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生
王珏從沒跟時澗說過,他是多厲害的人。在時澗眼裏,王珏那麽清瘦柔弱,應該還在上學的年紀,是需要保護的。直到他死了,靈魂被召喚,他才知道,王珏是可以保護他的,且不論生死。
傷好之後,時澗回到了公司,同事都跟他道喜,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可他的福氣都用在了和王珏相識相愛上。
果然,沒過幾天,他就被總部召見,那些人不知從何得知,他接觸到了王珏,對他動了私刑,逼問他說出王珏的下落。
不知過了多久沒有白天黑夜的日子,有天他們不虐待自己了,而是把他梳洗幹淨,換上了幹淨的衣服,還給他開了個房間,讓他好好休息。
久不見陽光的他緩緩拉開窗簾,費力地打開窗戶,窗外的景色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總部大廈的頂樓。他并不相信這些人會就這麽放過自己,他的猜測是對的。
門被打開,時澗第一次見到高恒,他的噩夢開始了。
哪怕現在他已經死了,躲在修文的身體裏,雙手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高恒穿着一件肥大的襯衫,腳上一雙拖鞋,上下打量着他,咂了咂嘴,不太滿意:“就這樣嗎?湊合吧。”
受盡了折磨的時澗沒有力氣反抗,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不是王珏在這,真是太好了。”
“王珏知道這些嗎?”優心突然插話問。
“可能知道吧,”時澗搓了搓手嘗試恢複溫度,“所有他才一直覺得欠了我的。”
“他們是怎麽知道你見過王珏的?”推理小說作者的習慣讓優心不能接受疑點,非要刨根問底一下。
“他用細線幫我編了一個環,系在腳上,說是祈禱早日康複的。那編制方式,暴露了他。”
“這真是,好心辦壞事啊。”優心不由得低下了頭。
時澗卻咧嘴笑了:“也怪我,傷好之後,我把它系在了手上。”
高恒對時澗的興致很快就消失了,這對時澗來說是好事。雖然他不再能住在那間豪華套房裏,不過總算可以休息了。
他住的也不遠,就在隔壁,一間雙人标間。他推門進去才發現,裏面已經住了一個男孩。男孩長得很秀氣,細看竟然跟王珏有幾分相似。看起來年齡不大,右手小指上文了一個數字。
看到時澗打量他,男孩用左手擋住了右手。
時澗沒力氣跟他打招呼,倒在屬于自己的那張床上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男孩蹲在窗邊嗚嗚地哭。哭聲很壓抑,好像生怕吵醒了他。
時澗動作緩慢地起身,走到他旁邊坐下。他當然知道他遭遇了什麽,可安慰的話起不到什麽作用。突如其來的,他問了一句:“你想死嗎?”
男孩被他問得一愣,他沒想過,但他現在在想了。他看着時澗,這個人住進這個房間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想死嗎?他還沒想好回答,就看見時澗爬上了窗臺,翻過了窗戶,跳了下去。
外面天空很藍,陽光晃眼,時澗慶幸自己挑了個天氣不錯的日子,這可能是他死前最後一個念頭。他聽到那男孩沖他喊了什麽,卻是死後才反應過來。
“我死之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你叫什麽名字?’”。時澗回憶到這裏笑了出來。整個這段經歷都滲着苦水,短暫的甜蜜并不能填滿漫長的痛苦。盡管那段美好的愛情曾支撐他活了一段時間,他扛過了所有的折磨,卻在即将恢複自由的時候,選擇了輕生。
人啊,有時候最怕從別人身上照見自己。
“不知道那個男孩現在怎麽樣了。”整段的敘述,時澗第一次有了點牽挂的感覺。
“是你的遺願嗎?”優心問,“告訴我,他長什麽樣,我幫你找。”
“他是19號。”
優心沒聽懂:“什麽?”
“數字。”時澗指着自己的耳後,優心湊過去看,什麽都沒有。
看到她的表情,時澗才意識到,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當然沒有那個記號。他解釋道:“高恒會給他,你懂的,文上數字,我的耳後有一個15的文身。”時澗回憶了一下,用筆在桌上一張白紙上畫了出來。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圖案,而是做了修飾,阿拉伯數字的1和5交叉,乍一看很像船錨的樣子。他自嘲地笑道,“高恒的審美還是不錯的,這文身很好看。”接着他又畫了19的文身圖案,一起遞給優心。
優心接過看了一眼,确實是個還不錯的圖案。她也沒有信心會找到那個人,王珏和修文在查什麽她不是特別清楚,她剛才只是順勢就說了出來,她還納悶,自己跟這個人應該算是第一次,可能是第二次見面,他為什麽願意跟自己說這麽多。她還沒想出來,時澗又接着說了下去。
“我隐瞞了一件事。”
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優心更加茫然了,只好問:“什麽?”
“在遇到王珏之前,我已經是被高恒選中的人了。他們給我文了身。只是高恒還沒來得及見我,就又有了新歡忘了我。直到我回來。”
優心想了想說:“高恒是感覺到了背叛?”
“也許吧,他是個變态。”
這感覺很奇妙,優心從來沒跟修文說過這麽多話,內容還是關于自己的過往。修文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他們之間談得最多的就是作品怎麽修改,人設、走向、結局,私事不是沒聊過,只是修文不是一個很好的聊天對象。他倒是個不錯的傾聽者,還是不怎麽發表意見那種。
眼前這個人雖然不是修文,但那張臉和聲音都是修文的。優心恍惚間會把他當成修文,某種一瞬間的反應。
時澗不記得自己是不是臉先着地的,反正他看着自己摔得支離破碎,還沒看幾眼,靈魂就好像受到了什麽牽引,向着一個未知的方向飄去。
很快他就看到王珏鐵青着臉站在窗邊,他很少露出那麽嚴肅的表情。時澗并不知道是王珏喊他來的,他還以為對方看不到自己,可以開個小玩笑,沒想到王珏一揮手,就把他塞進了琉璃裏。
他還沒晃過神來,就聽王珏氣哼哼地說:“好好呆着,晚上再找你算賬。”
晚上王珏把他放出來,對他的一系列行為做出了深刻批評,卻是說什麽都晚了。發現他不辭而別,王珏立即也離開了那個村落。只是他為了隐瞞形跡,走的都是比較隐秘的路線,到達的時間晚了很多,幾天前才打聽到高恒把時澗關在這,今天就發現他死了。
人死不能複生,王珏盡管有着逆天的能力,也不能随便做這種事。何況時澗的身體都碎成渣了。他想了個其他的辦法——替他找一個新的身體。
聽起來很簡單,實施起來卻困難重重,他只是知道方法,從沒實踐過。
他們不能為了一己私欲傷人性命,但死亡一段時間的身體已經開始腐敗,又很難被使用。而且靈魂和身體的契合度很重要,十幾年過去了,時澗幾次表達了想轉世重新投胎的想法,都被王珏否決了。
時澗開始對這種日子感到厭煩,他承認自己不再如初遇時那麽愛王珏,甚至有些怨恨他把自己困在小小的琉璃裏面。可每每看到他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又不忍心一走了之。
直到他們遇到了修文。
通過血液辨析,這是一個跟時澗的靈魂高度契合的身體。唯一的問題就是,身體的主人還活着。
他們再一次爆發了激烈的争吵,這一次,時澗賭氣地經常不出現,還妄圖吓跑修文。慢慢地他發現,修文似乎對王珏産生了感情。
他不知道王珏是如何想的,他開始試探。他發現自己可以影響修文的行動,只要距離夠近。結果跟他想的差不多,王珏沒有抗拒這個身體的主人。
他有點失落,但更多的情緒是釋然。他可以解脫了。他們都可以擺脫過去的陰翳,擁有新的生活。
可王珏再一次拒絕了他。
這是哪裏?沒有人?
有人在說話。是誰?好像是我的聲音。
是我在說話?不,不是我,我沒有說話。有人在用我的聲音說話。
是誰?他是怎麽辦到的?
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被侵占的一瞬間,修文嘗試奪回自己身體的使用權,但沒成功。他只能在一個未知的空間裏,聽着自己的聲音絮絮叨叨說着故事。那故事似是在說給他聽,主角是王珏,和他每次提起,都言辭閃爍的“以前的人”。
故事從兩人相愛開始,到主人公之一自殺結束。他還聽到了在跟他的聲音對話的人,是優心。
他們還在聊天,他聽到優心問:“你不愛他了?”
對方沒有回答,似乎是默認了。于是優心繼續追問:“可他還愛你不是嗎?”
“他只是被困住了。在他心裏,我是因為他不夠坦誠才遭受了這些,他恨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他覺得他得賠我一個美好的未來。”
“那你呢?”優心剛哭完,聲音裏還帶着點顫抖。
時澗深吸一口氣,冷靜地回答:“我已經死了。”
優心愣住了。确實,盡管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正在侃侃而談,可他并不真正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他借用了修文的身體。如果他選擇就此複活,修文就沒有未來了。她心理肯定更偏向于曾經勉強算是朝夕相伴的修文,但時澗的故事又很打動她,一時間她也想不出什麽解決方法。
“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你說。”
“你為什麽願意告訴我這些?”
“他醒了。”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