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哥,你是不是挺煩我的?”雲澤悶悶的聲音傳過來。
“沒有。”蕭平立刻道,“為什麽這樣問?”
“因為我太聒噪了呀。”雲澤笑嘻嘻道,“我說十句,你接一句就不錯了,你肯定煩死我了。”
“不會的,我,我只是不知該說什麽。”
“随便說。”雲澤向身上撩水,仔細搓洗。
蕭平認認真真說道:“你不要練掇月劍了。”
雲澤搓洗的動作停住,回過頭,盯着蕭平,雲澤的目光有些嚴厲,像一頭猛獸即将出擊的眼神。
蕭平對他這種兇惡的眼神毫不懼怕,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道:“掇月劍會損害人的神智,古往今來多少走火入魔的人,一旦練岔路了,你……”
雲澤把頭又轉了回去,“那是因為他們笨才練差了,你不相信我的天分?我從小到大都沒有練不好的功夫,掇月劍的內功心法是很匪夷所思,但我一定會成功的,你也是練武的,你難道不明白第一等的武林秘籍對于武人的吸引力有多大?我已練到第九層了,一共十層,就差一步,怎可能放棄?”
蕭平堅持道:“近二十年來都未有人練成過。”
“二十年前總有吧?”雲澤眼裏發出向往的光芒,“我可記得以前有一位名不見經傳的點蒼派棄徒薛山練成了掇月劍就成為了劍聖,從此後與人對敵再未敗過。”雲澤自信滿滿地道,“哪怕這個世界上只能有一個人練成,我也要去練,因為我就是那個人。”
蕭平嘆了口氣,對于一個十八歲自信滿滿的天才,他還能說些什麽呢?他只能在心裏決定,以後有機會偷出《掇月劍譜》,自己練,最好進度比雲澤快,這樣的話有什麽兇險也能替他擋了。可是這麽重要的劍譜,是那麽容易偷出來的嗎?偷出來之後,雲澤發現他在練掇月劍,會不會誤會他?
一時想得深了,沒再說話,手上擦背的動作倒是沒停。
雲澤道:“平哥,你怎麽又不說話了?”
“不知該說什麽。”
“你不願跟我聊天嗎?”
怎麽可能不願意,正相反,就是因為太願意了,才不敢聊,那些心裏想了無數遍的情話是絕不敢說出來的,至于別的話,蕭平又一句都想不到。
雲澤道:“要不然說一下今天做了什麽事也好。”
蕭平想了想,道:“晚飯時王嫂送了灌湯包過來,很好吃,我以後學會了做給你吃,好嗎?”
“好。”雲澤答應着。
“今天阿才跟小紅定親,我包了一兩銀子的紅包,其他人都沒我給的多。”
“哦。”雲家的下人那麽多,雲澤不認識阿才和小紅,也不知道怎麽繼續這個話題。
“今天上午我還去了城東鐵匠鋪,打了三十把飛刀……”
蕭平意識到雲澤不太感興趣,于是問雲澤,“十三爺今天做了什麽?”
“我啊,我做的事可多了,早上跟唐逸去西明山抓野雞,後來把尹忘川叫出來一起去獅子樓喝酒,待會要和江大哥他們一起去醉花樓。”
蕭平再一次意識到,他和雲十三的生活,完完全全是兩個世界,十三爺的人生,充滿了吃喝玩樂。
雲澤洗好了,從浴桶裏出來,去穿裏衣,随口問蕭平:“平哥去過妓院麽?”
蕭平用盡全部力氣轉開頭,不去看雲澤的身體。
“嗯。”
“好玩嗎?”雲澤立刻跳了過來,雀躍地問。黃色裏衣沒系帶子,敞開着,露出大片細膩的肌膚,蕭平趕緊轉開眼睛,無比慶幸自己臉膛較黑,就算臉紅也讓人看不出來。“不好玩,我是去殺人的。”
雲澤蹦蹦跳跳地往蕭平跟前湊,沐浴後的身體帶着一種說不出的香氣,直往蕭平鼻子裏鑽。
蕭平不着痕跡地退了一步,低垂着眼。
雲澤故意向蕭平靠過去,扇着衣襟下擺,“香嗎香嗎?好不好聞?一會見到倚紅姑娘會不會失禮啊?”
蕭平立即又退一步,這回身子已經貼到牆了。
雲澤看出了蕭平的緊張,玩鬧之心大起,笑了起來。“平哥。”雲澤壓低聲音,輕輕柔柔地叫着他。
“你很緊張嗎?”
“沒有。”蕭平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死板,從聲音上聽,完全聽不出內心的波瀾。他低着頭,盯着自己腳尖,顯出一副死都不擡頭的架勢,好像自己腳面上開出了一朵花似的,死死盯着。
雲澤撤開身子。
蕭平一瞬間松懈下來,感覺額頭上都冒汗了,悄悄抹一把汗,長出了一口氣。
不想雲澤又跳過來:“這件好看嗎?”
蕭平見雲澤身穿黃色的亵衣,站在面前,介于少年和□□的身體散發着無法抵擋的熱力,走幾步轉回身,黃色衣襟下擺飄動,好像一只黃蝴蝶翩翩起舞。
蕭平眼裏是難掩的贊賞與欽慕,真心誠意道:“好看。”
雲澤卻不知哪裏不滿意,換了一件白色的,問:“這件呢?”
“也好看。”蕭平飛快瞟一眼就趕緊轉頭。
“不好不好,今天這種場合穿白衣是不是不吉利啊?”雲澤自言自語,轉眼又換了一件青衣繡紅花的,“這個怎麽樣?”
蕭平擡起頭:“穿在裏面的,不必如此慎重吧?”
“哈哈哈,我今天第一次,當然要慎重了!這樣坦誠相見的時候也是對對方的尊重吧?”雲澤開心地笑着。
尊重?
蕭平從小在妓院長大,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對妓/女說尊重。
難道十三爺當真了?
胸口悶悶的。
忍不住問:“你會娶她嗎?”
雲澤道:“娶誰?哦,你說倚紅姑娘?當然不會。”
蕭平恍惚想起也有人對母親說過類似的話。
在無數個迷亂荒/淫的夜晚,年幼的蕭平躲在衣櫃裏,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壓抑着呼吸不讓人發現,聽着斷續的母親的呻/吟,牢記着母親的話“不許出來”,于是他就算聽到母親很痛苦地喊叫也不出來。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母親的呻/吟代表了什麽,他只知道母親經常會問身上的男人“你會娶我嗎?”
得到的回答大都是不會。
如果有人說“會”,那也是在騙母親,希望下次可以少花些銀子罷了。
雲澤手拿兩件衣服,站在穿衣鏡前試衣,“倚紅姑娘是個妓/女,我怎會娶她?平哥可以放心。”
蕭平心底的怒意翻江倒海,壓都壓不住,未及細想,話已沖口而出:“那你又何必假惺惺說什麽尊重?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兒,你以為她天生就想做男人的玩物嗎?你這樣做,根本就是無情無義。”
雲澤呆呆看着蕭平,不明白向來擅于控制情緒的蕭平為何失控,“難道你希望我娶她?”
蕭平的胸膛劇烈起伏,說不出話來,兩眼通紅地瞪着他。
雲澤腦海裏轉過無數念頭,心想蕭平是不是喜歡倚紅姑娘,所以容不得別人對她不尊重?但馬上否決了這個可能性,蕭平每日跟在他身邊,哪有機會認識倚紅姑娘。試探着問:“你不想我去逛妓院,所以生氣?”
“你去便去了,與我何幹!”蕭平惡狠狠道,轉身背對雲澤,再不說話。
沉默蔓延開來。
雲澤放下手裏的衣服,站在那,望着蕭平的背影,想起蕭平的出身,蕭平的母親是妓/女,那麽蕭平今天的态度便很好理解了。立刻深深地內疚了,剛想說自己不去喝花酒算了,卻見蕭平先他一步轉回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已十分平靜,是慣常的沒有表情。
“奴才剛才沖撞了十三爺,請爺責罰。”
雲澤忽然覺得憤怒,他寧願蕭平沖他吼,也不願蕭平給他下跪。蕭平平常很隐忍,雲澤不希望蕭平在他面前也像對別人一樣,隐藏真實的自己,下跪,代表蕭平把他當主人,雲澤顯然不願意他們的關系僅僅是主仆。
雲澤上前一步,叫道:“你給我起來,你為什麽總是動不動就下跪?”
“奴才錯了。”蕭平又變成正常的樣子,低着頭,不看雲澤,他的臉上又帶好了隐藏情緒的面具。
“哪裏錯了?你根本沒錯!”
“奴才沖撞了十三爺。”蕭平低頭彎腰,是恭敬無比的姿态。
雲澤恨不得踢他一腳,把他踢起來。
“你起來說話!”
蕭平不動:“請十三爺責罰,否則奴才心下難安,不敢起來。”
“你沒錯我責罰什麽。”
蕭平依然低着頭:“奴才不該忘了自己的身份,奴才是主子的一條狗,怎能這樣沒大沒小。”
雲澤怒極反笑,“你今天終于說出來了,你有這種想法很久了對麽?”
“爺指的是?”
“你是一條狗,你是妓/女生的,你生下來就比別人卑賤,你真這麽想?”
蕭平聽他說一句心就抖一下,倒最後反而索性承認了,“是。”彎下腰,雙手撐地,看着雲澤的腳尖,道,“這世上有些人就是比別人賤,不僅賤,而且髒,我就是這種人,我打小在暗衛營長大,為了活下去什麽肮髒事沒做過,別說女人,男人我也伺候過。”明顯感覺到面前之人的氣息不穩,似乎對這句話頗為震驚,蕭平心底湧起一股自虐般的快/感。
今天是個機會,趁此機會将一切污穢都攤開來,擺在他面前,讓他對自己生厭,從此後,便可絕了自己那不切實際的癡心妄想了吧?
“奴才十一歲,就跟暗衛營裏的刺客做過了那種事,那幾年學了不少伺候人的技巧,前面後面都行。”
眼角餘光掃到雲澤垂在腰間的手,發現那只手握成拳頭,緊緊攥着,手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心想,這話對完全沒有經驗的十三爺來講是不是過于刺激了,畢竟,十三爺平日接觸的可都是身家顯赫的名貴少爺,哪個也不會說這種話的,想到這,幾乎想仰天大笑。
“奴才三十一歲還不娶妻,并不是怕刀口舔血的日子會拖累好姑娘,奴才沒那麽高尚,僅僅是因為……”
面前之人的呼吸靜止了一瞬,看樣子是屏住呼吸聚精會神聽自己說話,蕭平連猶豫都沒有,語氣就像在說着別人的事情一樣,“暗衛營把奴才訓練得……與女人相比,奴才心裏顯然更喜歡男人。奴才永遠不可能娶妻生子,奴才以後會斷子絕孫。”
面前那只攥緊的拳頭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蕭平繼續鎮定地說道:“奴才身份經歷擺在這,哪怕在暗衛營裏的龌龊事都不提,單單殺人這一條,就早晚得遭報應天打雷劈。別人都說蕭平是天下第一的刺客,可奴才根本不适合做刺客,說不定哪天,奴才就會因為心軟而死在仇家手裏。他們罵妓/女是母狗,其實,奴才就是一條公、狗,賤命一條。”
雲澤冷冷道:“擡起頭來。”
蕭平聽話地擡起頭,神色平靜,眼睛裏一片死灰,沒有絲毫感情。
雲澤忽然一揚手,“啪”地一聲,扇了蕭平一個嘴巴。
蕭平被扇愣了,跪在那不知所措,仰臉看雲澤,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像是死水裏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驚訝的浪花。
“你再說一遍你是狗?”雲澤聲音顫抖。
蕭平的心有點酸。
他沒想到把這些肮髒事情告訴雲澤之後,雲澤竟然沒有厭惡他,可是從生下來那天開始,他就失去了做人的資格,所謂同人不同命,有些事真是天注定。
“我是狗。”他說道。
“啪”地一聲,雲澤又扇了他一個嘴巴。
蕭平的臉被打得通紅。
“你有種再說一遍。”
“我……”
雲澤也跪下,一把拉過蕭平,按住他的頭,狠狠摟進自己懷裏。
“十三爺……”
“閉嘴!”
“奴才……”
“不許自稱奴才!”
“我這種人根本不配……”
“我命令你閉嘴!”
蕭平安靜了。
雲澤緊緊摟着他,趴在他耳邊說道:“我今晚不去了,要不是江大哥硬拉着我,我本來也不想去。”
“十三爺還是去吧。”蕭平的聲音還是那麽鎮定,沒有絲毫起伏。
“我是認真的,我真不去,第一次還是要找一個喜歡的人才好,妓/女也是有尊嚴的,你說得對,我确實不應該……”
蕭平打斷了他,“我也是認真的,你還是去吧。穿白色的那件最好看,因為你配得上白色。”蕭平堅定地推開雲澤,“十三爺,對不起,我是狗。”
說完這句話,蕭平就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