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年後,十九歲的蕭平接到一個任務,去刺殺退出江湖的大盜劉文秀。
蕭平打傷了黑衣蒙面的劉文秀,劉文秀帶傷逃跑,蕭平追了三天兩夜,追上了他,兩人在街頭大戰。劉文秀被蕭平擊昏,蕭平高舉長劍,正欲結果劉文秀性命,斜刺裏沖出個手拿木棍的小孩子,撞向蕭平,口中大叫:“不許傷害我爹,你這個壞人!”
蕭平一揮手,發出的氣勁推翻那個孩童。
那孩子抹了一把臉上被地上石子擦出的血痕,掙紮着站起來,狠狠瞪着他,“壞人,我殺了你!”
蕭平驚訝地發現,這個孩子他認識,正是一年前給他擦眼淚的馄饨攤主的兒子,小虎。
立即明白了什麽,緊走幾步,揭開昏倒在地的劉文秀的面巾,果見劉文秀就是當初的馄饨攤主。
拿着木棍的小虎在一旁大叫:“壞人!”
在他的認知裏,最惡毒的罵人的話也只有壞人兩字而已。
蕭平走近他,渾身殺氣,猶如地獄裏的惡魔。
九歲的劉虎吓得簌簌發抖,一步步後退,嘴裏不停大叫“壞人”,亂揮着木棍。
蕭平伸手捏住他肩頭,道:“什麽是壞人?”
暗衛營教會蕭平很多,卻忘了教他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蕭平便以為自己不在乎什麽好人壞人,那些都是沒用的東西,蕭平這些年只牢記一件事,那就是殺人是他的營生,他以此謀生,就像廚師做菜,漁夫打漁一樣。今天這件事,他即便不動手,也有別人動手。
劉虎頑強地不肯哭,眼中直欲噴出火來,用盡全部力氣去瞪蕭平。這孩子,竟有幾分骨氣,蕭平想,如果他爹死了,他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蕭平?這個孩子的人生,就算要毀,也不能毀在自己手裏。一愣神的功夫,劉虎掙脫了蕭平,跑向劉文秀。
蕭平看着兒子撲在父親身上,大聲呼喚着父親,眼神柔和下來,将劍插回鞘內,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縱身飛至孩童身旁,将他從昏迷的父親身上拽起,正色道:“我現在說的話你必須記住,我走後還會有人來殺你父親,若我沒猜錯,來者定是陳皮,此人擅毒,最大缺點是好賭,你們可從這一點上想辦法對付他。”
交代了這番話,才真的走了。
蕭平沒跑。
蕭平回了暗衛營領罰。
天大地大,除了暗衛營,無處可去。
沒有家,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在這世上生存的技能,除了殺人什麽都不會,甚至連一個正常的男人都算不上,娶妻生子都不可能,這樣的蕭平想不出自己還能去什麽地方。
蕭平不怕暗衛營頭領楊明遠殺了自己,他從來不怕死。
楊明遠大發雷霆,卻不能殺蕭平。不是不忍心,是因為殺了蕭平,太便宜他,也不能對蕭平有身體上的嚴重傷害,傷了要休養,耽誤出任務,這是賠錢買賣,做不得。
楊明遠與暗衛營領頭的幾個老頭子商量後,将蕭平之事上報給雲家家主雲城。很快雲城的吩咐就下來了:蕭平畢竟是暗衛營裏最好的刺客,人才難得,不可妄殺,關幾日禁閉算了。
楊明遠自然同意,他們認為,蕭平錯就錯在太有思想了,一個刺客,是不應該具有自己的思想的,應該罰蕭平一個人住進監牢,面壁思過。
雲家數十家仆齊動手建造關押蕭平的監/牢,蕭平被蒙住眼,帶過去,耳聽暗衛營統領楊明遠說道:“這次格外開恩,只關你四十天,你好好反省吧。”
蕭平被推了一下,向前一倒,順着臺階滾下去,跌跌撞撞從地上爬起來,第一件事是扒下眼罩。
扒下眼罩的蕭平差點以為自己眼前還蒙了黑布。
用手捏了捏眼罩,沒錯,摘下來了。
眨了眨眼,還是那樣,一片黑暗。
一點光都沒有。
即便是黑夜,眼前也不能這麽黑。
蕭平向前走,走了很久,沒有碰到任何物體,看來這裏相當大,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在絕對的黑暗中,蕭平無法走直線,所以才走不到頭。
蕭平走累了,随地坐下休息。不覺氣悶,不知什麽地方有通氣孔,按理說有通氣孔便會有光線漏進來,這個地方建造得還真匪夷所思,頗具匠心。
嘴角溢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這絕不是尋常的囚牢,更不是尋常的監/禁。
他們是想逼瘋他。
“呵呵。”蕭平笑出了聲。他是真覺得好笑,如果這樣就能讓他屈服,那他便不是他了。
但蕭平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絕對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絕對安靜,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瞎了聾了一樣,眼睛耳朵都成了擺設,這種環境下,沒有人能保持正常的心态。
剛開始的時候還好。
蕭平在失敗無數次之後,成功摸到了牆壁,下一刻他就發現牆壁是用厚半尺的巨石壘成,絕無出去的可能。
蕭平利用仆役送飯并順便拿走尿壺的機會,制住來者,下一刻他馬上發現來者是聾啞人,并不知道出口。
漸漸的,不覺時光流逝,不知道是睡着還是醒着,不知道是餓還是飽,半夢半醒,昏昏沉沉,他從送飯的頻率來推測時間流逝,是一天送一次飯呢,還是兩天送一次?或者是,一天送三次?最後一種情況蕭平不敢細想,如果時光過得這麽慢,他要怎麽熬剩下的日子?
閉上眼睛是黑暗,睜開眼睛還是黑暗。
他連夢都沒有一個,嚴重失眠。
太靜了,靜得他大喊大叫,制造出一些聲響,才能确定自己沒聾。
一個人在牢房裏胡亂唱着不知哪裏聽來的山歌:“爺爺生在那天地間,快意恩仇斬流年,妹子你千萬莫着急,功成身退在明天……”唱着唱着忽然停下,斷得突兀,閉上嘴,一動不動,呆呆地坐着。坐了半晌,突然又張嘴唱:“爺爺生在那天地間,快意恩仇……”
他唱給自己聽。
他一定要唱。
以此來證明自己還活着。
地牢裏不分白天黑夜,濃重的黑暗一點一點侵蝕他的靈魂。他雙手抱膝,把頭埋進腿間,盡量縮成一團。
他開始出現幻覺,殺過的每一個人都出現在眼前,向他索命。
他對着那些幻影喊得聲嘶力竭:
“有種你就過來!過來啊!”
“你活着我都不怕你,你死了我更不怕!滾!”
“我殺了這麽多人,每一個都要我還命,我還給誰?那便索性誰都不還了!幹/你娘的!”
思緒前所未有的混亂,平日裏強壓着不去想的那些問題湧進腦海。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他用盡全力去想一生中美好的事情,于是便想到了母親,這輩子,只有母親對他好。他想到母親的那一刻,腦海裏便閃過一幅畫面,美麗的母親被男人壓在身下玩/弄的畫面。
他蹲在地上,用一只手捂住雙眼,一只手垂下,感覺到母親拉着他的手叫他兒子、兒子……
猛地睜開眼,什麽都沒了。
他在黑暗中大睜着雙眼,望着虛無,就像當年那個幼小的蕭平一樣大睜着雙眼,眼睜睜看着母親在泥淖裏慢慢枯萎。與小時候同樣無能為力的感覺深深抓住了已經長大的他,讓他渾身顫抖。
他又看見病榻上骨瘦如柴的母親拿出一塊玉佩,戴在他的脖頸上,對他說,這塊玉是你爹送給娘的,上面刻了你爹家族的圖騰,本是一對,一模一樣的,另一塊,在你爹那裏,你爹是一個大英雄,在江湖中很有勢力,你戴着這塊玉,就好像爹娘陪在你身邊一樣。兒子,你知道嗎?娘從來沒有後悔過生下你。你要是去洛陽找到你爹,要聽爹的話,跟他學武,長大了保護他……
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對于年幼的蕭平來講,很多話他都不明白什麽意思,更不用談記住了。他連他爹的名字都忘了,只記得娘說爹在洛陽,身上戴着一塊跟他這個一樣的玉佩。
母親死後,蕭平去了洛陽,沒等找到他爹,就被抓進洛陽雲家的暗衛營,被訓練成刺客。
蕭平本來很久不去想他的娘親了。
暗衛營要求每一個加入者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忘記自己,忘記過去。
記憶是一種殘忍,當故事裏的人都死了,只剩自己活着的時候,回憶就會凝成一個永不愈合的傷口,在歲月裏腐爛發臭。
蕭平本以為自己可以忘記。沒想到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裏,母親的音容笑貌重現于腦海,清晰得一如昨日,任憑時光變換,亦沒有褪色。
蕭平緊緊握着脖頸上的玉佩,站了起來。
為了母親,也要活下去!
他答應過母親一定會活下去!他說過的話,一定會做到。暗衛營的王八蛋想讓他精神失常變成沒有思維的聽話的殺人工具,門都沒有。
撐得住,或撐不住,這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站在岔路口的蕭平,從八歲被抓進暗衛營那一天開始,就沒有了選擇撐不住的權力。他只能站起來,往前走,走得滿身傷痕,卻必須勇往直前。
蕭平沿着牆壁摸索,尋找石縫。
除了吃飯出恭,一刻不停地摸着。
困了就睡,醒來後繼續找縫隙。
只要找到一道縫隙,他就有可能出去。
他不知道找了多久,他完全失去了時間的概念。
他沒有找到。
暗衛營特意為他建造的地牢,怎會有縫隙?蕭平太了解暗衛營的手段了。他只是給自己找點事做,以證明自己還能思考,還沒有瘋,只要他有一口氣在,就要找下去。
也許過了幾天,也許只是一個時辰,當蕭平摸到牆壁上一處凹陷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
輕輕地敲了敲,反複探查,确定此處比其他地方的石頭要薄許多。
蕭平拔下頭上的發箍,按下機關,“啪”地一聲,一個極小巧的兩寸許的鐵錐露了出來。做刺客的,無論什麽時候,身上都有武器的,好在關押前例行搜身時沒有被發現。
蕭平手握鐵錐,開始鑿牆。
又過了許久,鑿得差不多了,蕭平将全身真氣凝聚在右手掌心,對準凹陷處全力一擊。
石塊出現細小的裂紋。
蕭平用力挖着,功夫不負有心人,終于被他挖掉一小塊石頭。
胸中一陣劇痛,“哇”地一下噴了一口血,原來是剛才出掌用力過猛,這些天又吃不好睡不好,竟受了內傷。
但他已無心去管自己的傷。
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外面。
牆壁有了一絲縫隙。
一束微弱的光,從外面照進來。
然後,蕭平就看見了那個改變他命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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