主的态度有些冷淡,甚至還嚴詞拒了燕帝話裏話外的賜婚之意。
可後來,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小公主後,他便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山模樣了,只可惜,宋姝月早已經與他有了隔閡。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單元寫得快的應該還剩四五章左右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