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雲澤還是去了醉花樓。
蕭平暗中盯着雲澤,看着雲澤穿着光鮮亮麗的新衣服坐上馬車,離開自己的視線。
蕭平很想追上去。
在腦海裏設想了無數種追蹤的方法。
暗衛營這些年的訓練還是有效的,只要他肯追,這世上就沒人能躲過他的追蹤。但蕭平僅僅是想一想而已。
當人家面,不阻止,等人家走了,再追上去,要不要這麽矯情?蕭平蹲在陰暗的牆角,扇了自己一個嘴巴,恨恨道:“真他/媽賤!”
蕭平想追上去,想跟他說我不希望你去,最想幹的是直接撕開他的衣服把他壓在身下……最後蕭平想的是:我是他哥。于是蕭平就消停了,連想都不再想。
暗衛營的訓練方式,實在很扭曲人的本性,從暗衛營出來的,沒幾個正常的,蕭平曾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正常,他至少還不那麽自私還懂得為他人考慮,現在蕭平終于明白他被扭曲的是什麽。那就是他的驕傲。
他曾經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小時候被人罵一句沒爹的雜種,就要跟人打架,娘死了之後即便快餓死也不去偷東西,進了暗衛營因為信守諾言被騙被坑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蕭平一直很驕傲。現在他明白了表面上越驕傲的人骨子裏越自卑,他的自負和自卑相輔相成,不可分割。他也許算不上懦弱,但很明顯,他早失去了不顧一切的勇氣。這種勇氣,只有還沒經歷生活苦難的人才有資格具有。
蕭平已三十一歲,再不是做事只顧自己痛快的年紀。
蕭平坐在醉花樓喝酒的時候還在想,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自卑的。
彼時離雲澤進醉花樓過了半個時辰,蕭平也去了醉花樓,本來只想找個小酒館喝點悶酒,也不知怎麽的,腳卻有自己的思想,帶着身體走進了醉花樓。蕭平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想去醉花樓保護雲澤。
蕭平要了醉花樓二樓臨窗的單間,自斟自飲,聽對面一個姑娘懷抱琵琶依依呀呀唱“柳外飛來雙羽玉,弄晴相對浴……”蕭平也不知道唱得好不好,反正他也不懂音律。到那姑娘唱“雲淡水平煙樹簇,寸心千裏目”的時候,蕭平的耳朵支楞起來,大聲叫好,甭管講的什麽意思,有個“平”字,有個“雲”字,肯定好。
蕭平對那姑娘道:“就唱這一句,反複唱。”晃了晃酒杯,空了,蕭平一臉的興味索然。
“公子可要奴家斟酒?”那姑娘放下琵琶問道。
蕭平喝得有點高,看那姑娘都看出了雙影,晃了晃腦袋,這回晃出三個影。那姑娘看蕭平搖搖頭又點點頭,以為蕭平點頭同意,便俯身過來,為他斟酒。
酒斟得不多不少,不漫出一滴,也不留一點空。
“好手藝!”蕭平叫道,右手捏着酒杯,往嘴裏一倒,沒灑出一滴,全倒了進去。
“公子的手可真穩,喝酒沒灑出一點兒。”姑娘沒話找話地陪笑着。
“這算什麽,殺人的時候更穩。”蕭平也笑,笑得古怪。
“公子真會說笑。”姑娘有點笑不出。
“你不信?”蕭平醉眼朦胧地瞟她一眼,“要不要試試?”
姑娘臉上肌肉都吓僵了。
蕭平持杯大笑。
“你會跳舞嗎?”
姑娘盈盈站起,“奴婢會跳一種劍舞,求借公子佩劍一用。”
蕭平解下佩劍,扔在席上。
姑娘拾起,在廳堂內款款舞動起來,腰肢纖細,舞姿翩翩,容顏在劍光與燭火映照下美豔不可方物。從來面癱的蕭平嘴角噙笑看着,饒有興趣的樣子,低頭去端酒杯,這時燈芯爆開一個火花,蕭平被強光刺得閉了閉眼。
在他閉眼的一剎那,姑娘飛身至酒案前,對準他胸口,挺劍直刺。
蕭平嘴角的笑意收斂,眼神一變,仿佛早有準備般,一矮身躲過,手中酒杯飛射而出。
姑娘被酒杯阻了一阻,反手又是一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來。
蕭平一腳踢翻桌子,後退三尺,姑娘第三劍又至。
蕭平再不留手,抽出纏在腰間的軟劍刺向姑娘的咽喉,與此同時見三只飛镖迎面打來,伸左手接了兩只,剩一只張嘴咬住,右手劍毫無停頓繼續刺下去。
稍稍劃破對手脖頸皮膚即停住,一滴紅色血珠冒出來,凝而不掉——蕭平的手,向來很穩。
“誰派你來的?”蕭平吐了飛镖,眼裏再無醉意。
“風雲堂,江風揚。”
因為說話的緣故,女子脖頸上的那滴血珠掉了下來。
“你走吧。”蕭平收劍,把接到的三只飛镖扔還與她,将翻倒的桌案重新擺好,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簡直稱得上怡然自得。
姑娘不敢置信道:“江堂主派我來殺你,你就這樣放我走了?”
正常的蕭平是不愛說話的,不過今天他其實真有點喝多了,說話的興致也高。“第一,江風揚與我無仇,第二,江風揚不會蠢到選在醉花樓殺我,因為此刻十三爺就在醉花樓,第三,就算江風揚要殺我也不會派這麽一只軟腳蝦,應是計劃周詳一擊致命。綜上,你應是雲城派來嫁禍于江風揚的,只為讓我與江風揚結仇,答應雲城去刺殺他。你若不想走,也可留下陪我喝酒。”蕭平拿了個新杯子,倒滿,擡頭,坦坦蕩蕩地直視那女子,“但這頓酒要你請客,鄙人掙錢不容易,向來視財如命。”
那女子依江湖人的禮節抱了抱拳,“小女子名叫丁卯,今日有幸得見天下第一刺客,果然名不虛傳。”大馬金刀地坐在蕭平對面,一仰頭,豪爽地喝了一杯酒,将酒杯倒翻過來,顯示沒有一滴酒剩下。“剛才小女子多有冒犯,還望海涵,我的飛镖上有毒,閣下當心。”
蕭平想起剛才接飛镖時用嘴接了一支,問道:“是失魂草嗎?”
“正是。”
“那便無妨,我今晚吃的蓮花十寶羹裏有一味草藥七寶蓮,正好克制失魂草的毒性,應是無礙。”
丁卯聞言,眼珠一轉,幾乎想偷笑了,七寶連确實可抑制失魂草的毒性,但這兩樣東西遇上酒,卻會産生奇妙的效用,看蕭平的樣子,明顯還不知道。今日來此本是有求于蕭平,兩樣東西摻了酒會有麻煩這件事先不告訴他,好留作要挾的籌碼。
丁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閣下可曾看出小女子的師承門派?”
“雲家暗衛營。”
丁卯笑道:“那我該叫你一聲鬣狗師兄吧?傳言鬣狗冷漠寡言,想不到竟如此親切和藹,果然百聞不如一見。”拿起酒壺,要給蕭平倒酒,嘴裏甜甜地叫着,“師兄請了。”
蕭平伸手一推自己酒杯,壺裏的酒水灑在了桌上。
丁卯不明所以,看向蕭平。
蕭平的酒意似乎下去了一點,表情也恢複了正常,即面無表情。
“十三爺在我做他護衛時給我起了名字叫蕭平。母親叫蕭雨歇,因此姓蕭,希望一生平安順遂,因此叫平,至于鬣狗是誰,我早已忘記,師兄師妹,則更談不上了。”丁卯一攀關系,蕭平就知她要提什麽事,便從丁卯手裏搶過酒壺,給自己倒酒,頭不擡眼不睜道:“不送。”
丁卯心中暗恨,她自視甚高,以她的品貌,從來沒有栽過這麽大跟頭的,焉肯放棄,當下嬌笑道:“老爺要我來刺殺師兄,小妹卻有自己的打算,想要找師兄商議一件大事,這才冒死前來,師兄不好奇是什麽大事嗎?”丁卯向前探身,故意露一點肩膀,吐氣如蘭,施展出女人的魅力來,魅惑地對着蕭平露齒一笑。
果見蕭平看了她一眼。
丁卯笑得更甜,嘴咧得更開。
蕭平皺了皺眉:“你牙疼嗎?”
丁卯的臉又僵住了。
蕭平自顧自喝酒,把她當成空氣一般。
丁卯被怒火沖昏了頭,誓要成功,坐在蕭平身邊,斜斜倚靠着他,嘴唇輕觸蕭平脖頸,一只手握住蕭平持杯的右手,“小妹要找師兄商議的大事,就是希望師兄參與刺殺暗衛營楊明遠的行動,這次我們有大俠‘飛鷹’主持行動,一舉殺了雲城那老匹夫也不無可能……只要你肯答應,你想要什麽,我們都會滿足你……”
丁卯胸前的柔軟有意無意摩擦着蕭平的左肩,手也摸着蕭平的胸膛。
蕭平任她勾引,風雨不動安如山,心底卻有些驚訝,丁卯剛才提到飛鷹,三年前,雲澤、江風揚、唐逸、尹忘川四人共同創立風雲堂,與此同時,江湖上突然出現一個神秘人,此人戴着飛鷹面具闖蕩江湖,武功卓絕,三年來未逢敗績,隐隐有天下第一高手之勢,被人稱為飛鷹。
飛鷹行事詭秘,亦正亦邪,雲澤曾提過,飛鷹跟風雲堂似乎有些聯系,可算風雲堂的朋友,但蕭平卻覺此人行事藏頭露尾,不以真面目示人,必有陰謀,不太可靠。刺殺楊明遠既是飛鷹主持行動,只怕不那麽簡單,若是打草驚蛇,刺殺不成,反把自己賠了進去,那就得不償失了。蕭平雖然早就想搗毀暗衛營,甚至想殺害雲城,但眼下卻不是動手的好時機,飛鷹、丁卯這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微一沉吟,已有決定。
蕭平放下酒杯,伸手定住丁卯的肩頭,那觸感讓蕭平想起十三爺的肌膚。
“我跟你說句實話吧丁姑娘,你這皮膚……”仔細摸着,像在驗貨一樣,“都不如男子細膩……”
丁卯再也受不了,“嗖”一下跳起,風一般沖出去,氣沖沖罵道:“蕭平你根本就不是個男人!你那東西長了也是個擺設,連太監都不如,死兔兒爺!”
最後一句話最解氣,丁卯大聲罵完,不再管蕭平,從窗口跳了出去。
剛剛站在街道上,忽覺身後殺氣襲來,未及做出反應,便有一件物事劃過丁卯的脖頸,射入街道邊一戶人家的梁柱上,凝神細看,竟是一顆白色石子。丁卯伸手一摸脖頸,摸了一手血,然後才感覺到疼痛。
施暗器的人在告訴她兩件事,第一,不是什麽人都可以随便罵的,第二,他殺她,就如碾死一只螞蟻般容易。
小小地教訓了丁卯的人,正是蕭平。
月亮不知什麽時候被烏雲遮住一角,天空更暗,一陣風過,街兩旁的落花打着旋兒飄過,丁卯站在寂靜無人的大街上,一股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驚天殺意,在她身後悄悄彌漫。
蕭平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
他追着她,出了醉花樓。
丁卯不敢轉身。她怕她一轉身,身後的蕭平就發動攻擊。
她想起了那句歌謠:
遇蕭平,難太平。閻王怕他去索命,一劍光寒魂飛驚。
腳步聲漸近,聲音不大,砸在丁卯的心上,仿佛是閻羅的腳步聲。
丁卯想逃,可她整個人完全被蕭平的氣息所籠罩,使她生出一種動都不能動的錯覺。
腳步聲停。
身後的蕭平離她僅三步之遙。
丁卯渾身僵直,不知該作何反應,她這條命,完完全全掌握在蕭平手裏了。
就在這時,妓館裏,又沖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