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一任巫女
跟庭院完全不同,餐廳是歐式風格,一個長條形的大餐桌,大到修文認為坐在兩個盡頭的人會互相看不清楚對方的臉。
結果王珏告訴他,這只是一部分人。
關于這張桌子的來歷,埃爾森極度自豪。他來自歐洲的一個小國家,童年便随父母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在他的建議下,家主大人同意為家裏添置這麽一個格格不入的家具,供他回憶童年。
所有人的話修文都聽不懂,他只能看見王珏保持着禮儀式的微笑跟別人說話,大約是在介紹他。有人會問些問題,王珏一一回答。好在埃爾森被安排在他旁邊,正逐字逐句給他翻譯。
這種人多嘴雜的時候,埃爾森的話痨屬性得到了極致的發揮。他一邊向修文挨個介紹每個人的身份情況,一邊翻譯,還不忘帶上自己的點評。
比如從他們一進門就站起身禮貌打招呼的,現在坐在王珏右手邊第五位的那位女士,是王珏的生母。她今天穿的很樸素,只問了修文來這之後有沒有什麽不适,王珏很随意地回答在他身邊這個大家夥不會不适的。埃爾森認為她是這個家裏最關心王珏的人,王珏對她的親近透露着那麽點不客氣。
其他人修文記了個七七八八,什麽大姨二舅的,他們都對修文很有興趣,似乎是家裏很少來外人。有人問他年齡工作,是否婚配,有沒有女朋友,身高體重,和王珏是怎麽認識的,這次打算呆多久,有什麽計劃,都是些長輩會問的。王珏在替他回答,他插不上嘴,光聽埃爾森說話偶爾還會漏掉兩句。
一個很角落的位置,有個容貌豔麗的婦人吸引了修文的注意。
她沒化妝,但姿色難掩,身上的連衣裙看起來價值不菲。她坐在那裏一言不發,滿面愁容,與其他人的那種興奮勁對比強烈。
他打斷了喋喋不休的埃爾森問:“那是誰?”
正翻譯到興頭的埃爾森沒想到修文會突然發問,好一會兒才想起來:“她是高言的母親,高言你知道嗎?就是高家最小的兒子……”
原本修文還想問高家的人為什麽在這,王珏不是很讨厭他們嗎?他想起去見高恒的那次,王珏身上壓抑的氣息久久都沒能散去。在他沒想出頭緒的時候,埃爾森已經把上一輩的感情生活扒了個徹底。他告訴修文,雖然這位女士是高言的母親,但也是九十九家族的人,出現在這裏并不奇怪。
在王珏左手邊是主位,他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才姍姍來遲。修文猜他應該年逾七旬,不過精神矍铄,身體看起來算不上強健,但至少健康。他清了清嗓子,整個大廳安靜了下來。
這個一家之主并不是王珏的生父,盡管他也叫他父親。在修文問出這個緣由之前,嘴快的埃爾森就告訴了他。
因為王珏在親生父母身邊只待到兩歲,之後都生活在這裏,在這裏長大,所以親緣關系複雜,他或許會撒嬌地喊自己的父母,但對父親的稱呼并不會改變。修文聽着埃爾森的話,重新打量了一番這位莊嚴沉默的長輩。從落座開始他就一言不發,身上的那種威懾力讓近旁的人都不敢開口說話。從他進來開始,閑聊的聲音就小了很多,幾乎都是坐的比較遠的,以及王珏和埃爾森這種不得不開口的。
家主父親端坐之後拿起了筷子,夾了面前的一道素菜。等他開始咀嚼,其餘的人才紛紛拿起自己面前的餐具。
不知是不是家裏有食不言寝不語的規矩,吃飯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偶爾會傳來餐具輕微碰撞的聲音,顯得格外清脆,仿佛剛才那種熱鬧是修文的錯覺。
席間,吃飽了又不好意思離開的修文想跟王珏說說話,從到這開始王珏就忙着跟別人聊天沒再看他一眼,他心裏隐隐有點不平衡。
四周太過安靜了,修文又不好意思打破這個氛圍,而且這個嚴肅安靜且詭異的氣氛讓他覺得再美味的食物都難以下咽,吃了兩口就放棄了。
好像察覺到了修文的不适,家主父親站起身離開了坐席,整個過程依舊一言不發。給修文一種感覺,這場家族的聚會在他而言不過是一頓工作餐,坐下就吃,吃完就走了。
家主離開之後,衆人都松了口氣,開始三三兩兩地小聲聊天。
“剛才你們說這些只是一部分人,那其他人去哪兒了?”修文問。
“去找我妹了。”王珏終于可以放肆地大吃,剛才那個吃相斯文得過分的人并不是他。現在王珏塞了滿嘴的食物,囫囵回答了一下。
“她去哪兒了?”修文重新開始吃飯,他不像王珏那麽誇張,也沒驚訝王珏的吃相,王珏一直是這麽吃飯的,大家都習以為常了。不如說他剛才那個斯斯文文的模樣才讓修文驚訝。
“跟人私奔了。”
“私奔?”這個詞修文只在江惟淮的小說裏看過,優心的書裏都沒出現過。
“對,跟高言那個沒心肝的。”王珏恨恨地咬了兩口牛肉,“我得把她找回來,不然我就得一直在這裏代替她。”
所以高言的母親才在這裏,這件事跟他的兒子有關。
已經吃飽了的王珏靠向椅背,左手搭在自己撐圓的肚子上,像貓一樣眯起眼睛望着衆人念叨:“找回來也是麻煩。”
“怎麽了?”修文拿起桌上的餐巾替王珏抹掉嘴角的奶油沫,是他剛才吃小甜點留下的。
“她好像懷孕了。”王珏打了個飽嗝,把滑落到腰間的長褂重新披回肩上,扯了扯修文的衣袖打算帶他換個地方談這件事,但不巧沒能走成。
“懷孕怎麽……”修文話還沒說完,那邊就吵了起來。他聽不懂他們說什麽,埃爾森也不知該怎麽解釋這段争吵。
根據王珏的複述,争執的內容主要是王珏的家人不同意讓妹妹繼續擔任巫女,理由是沒有懷孕的巫女。這樣一來王珏不得不在這待到他妹妹生産。還有更糟糕的事,有人提出生過孩子的女人不夠純潔,不适宜再做主事巫女,要是這樣的話,王珏得在這待到下一個巫女就任。
“下一個巫女是誰?”修文問。
“誰知道,還沒出生。”王珏被這個話題惹得很生氣,像炸毛的利爾。但他說的不是氣話,王珏當然知道下一任巫女有沒有誕生,就像當年王瑾知道他的出生一樣。
抛開混亂的争論場面,王珏做了第二個離席的人。修文覺得這也意味着王珏是除了家主大人之外,在這個家裏最說得上話的人。他跟在王珏後面輕輕拍了拍他起皺的長褂,王珏把他拉到跟自己同行的位置。
努力忘記昨天的尴尬,重逢的喜悅漸漸褪去,修文想起自己來這的目的:“我來之前瑾姐說,你想見我?”這次修文不再自作多情地猜測王珏是單純地想他了。他花了那麽多力氣打聽了好幾個月,愣是一點消息都沒有。王珏突然找他來,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他現在想知道,王珏究竟是什麽意思。
“我妹妹不是失蹤了嘛。”
修文點頭表示知道,昨天吃飯的時候大家還因為這個吵了起來。但這是起因不是目的,于是他問:“需要我做什麽?”
王珏随手折了小路旁邊一根狗尾草,心不在焉:“帶我走。”
“?”修文停下腳步望着他,這好像是個挺不得了的事。在這個時候把這家的重要人物帶走,他會不會被打死另說,他有這個能力嗎?還有,王珏留信的時候說他是回來找妹妹的,那現在怎麽了,不找了?
也知道修文現在滿肚子疑問,王珏解釋道:“這事兒說來話長,等我慢慢給你講,然後你帶我走。”
“你是被,”斟酌了好久,修文最後挑出了一個詞,“□□了嗎?”
“差不多吧。”
總的來說,王珏在這個家裏有着極大的權力和相對的自由,前提是他不能離開九十九家,要完成好每一項被安排的工作。剩下的要求都可以得到滿足。比如他想見修文,轉眼就見到了。
在他的世界裏,工作應該是至高無上的,可這并不是王珏想要的,而是家族強加給他的一份責任。年少無知的時候他一走了之,把這個巨大的拖累甩給了同樣少不經事的妹妹,璟玥替他承擔了十三年,終于也忍無可忍地跟人私奔了。
這麽一算,璟玥被迫工作的時間比他還要長啊。
根據王珏的猜想,她不見得有多愛高言,甚至就連她懷孕的消息都可能是煙霧彈,她只是不想再回到這裏,做一只籠中的金絲雀。別看她是女孩子,她小時候的志向可是做個探險家。
當年王珏能成功溜走,也是高言幫的忙。不過這件似乎事情沒有被發現,連高言的母親和家主大人都不知情,他們都把責任怪在那天要求王珏去做通靈工作的高恒,以及派出的不得力的保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