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監獄外正是日暮時分,太陽剛落,天将黑未黑,一輪慘白的月亮挂在天邊。樹影婆娑,風把青草的氣息送進地牢,蕭平貪婪地吸着。月光下,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自由自在地玩耍。那男孩穿的外衣是蘇繡,精致華美,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長得也很可愛,笑起來的時候,好像天都亮了。
蕭平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生命是如此美好。
他還能再次看見外面,他還活着,并将繼續活着,這是一件多麽值得感激上蒼的事情。
蕭平的眼淚幾乎要流下。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外面,看着那個小男孩抓到一只蛐蛐,快樂地跑遠了。一直到望不見,蕭平還在癡癡地看着,回味着。
小男孩每天日暮時分都會來這裏玩耍,他成了蕭平監/禁歲月裏唯一的風景。
蕭平每天都等着他,觀察他,羨慕他。
蕭平是一個沒有童年的人,童年給他的記憶只有饑餓和母親的淚水,他看着這個小男孩,跟着他一起笑,一起高興,就好像自己也重過了一遍童年一樣。
一旦送飯的人進來,蕭平就把從衣襟上扯下的布條塞進縫隙,背脊貼住牆壁,阻擋光線外露。也是他運氣好,上一個送飯的人被他打傷後,這回送飯的人是個又聾又瞎的老頭,從未發現不對勁。
蕭平把監牢外的一切當成自己的一個小秘密,那是只屬于他一個人,誰都不知道,如同陽光下的塵埃一樣卑微的小幸福,雖然卑微,但依然發出耀眼的光芒。
有一天,小男孩來得早,不到黃昏就來了,他抓了一只十分肥大的蛐蛐,無意間一擡頭,猛然發現遠處正對自己的一座奇怪石屋裏有一個黑亮的東西,一閃,又沒了。孩子的好奇心是最重的,他悄悄向那座以前沒見過的石屋靠近,那座石屋很奇怪,大半建在地下,在地面只露出一小部分。
走近了,發現那個黑亮的東西是一只眼睛——蕭平的眼睛。
兩個人靜靜對視片刻。
金色的陽光下,是年僅六歲無憂無慮的小男孩。
黑暗的監牢內,是十九歲精神瀕臨崩潰的蕭平。
小男孩先有了反應,吓得大叫一聲“鬼呀”,飛快跑走了。
第二天,小男孩沒有出現。
第三天,第四天……小男孩很久沒有出現。
蕭平天天望着監牢外,慢慢有點接受,他的“小幸福”,被他自己吓跑了。也對,正常孩子這種情況下應該都會被吓跑的吧?
沒有了小男孩,蕭平像丢了什麽重要東西一樣,無比的絕望。那些被他殺死的人重新聚在他面前,這次蕭平對幻影喊的是:“來啊!來殺了我,快點,我求求你殺了我!”
又過了一天。
黃昏。
伴随着嘹亮的蛐蛐叫聲,小男孩手拿蛐蛐籠子再次站在監牢外。
蕭平驚訝得渾身僵直,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狂喜沖擊着他的心靈。他不敢說話,怕吓跑了他,他甚至不敢大聲呼吸,怕呼吸都會驚動他。
他屏住氣息,癡迷地看着他,好像他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他每天黃昏看着小男孩玩耍總算是一件事情,不做這件事,蕭平不知道還能做什麽,看不見小男孩,蕭平就只能繼續看那些被他殺死的冤魂。
蕭平甚至還不認識他,他們是陌生人,以前和以後,他們都将毫無瓜葛,可是蕭平覺得他們倆個好像是世上最親近的人一樣。
蕭平正被監/禁着,這種情況下竟然看見一個人,就覺得自己是有人陪伴的了,他不孤獨。
蕭平說不清自己對他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他對他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從監牢裏偷窺他,他對他的長相熟悉到閉着眼都能畫出來的地步,他知道他喜歡穿漂亮的新衣服,喜歡笑,喜歡抓蛐蛐,喜歡看天上的老鷹,他想,如果老天憐我無親無故,賜我一個弟弟,那麽最好是他這個樣子。
可是蕭平又知道,自己比他大十幾歲,差一點可以做他的爹爹了,他們是絕不可能成為什麽談得來的朋友的。
一個殺人如麻的惡魔和一個六歲小孩子做朋友,會笑掉人的大牙的。
小男孩大着膽子打量蕭平,半晌,說道:“你為什麽不出來玩呀?”
這是雲家十三少爺雲澤此生對蕭平說的第一句話。
這是蕭平此生聽過的最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一句話——只要活着,就可以出來玩。
沒錯,自己終有一天會出去。
一瞬間,蕭平淚如雨下。
雲澤笨拙地安慰他:“你不要哭了,我把蛐蛐給你玩好不好?”
蕭平哭得更厲害。
之前一直撐得住的蕭平,在這一刻,猶如一張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嘭”地一聲,斷了。
見蕭平哭了,雲澤也難過起來,“我的蛐蛐可乖了,給你,你別哭。”伸手把蛐蛐籠子遞過去,完全沒想石壁縫隙的大小問題。“娘說,哭腫了眼睛就不好看了,你眼睛那麽好看,可千萬別再哭了。”
生平第一次被人誇眼睛好看。回想起照鏡子看到的單眼皮眼睛,以及眼角旁邊的疤痕,這樣怎麽會好看呢?蕭平有些發愣,忘記了哭泣。
“啊!快看,大鳥大鳥飛過去了!”雲澤仰望着天空,拍手叫着。
蕭平從石壁縫隙向外看,見一只雄鷹展翅翺翔在美麗的天空中,盤旋幾圈,倏忽不見。
雄鷹。自由。希望。
于是,蕭平也微笑起來。
那時的雲澤還不知道,從他六歲開始,他就可以主宰蕭平的喜怒了。那天之後,雲澤便每天黃昏都去找蕭平玩,兩個人通過縫隙聊天,一直到蕭平被放出來。
那時,是十三年前,說起來,這麽多年過去,蕭平都快忘了當時的情景了。
十三年後的今天,申時七刻,天将暮,月未出,雲家的人剛用過晚膳。
“蕭平。”
身後傳來呼喚聲。
蕭平停下腳步。
雲家家主雲城的貼身仆役雲陽走了過來,“老爺叫你過去一趟。”
蕭平跟着雲陽去見雲城,路上問起老爺找自己何故,雲陽只做不知,看他的眼神卻是一片幸災樂禍,看來老爺的心情不是很好。所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蕭平跟着雲陽進了雲城的書房。
雲城的屋裏挂了一個鳥籠,綠色的鹦鹉在籠子裏撲騰着翅膀,雲城本在逗鳥,見蕭平來了,摒退下人,與蕭平分賓主落座。雲城連寒暄都省了,開門見山道:“我要你殺一個人,事成後,我會把你的賣身契毀了,給你自由。”
這話不可謂不驚人,蕭平卻好像沒聽到一般,這些年的歷練,讓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做到波瀾不驚。
蕭平從椅子上站起,恭恭敬敬施了一個大禮,“老爺言重,小的是暗衛營出來的,為老爺做事是應該的,老爺請吩咐就是。”
雲城嘆了一口氣,“雲家家大業大,外人只看見雲家的風光,有誰知道維持這麽大一家子要付出多少代價?蕭平,雲家暗地裏做什麽,你是知道的吧?”
蕭平點頭。
蕭平身在暗衛營,那些不能拿到明面上的事情,好多都是他親手做的,又豈會不知?簡單說,雲家暗地裏做的買賣可以歸納成八個字:殺人放火,偷盜劫掠。當然,表面上還是主持武林公義的武林世家。為了掩埋那些污穢,才有了蕭平這類人的存在。
“十三在十五歲的時候瞎胡鬧,跟江風揚一起創立了風雲堂,想不到如今竟成了氣候,風雲堂的勢力越來越大,江風揚的爪子也越伸越長了。”
蕭平驚而擡頭:“老爺的意思是,江大俠……”
雲城打斷蕭平,道:“前幾天我們派人劫镖的事,被江風揚撞見,現在他抓住了我們的人,恐怕不出幾日便會審出幕後主使是雲家。如果讓江風揚将雲家做的事宣揚出去,雲家在江湖中再無立足之地,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雲城拿起桌上的茶盞,像閻王下判詞一樣地說道,“江風揚這個人,不能再留了。”
怪不得給出的交換條件這麽優渥,原來是要蕭平刺殺江風揚。江家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可與雲家抗衡,江風揚武藝超群,在年青一代中,除了雲澤就屬他最為出色,而且,江風揚是雲澤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人殺了江風揚,雲澤必會為江風揚報仇。蕭平絕不會殺雲澤的兄弟。
蕭平低着頭,沒說話,心裏悄悄打算放他一馬,反正刺殺時自己是否盡全力又沒有人知道。
雲城見蕭平遲遲不應,不由皺起眉頭:“這件事你有幾分把握?”
“江大俠武藝超群,小人會盡力。”
“盡力?你的意思是你不能給我一個保證?”
蕭平直言道:“未發生的事,小人實在無法保證,但必會竭盡全力。”
雲城走到鳥籠前面,伸手把籠裏的鹦鹉抓出來,愛憐地摸着鹦鹉的羽毛,背對蕭平說道,“小鳥長大,翅膀硬了,唉,不聽話了……”雙手一用力,生生扯斷鹦鹉一只翅膀,用力把鹦鹉扔在地上。鹦鹉一時未死,在地上鮮血淋漓地撲騰。
蕭平急忙跪下,以頭觸地,顯出順從無比的樣子。
“蕭平,你就算長出一雙翅膀,你也逃離不了雲家,別怪我沒提醒你,小心最後連命都丢了。”
“小人不敢!”蕭平“咚咚”磕頭。
“你不肯殺江風揚是因為十三吧?”
雲城似是不經意地問:“你跟了十三多少年了?
“十三爺八歲生辰時,奴才通過了暗衛營的層層選拔,做了十三爺的貼身護衛,如今已有十年又兩個月零四天。”
“已經十年了嗎?”雲城轉過身,走到蕭平近前,陰沉地笑起來,“怎麽我記得,十三第一次見你,不是八歲,而是六歲呢?”
雲澤六歲時,第一次見到被關押在暗牢裏受罰的蕭平。透過一孔石壁縫隙,蕭平遇上他此生唯一的光明。這件事,按常理來說,應該只有蕭平一個人知道,雲澤當時沒見到蕭平的面目,不可能記得,別人就更不應知道。
蕭平面色平靜得毫無破綻,恭敬答道:“确實是六歲。”
雲城斂了笑:“你怎麽一點不吃驚我知道這件事?”
蕭平繼續恭敬地低頭答道:“因為小人隐隐約約猜到,當初十三爺會來到地牢外,都是老爺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