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從妓院裏沖出來的這個人穿着白色裏衣,手拿外衣,惶惶急急,狼狽不堪。
在蕭平看見他的同時,他也看見了蕭平,一瞬間,他的神情由驚訝變成狂喜,咧開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蕭平的殺氣便在這一瞬間消失無蹤。就好像惡犬見到了他的主人,一下子變得溫順。
丁卯見機不可失,趕緊逃了。
沒有人理會她。
蕭平與那人互相看着。
隔着漆黑的夜幕,兩個人靜靜對望。
街道兩旁種着許多不知名的樹木,白色的花在枝頭熱烈地怒放,梭型花瓣紛紛揚揚落在那人的白衣上,傳來絲絲縷縷的花的清香,連月光都帶了一種迷人的香氣。
蕭平施禮道:“十三爺。”
雲澤軟軟地叫:“平哥……”
“你怎麽在這裏?”兩個人一起說。
然後兩個人就笑。
互相看着對方,微微一笑,似乎在此時此地碰到是一件極好笑的事情。
今晚不是滿月,淡淡的月色剛剛好,灑在雲澤身上,給他披了一件月光做的白袍,光影朦胧中,雲澤的面目模糊不清,反而有一種不同于白天的別樣的美。雲澤一身白衣,悄然靜立,猶如一朵美麗的白花,獨自在黑暗中搖曳生姿,開出驚豔時光的清麗,看在蕭平眼裏,這清麗也都變作了妖嬈。妖嬈得就像一朵罂粟花,愈美麗,愈堕落。
天地一片靜谧,有暧/昧的情/潮在緩緩流動。
“你還是來追我了。”
雲澤走向蕭平,唇角帶笑。
“十三爺沒跟倚紅姑娘……”
“沒啊,我早說了第一次留給喜歡的人更好,跟陌生人睡一張床,我睡不着,這不還是逃出來了。”雲澤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逃得匆忙,連外衣都沒穿,這回肯定被江大哥他們笑死了。”
蕭平道:“不會,他們不會笑,笑也沒什麽,你是正人君子。”
雲澤道:“算了吧,只有你會這麽說。”轉頭看了看四周,見剛才的那位姑娘早已不在,問蕭平逃走的那個姑娘是怎麽回事,蕭平簡單講了來龍去脈,說自己只想吓吓她,本也不想置她于死地,跑了正好。
這次蕭平跟雲澤說話的時候,沒有低頭,他被月光和花香蠱惑了,黑夜比白天更讓他覺得安全,在黑夜裏他可以放肆地看白天不敢看的人,上上下下地打量。
雲澤站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這讓他很高興。
他很少離雲澤這麽近,他一般躲在雲澤身後,即便是一起走路,也在雲澤後面半步的距離,他面對的,永遠是一個挺拔的背影,他并非追不上,而是不能追。而這一次,他光明正大地站在了雲澤的對面,看他俊秀的臉龐,看他可愛的神情,看一切以前不敢看的東西。
“我就說你穿白色最好看。”
蕭平笑起來,唇邊一個小酒窩若隐若現。
“平哥,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的時候有酒窩。”
蕭平一愣,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麽說,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有酒窩但并不在意,他臉上有一條疤痕,從左眼稍到耳垂,這是破了相的,所有人見蕭平第一眼,看的一定是這條疤,沒人會注意一個若隐若現的小酒窩,除了雲澤。
“可惜你從來不笑,你笑起來……”雲澤把手搭在他的肩頭,“很好看。”
蕭平伸手摟住雲澤,把他腦袋掰過來,用粗糙的手掌磨着雲澤細嫩的後脖頸,湊近他的耳朵輕輕道:“那我以後,就經常在你面前笑。”
蕭平的眉毛舒展着,眼睛彎成兩個小月牙,唇角上翹,親昵地摟着雲澤,在他耳邊呼氣,“蕭平這輩子只對雲澤一個人笑,時時刻刻都笑,你說怎麽樣?”
白色花瓣落在蕭平的頭上,蕭平懶得管它,歪着頭,漆黑的雙眸直直盯着雲澤,亮如寒星。
這是蕭平第一次主動。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靜止,生命中所有的美好都在這一刻彙聚。
月夜裏,長街上,樹影婆娑,花香缭繞,兩人相對而笑,壓抑不住的情潮放肆地湧起滔天巨浪。
“你時時刻刻對我笑可不成。”雲澤的話打破了暧/昧的氣氛。
蕭平放在雲澤後脖頸的手立刻抓緊。
“怎麽不成?”
心提了起來。
耳聽雲澤一本正經道:“笑太多會有魚尾紋的。”
蕭平仰天大笑,狠拍雲澤肩背。
雲澤看着反常的蕭平有點明白了,“你喝酒了?”
蕭平道:“沒喝多。”說話時沒站穩,微微晃了晃。
喝多的人都說自己沒喝多,雲澤非常明白這一點,手悄悄放在蕭平身側,準備在他站不住的時候扶一把。被蕭平發現,一把揮開,使了個燕子三潮水,在空中連翻三個跟頭,穩穩落地,得意地道:“你看,我還能翻跟頭呢。”蕭平這時就是沒有尾巴,要是有,肯定要沖着雲澤搖兩下。
雲澤現在能肯定他是喝多了。
想不到喝醉的蕭平是這樣的。
也許,這才是他的本性。壓抑得太久,連蕭平自己都忘了真實的蕭平是什麽樣子吧?他的內心,從來不是什麽兇狠的孤狼,而是一只乖順的大狗。
蕭平的手伸過來,“我們繼續去喝酒吧?我知道有一家酒館的竹葉青特別夠味兒。”蕭平的語氣不是平日裏的彬彬有禮小心翼翼,而是像對自己最好的朋友說話一樣,帶點放肆帶點随性。為了蕭平的語氣,雲澤幾乎想不顧一切地答應了,但顧忌到蕭平喝了不少,還是婉拒道:“我們回家吧,你已經醉了,不要……”
話未說完,蕭平硬拉過雲澤的手,帶着他騰身而起,施展輕功,向前縱躍。
雲澤被蕭平拉着,身不由己向前跑。
這才知道原來喝醉的蕭平是這麽霸道的,卻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很明顯,霸道的蕭平比平日那個木然的陰沉的蕭平更吸引人。
被他扯着手跑了幾步,不耐煩了,将身一縱,跳上蕭平的背,雙腿纏住他的腰,像小時候那樣撒嬌一般地對他道:“平哥,背我。”雲澤小時候,蕭平經常背着他到處去玩,雲澤長大後,蕭平謹守禮節,已經很多年沒有背過他了。
雲澤用輕輕柔柔的語氣跟蕭平說話,聲音大異于平常的清亮,像裹了蜜,黏黏的,讓蕭平想起小時候吃過的糯米糖糕,于是蕭平二話不說,向上提了提雲澤的腿,躍上屋脊,在蒼茫的夜色中跑了起來。
街對面房屋裏一個小孩子從窗口偶爾瞥見,蹦蹦跳跳叫着:“娘,我看到神仙了!兩個神仙!哎呀,一閃就沒了。”
雲澤聽了,不由笑出聲,一拍蕭平的肩:“快點!”
蕭平加速,風一般掠過屋脊。
雲澤只覺得風刮得眼睛都睜不開,面前所有景物快速掠過,什麽都看不清,黑夜像一只怪獸,張開黑暗的大口,似欲擇人而噬,可是有蕭平在,就什麽都不用怕。
“再快點!”雲澤興奮地大叫。
蕭平舌尖抵住上牙膛,将內力催至極限,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黑色的殘影。
他的輕功,就算不是當世第一,也不會比第一名差太多。
雲澤趴在他的背上,覺得就算天塌下來這個人都會給他撐住。“平哥,我要飛喽!”雲澤張開雙手大叫,“你也把手張開跟我一起飛啊!”
蕭平笑着把雙臂張開,調整着平衡,盡量使自己的肩背猶如平地,免得他的十三爺從背上掉下去。迷離的月色下,發自內心的笑容使蕭平平凡的臉龐生動起來,煥發出難描難述的光彩。
“我們這樣像不像長了翅膀?”雲澤大叫道。
蕭平心中好笑,十三爺雖然已經十八歲,卻還是個孩子。這樣純真的孩子,是值得他用生命去保護的,他發誓要用盡所有力氣使十三爺能永遠這樣歡笑。
“我要是有一雙翅膀,我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唉,可惜,我還有事情沒做完,哪都不能去。”背上的雲澤說道。
蕭平心裏微微一動,十三爺竟是如此不自由嗎?也許他并不如他表現出的那樣無憂無慮。有事情沒做完,是什麽事呢?自己能不能幫到他?他已經得到了那麽多,他還想要什麽呢?是權勢還是名利?他想成為天下第一嗎?
雲澤道:“平哥,你聽沒聽過佛家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從你來到我身邊做護衛開始,我就對你特別親,你說是不是我們上輩子有什麽糾葛?”蕭平背着雲澤一路向前,像往常一樣并不搭言,雲澤自顧自道:“上輩子你肯定是欠了我的,所以這輩子才要寵着我、讓着我,你是來還債的,因此對我好。”
“不。”蕭平開口道:“上輩子是你欠了我。”
“我欠了你?你的意思是我這輩子對你很好?哈哈哈哈。”雲澤笑出聲來。
蕭平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這輩子,除了娘親蕭雨歇之外,就是雲十三對他最好了。
漆黑的夜幕正中有幾朵薄雲,月亮挂在雲邊,蕭平将雲澤的雙腿抓緊,奔着那朵雲,在屋脊上潛行,跑了一陣,酒氣微微有些散了,卻更暈,更興奮,身體有些酒後發熱的感覺,熱得很想把自己衣服扒了,以及把背上的人也扒光。
背上的雲澤還在絮絮叨叨地探究緣分:“你說上輩子我們倆是什麽關系呢?我是怎麽死的,你又是怎麽死的呢?”雲澤呼出的熱氣就噴在蕭平後脖頸上,蕭平覺得身體像着火一般,熱得有點奇怪,那個肮髒的念頭轟然湧起,急忙暗運內力将這股熱流壓下去,呼吸已漸漸亂了。
“我知道我上輩子是怎麽死的。”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蕭平開玩笑道,“我上輩子為了找你,在人群裏不停回眸,回頭回得把脖子都扭斷,到了閻羅殿,閻王看我死因可憐,就發慈悲判給我一個很好的身份,讓我在今生與你相識。”
“哦?很好的身份是什麽?是說我們成為主仆嗎?”
“不是。”
“那是什麽?”
蕭平沒回答,望着天空正中的那片薄雲正要被風吹跑,心微微一痛。
“閻王有沒有告訴你,我們會相處多久?是一輩子嗎?”雲澤嬉笑着摟住蕭平脖子,充分發揮話唠本色,“他是不是讓他好好保護我?你悄悄吐了孟婆湯?要不然怎麽記得上輩子的事情?對了,堕入輪回道之前,閻王對你囑咐什麽沒有?”
那麽多問題,蕭平只來得及回答最後一個。“閻王囑咐我了。”
“哇,真的呀?”雲澤叫道,“他讓你做什麽?”
“他讓我,死在你後頭。”
死在你後頭才能照顧你一輩子,這句話蕭平沒說出口,雲澤卻明白。
雲澤摟住蕭平脖頸的雙臂一緊,不知在想些什麽。
蕭平跑得慢了些,發上沾的白色花瓣落下來,帶着淡淡的花香,混合着背上雲澤身上的熏香,直往蕭平鼻子裏鑽。酒意再次上湧,來勢洶洶,胸膛悶悶的,有一種說不出的深厚感情在胸膛裏發酵,蕭平想大喊大叫,想大聲哭泣,偏沒有喊叫哭泣的理由。
他背着他,就像小時候那樣。
他第一次見到雲澤,雲澤只有六歲,他來到雲澤身邊做暗衛,他照顧雲澤,從小到大,他眼看着雲澤像一棵小樹苗一樣長高長大,他是他的哥哥,他什麽都不能說。
他背着他,僅僅是背着他,他已經感到很幸福。
“既然你要死在我後頭,那我就在此發誓。”雲澤左手從蕭平脖頸向下移動,摟住蕭平,右手伸出三個指頭,指向蒼穹,“天地為證,日月為憑,雲十三這一生定要盡全力做到無病無痛,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