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事情過去這麽多年,蕭平早想明白,如果沒有雲城的暗許,進牢房前搜身不可能留下鐵錐,石壁不可能留一個漏洞,送飯的人更不可能對石壁上的縫隙視若不見,這些都是為了讓蕭平可以鑿出一個縫隙來,通過縫隙觀察外界。那次的受罰,是為了讓蕭平在絕境中遇見雲澤。至于蕭平萬一沒挺住真的發瘋這種情況,則不在雲城的考慮範圍內,因為一個意志脆弱的人,不配留在雲澤身邊做護衛,無用的人,瘋便瘋了,沒什麽大不了。
雲城摸着下颌的胡須,道:“你還猜到了什麽?”
“小人還猜到,老爺對小人的一切歷練,都是為了讓小人最後可以做十三爺的護衛。”
也許蕭平的所作所為,都在家主雲城的掌握中。也許雲城知道蕭平第一次殺人後進了妓/館沒一會就出來,卻在相公館裏待了三天,暗衛營裏變态的訓練方式毀滅了蕭平擁有一個家的念想,讓他一輩子踏踏實實留在暗衛營。也許雲城知道蕭平坐在街邊的馄饨攤上哭得簡直可笑。也許暗衛營接到刺殺劉文秀的任務,雲城故意派蕭平去,就是因為他知道蕭平不會殺劉文秀,以此才有借口處罰蕭平,把蕭平關進暗牢,要麽發瘋崩潰,要麽挺過來見到雲澤。蕭平處于絕境時看見一個活人,必然會對此人産生絕對的忠誠。當然,所有這些,都是也許。
今日,這些也許,得到了雲城的證實。
“你果然很聰明,老夫沒看錯你。”雲城笑得和善,眼裏卻藏着一絲兇狠,“這世上還有你猜不到的事嗎?”
這麽多年,面對這個毀了他一生的人,蕭平今天終于可以開誠布公地談話,“小人只猜不到,老爺為何要這麽做?想給十三爺找護衛,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我找的不是護衛,是一條絕對忠心的狗。”雲城眼裏的兇狠滿溢出來,蕭平看得很清楚,“你千萬切記,你只是一條狗,狗是不能跟主人走得太近的,一旦越軌,必遭遺棄。”
蕭平心中一凜,假裝聽不懂:“小人不明白老爺的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雲城眼神一變,不知想起了什麽,嘆道,“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聰明,如果你什麽都不明白,你反而會快樂些,做人不能太清醒,太清醒了會痛苦。”
這話幾乎有些關懷的意味了。
仿佛是一個父親在諄諄告誡他的兒子,語氣嚴厲中又帶了疼愛。
時值黃昏,金色的陽光從窗外透進來,灑在雲城的臉上,使他看上去竟有幾分慈祥。
雲城面目英武,與雲澤那種偏陰柔的長相并不是很像,他臉上已有皺紋,卻更顯出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年輕時不知要迷死多少姑娘。有這樣英俊的面容,又有這樣顯赫的家世,看外在簡直是完美無缺的人了。雲城平日裏嚴肅陰狠,跟蕭平說話,向來是命令的口吻,這是第一次,他用和藹可親的語氣對蕭平說話。
金色的陽光下,雲城無比溫柔地注視着蕭平,他眼神裏流露出的,幾乎可以算是關心和愛護了。
“你實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那一類人,可是蕭平,人生難得糊塗,你這麽聰明,凡事看太清,個性又寧折不彎,我只怕你将來要受更多苦楚。”
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在雲城難得溫暖的眼神中,蕭平神思恍惚,想起了十九歲那年的秋天。
那時蕭平剛被放出來,不會跟人說話,不會交流,晚上不是失眠就是做噩夢。在黑暗中關久了,眼神也不再淩厲霸氣,變得黯然無神,說他是瞎子也不會有人驚訝。他整個人,從一把鋒利的劍,被磨成了一個木讷的傻子。暗衛營的頭目皆嘆惋最好的刺客怕是毀了。
恰逢暗衛營接了一個棘手的活,全體出動,去之前,沒有人看好蕭平。
那次的任務對象是武當掌門的七師叔,是個硬茬子,武功已臻化境,暗衛營出動三十七個好手,卻打不過他,死屍橫七豎八地堆在地上,血流成河,對方還沒有疲累的跡象。蕭平沖上去,絕地反擊,一劍從下向上刺,破開肚腹,血腥氣和屎尿臭氣讓在場所有人狂吐不止,蕭平腳踩破碎的腸子,在漫天血雨中神色如常。那次之後很多人看蕭平的眼神猶如在看地獄來的惡魔,不,确切地說,很多人從此後根本不敢看蕭平一眼。
雲城得知後大喜,大賞暗衛營,特意叫來蕭平,領他到雲家的聚寶庫,指着一堆稀奇寶物說,看上什麽,随便拿。
蕭平眼睛轉了轉,停留在一塊玉佩上。
死灰的眼睛剎那間發出了光。
雲城注意到了,叫人拿下那塊玉佩。
“你眼光不錯,這是我祖父留下的,上面有他親手刻的家族圖騰,當今世上只有兩個,一個送人了,另一個在我這,我年輕時最喜歡它,走到哪都戴着,你難得喜歡什麽物件,便賞了你吧。”
蕭平接過玉佩,躬身告退。走出聚寶庫,一個人跑到雲家的後山上,确保四下無人,才敢拿出老爺賞的玉佩,與珍藏在懷中的那塊玉佩仔細比對。
果真一模一樣。
又想起娘親的話。
“這塊玉是你爹送給娘的,上面刻了你爹家族的圖騰,另一塊在你爹那裏。”
“你爹住在洛陽,在江湖中很有勢力,你戴着這塊玉,就好像爹娘陪在你身邊一樣。”
“你以後要聽爹的話,跟他學武,長大了保護他。”
……
生命中有些巧合讓人無力承受。
每當蕭平以為自己足夠堅強的時候,就會有一場暴風雨來考驗他,突如其來,打得他措手不及。娘說戴着玉佩的人就是爹,蕭平寧願不記得娘親的話,他寧願自己早早死了,也好過被抓進暗衛營,而且既然已被抓進暗衛營做了殺手,為何還要知道另一個身份呢?
雲城有四個兒子,九個女兒,妻妾成群,家大業大,早忘了年少風流時臨幸過的一個卑賤妓/女。
而那個妓/女癡癡念念想了他一輩子,到死都跟兒子說,去找你爹。
蕭平懷裏的這塊玉,向來貼身藏着,便是在娘親死後無依無靠淪為乞丐,餓得頭昏眼花,也沒有拿去當了,暗衛營被人搶,再怎麽挨打,也沒有松過手,甚至寧願拿身體去交換做那種事也要留住這塊玉。有這塊玉佩在,他就可以假裝自己是有人惦念着的,他就可以在充滿鮮血與污穢的染缸裏對自己說:你要撐住,你不是沒有親人,你爹只是找不到你罷了,其實他很在乎你。
他這些年來無數遍地用手摩挲玉佩,無數遍地幻想父親的樣子。雲家聚寶庫裏的這塊玉,放在角落,在一堆寶物的襯托下頗有些不起眼,可以随随便便地賞給下人。同樣的玉佩,不同的待遇。就像有些人,比如蕭平和雲十三,同樣的身世,不同的命運一樣。
有些事,發生在別人身上叫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只好叫做命運。
七歲死娘,八歲進暗衛營,十八歲殺人,十九歲遇雲澤,同年找到親爹,二十一歲做雲澤的貼身護衛,今年蕭平三十一,三十一歲的蕭平可以做到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改,自顧自走神讓人看不出來,三十一歲的蕭平可以在他親爹對他說“你的缺點就是太聰明,如果你糊塗一些就會快樂”的時候,淡定聆聽,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讓坐在對面的那位老爺半點看不出他內心深處的痛苦。
“為什麽……”蕭平低着頭,跪在地上,不讓對方看清他的表情,輕聲道,“為什麽所有兒子中您只喜歡雲澤一個?”
雲城注意到蕭平頭一次沒叫“十三爺”,而直呼其名“雲澤”,蕭平的語氣像往常一樣淡淡的沒有起伏,可雲城還是聽出了他聲音裏蘊含的奇怪情緒,不是恨,不是悲傷,不是嫉妒,是他所不明白的某種複雜情緒。
“我曾傳你一套玄天掌,你多久練成的?”雲城問。
“四年。”
“不愧為暗衛營最出色的刺客,有些人一輩子也練不成,你悟性很高,那套掌法我同時也傳給了十三,你猜他多久練成?”
“小人不知。”
雲城伸出五個手指頭,“他用了五個月。”
蕭平驚愕擡頭。
“半寸厚的拳譜,你多久能背下來?”
“半個月左右。”
雲城點點頭,“很好,你本已是世間少有的練武奇才。”
“那他呢?”
“看三遍,三炷香的時間即可。”
雲城站在蕭平面前,居高臨下俯視着他,“你是個練武奇才,他卻是天才,如果他活過四十歲不被人殺死,如果他能練成我們雲家從未有人練成的‘掇月劍法’,我敢保證他會成為天下第一。”
掇月劍?蕭平心裏暗驚。
《掇月劍譜》是武林至寶,傳說練成這套劍法就會無敵于天下。可是自古以來凡是練過掇月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雖然剛開始會功力大增,難逢敵手,後來卻會莫名其妙地走火入魔,精神失常,自殺或者失蹤,沒有一個活得長。以雲澤驚人的武學天分,他創造了那麽多奇跡,真的練成了掇月劍也說不定。雲城激動起來,抓住蕭平的雙肩,道:“天下第一,出在我們雲家!到時候他會帶領整個家族走向輝煌,稱霸武林!為了這個夢想,難道我不應該把最好的都給他嗎?包括給他訓練一條最好的狗。”
蕭平被抓得很痛,在這一刻他想明白一件事:雲城不僅沒把蕭平當兒子,而且也沒把雲澤當兒子。他只把雲澤當接班人,當工具,當通往夢想之路的階梯。雲城讓雲澤練掇月劍,就不怕雲澤走火入魔?他有沒有為雲澤想過?掇月劍從來沒有人練成過,就算它是天下最厲害的武功秘籍又怎樣,凡事有利就有弊,掇月劍邪門得很,亦兇險得很,一股怒火沖上來,燒得蕭平雙目赤紅。“老爺真的疼愛雲澤嗎?”
雲城道:“你一個奴才懂得什麽?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蕭平道:“如果他不能帶領雲家稱霸武林,老爺還會為他‘計深遠’嗎?”
雲城沒說話。
蕭平知道雲城會毫不猶豫抛棄雲澤,另選接班人,到時候,雲澤連蕭平這條狗都不如,狗至少還能咬人。
雲城不再跟蕭平多說什麽,把話題轉回來,正色道:“閑言少敘,只要你殺了江風揚,你從此後不再是奴才。”
蕭平站了起來,在沒有雲城的命令下自己做主站起來,他站得那麽直,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劍,他的眼睛裏閃着堅定的光。
“老爺,小人有件事好像沒對您說過。”
雲城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他發現這個人不在他的掌控內了。
“小人根本不想要自由,做十三爺的狗做得這麽開心,幹嘛要當人?”
蕭平轉身,大步向房門走去,留給雲城一個決絕的背影。
心裏只想着一件事:必須要阻止雲澤練掇月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