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月是個草長莺飛的時節
編輯部辦公室,青姐正在跟江惟淮交談。青姐名叫宋青衣,筆名青衣,她跟修文年齡相仿,但工作經驗豐富,所以大家都喊她青姐。她從高中開始就在網站做兼職編輯,在言情小說領域她要是說自己第二,整個出版社沒人敢稱第一。當然她從來都不謙虛,該什麽評價就接受,想那些虛頭巴腦的事做什麽。
“為伊,是‘為他’的意思嗎?”青姐一邊翻着修文帶過來的打印稿,一邊跟江惟淮閑聊。她上次已經看過電子稿了,不過當時只是大概翻了一下,沒現在這麽認真。
“可以這麽說,這個名字還可以讀成‘唯一’,跟我的名字很像。”江惟淮在言情小說界鼎鼎大名的編輯青姐面前很緊張,但盡量解釋得詳細,“以前是我爸爸的筆名。”
“雖然不知道你父親的這個筆名裏‘伊’指的是誰,但似乎不适合你。”青姐說,“不如我給你換一個吧?”
“什麽?”江惟淮有點緊張,她擔心新名字不好聽。父親留下來的筆名她雖然沒寫出什麽名堂,但很喜歡。
“就用你的名字,江水惟淮。”
江惟淮覺得這樣也不錯,很有青姐的風格。
跟江惟淮約法三章之後,青姐轉向修文:“劉淙淙你認識嗎?”
江惟淮仰頭看着修文,這不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了,仿佛是一個跟她名字捆綁的商品,搞得她都開始好奇了。
修文當然認識,不止認識,他跟王珏還在劉淙淙拿接過一個委托,處理得很差勁就是了。他點點頭:“知道。”
然後修文就發現,這個世界還真是小,劉淙淙的游記是他們出版社負責出版的,他之前提到過的旅行專欄,就在優心在網絡雜志連載小說的前一頁,他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劉淙淙不是簽約作者,所有公司裏的作者名單上沒有他,而且游記類修文從來沒關注過,他以為這不是本公司的經營範圍。
修文找雷奕洲出來幫忙給江惟淮租房子,他想起剛才青衣的話,有點不甘心,就問:“你知道劉淙淙嗎?”
“知道啊,”雷奕洲的電話剛好響了,他在電話裏跟房東談好了現在來開門,才繼續剛才的話題,“說句打擊你的話,他的書賣得比優心好。”
修文現在很沮喪,不是因為優心的書賣得不好,而是劉淙淙竟然在他們公司出過書,而且這件事大家都知道。他需要安慰。
在等房東來的時間裏,江惟淮一直笑着玩自己的箱子,像一個傻子。她還沉浸在見到青衣的興奮中沒過勁。
安慰修文的重任只能落在雷奕洲肩上。
“你最近又開始曠工了。”
注意力被成功轉移的修文一臉怎麽可能地質疑:“我早上打卡了。”
“魏大叔看不到你人,會當作你沒來上班。”
修文不得不承認,雷奕洲說得對,魏大叔就是這樣的人。
半個小時左右房東到了,帶着他們參觀了一下。其實也就二十幾平,站在門口一覽無餘。這個房子江惟淮很滿意,大小合适,跟她之前那間差不多;價格公道,只要找到一份簡單的工作她就能支付得起;離出版社不遠,她甚至可以八點起床到出版社上班不遲到的那種距離。
幫着江惟淮收拾好房間,修文和雷奕洲準備離開了。
就在關門之前,修文聽到江惟淮輕柔的聲音問:“我不能跟着你嗎?”
“言情領域我不擅長。”修文認真答道。
江惟淮還想再争取,人就是這樣,當你在水深火熱的時候,有人向你伸出援手,你就總想依靠他。這樣是長不大的,江惟淮想起父親的話,最後只說了聲:“我知道了,還是謝謝你。”
那之後江惟淮再沒有聯系過他,聽青衣說她現在在從基礎學起,青衣經常給她批改小作文,她很努力,相信不久之後能成為跟優心不相上下的作者。劉淙淙剛剛旅行歸來,青衣介紹兩人認識,互相印象還不錯,說不準能促成一段姻緣。
出版社的小姐姐都有一顆紅娘的心嗎?修文想了想,沒敢說出來。
他和優心的關系跟之前似乎沒什麽變化,優心自己出去采風了,路上遇到什麽偶爾會發照片給他,他的審美不怎麽穩定,不知道說什麽的時候幹脆就不回複。有時候優心會打電話過來,他還是不知道說什麽。以前兩個人都只談工作,那會兒他話還會多些。
雷奕洲和王瑾的賭局失去了意義。優心主動撤回了換編輯的申請,而修文的單身問題也同時解決了。至少在雷奕洲看來是這樣的。
四月底,修文準備請幾天假出去散散心,感受一下美好的大自然。假條遞到副主編王瑾,她簽完字又在自己的抽屜裏翻找了一下,随着請假條一起遞回來的還有一張機票。
王瑾還是一如既往的幹練風格:“護照辦一下加急,他要見你。”
領導沒有解釋這個“他”是誰,修文的心卻突然停跳了一拍。既然是從王瑾口中說出來的,肯定是王珏了。過去這六個多月,他沒有得到任何關于王珏的信息。起初他還會不停地找雷奕洲問,偶爾見到王瑾也會側面打聽一下,後來就隔三差五問一次,再後來他完全失去了信心。他意識到王珏是認真的,真的不想被找到,也不想被挂念。
漸漸地,身邊不再有人會提起他,除了和利爾在一起的時候,修文也很少會想起他。直到這次江惟淮出現,搞出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他才又想起王珏在的那些日子。但也只是在當時的那種情況下,他會想如果是王珏會說什麽,又會做什麽,事後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在有意模仿他,答案很模糊。短暫的波瀾過去他回到工作中,就又把這個人放下了。
原本以為自己會瘋狂想念那個在自己的生活中只出現了三個月,就留下那麽重痕跡的人,卻不成想,也就只是如此。
或許他真是一個薄情的人。
然而此刻,他手裏捏着這張目的地是王珏所在地的機票,所有的思念翻江倒海般襲來。
一上飛機他就睡着了。他怕是患了交通工具瞌睡症,不管什麽時間,乘坐什麽出行,只要旁邊沒人跟他閑聊,坐上去他就會想睡覺,并且入睡速度比在家還快。
飛機平穩落地,修文剛好醒過來。走下懸梯,陽光晃得他睜不開眼。
除了自己平時說的語言,修文只懂一點英語。他現在聽着耳邊叽裏咕嚕的說話聲,有些不安。機場不算大,很快他就走了出來,找到了王珏派來接自己的人。
從打扮上來看,他應該和高醫生年紀差不多。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戴着一副墨鏡,整個人在大太陽底下看得人發悶。棕色的頭發說不清是自然發色還是後天染成的,發梢微微向外卷曲。臉上沒什麽表情,四處張望着。
與他嚴肅的裝扮及其不搭的是他手裏的燈牌,游走字幕轉着修文的名字,還外帶兩個粉色的小心。這種少女心的燈牌他只在優心家見過,上面寫的都是程初傑。
他也很快鎖定了修文,向他走過來。那人的中文帶着一點怪怪的口音,但能聽明白他說:“您是修文先生嗎?”
修文點點頭:“是我。”
男子很高興,摘下了那副墨鏡,修文發現他的瞳仁是藍色的,而且兩個瞳仁的顏色深淺不一,這讓他看起來有些奇怪。
修文還在擔憂該怎麽在一路上跟這個人交流,還是一上車就繼續睡覺,他就發現這個人一點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麽嚴肅,反而跟王珏一樣話很多:“那就是了,我叫埃爾森,琉璃少爺派我來接你的。”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字,修文暗自思索了一會兒。應該是他沒錯吧?
一路上埃爾森并不像尋常司機那樣安靜開車,而是絮絮叨叨說了不少。除了介紹當地的風土人情風景名勝美食小吃,還說起了自己學中文做翻譯的心路歷程,吐槽中文太難學了,發音太難掌握。他說前半段的時候修文以為王珏給自己找了個導游,後半段他懷疑自己當了個心理醫生。
可惜修文對他為什麽成為一個翻譯不感興趣,他倒不如說一些王珏最近在做什麽,分別這幾個月過得怎麽樣。不過由于他一直望着窗外,埃爾森沒接收到他的想法。
埃爾森是個好導游,就算沒得到游客的回應依然能說個不停。他還會關注客人的情緒:“您感到熱嗎?”
修文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短袖T恤,又看了看埃爾森的黑色西裝:“您可以打開空調。”
“哦謝謝,太好了。”埃爾森不止打開了空調,還脫了外衣。看來他是真的覺得很熱。
車子在一個高門大院前停下,修文下車,看到門邊挂着門牌,上面寫着九十九。是姓氏嗎?埃爾森去停車了,他在一個語言不通的男人的帶領下一路走着,腦中的疑惑幾何式增長,但等他見到王珏的那一瞬間,又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