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到雲澤說要有一天把賣身契給蕭平,蕭平急忙跪倒在地,說道:“我不想離開……”,及時把“你”字咽了回去,“……雲家。”
雲澤雙手攙着蕭平的手臂,“沒有了賣身契,你不再是雲家的下人,你可以做我的朋友,有空就來雲家看我。”
“不……”蕭平擡眼看他,眼神很奇怪,“我一輩子都是十三爺的奴才。”
江風揚插言道:“哪有人兄弟不做,做奴才的?”
雲澤手上使力,硬是扶起蕭平,道:“平哥當知道,小弟心中實是把平哥當成兄長一般,我八歲你便來到我身邊,照顧我這麽多年,小弟豈有一日把平哥當奴才看待的?”見到蕭平手腕處的傷疤,開玩笑道,“若真把你當奴才,哪有主子給下人吸吮毒液的道理?”
蕭平聞言更低了頭,愈發不看雲澤。
雲澤松開蕭平,吩咐蕭平今晚不用貼身跟随,從這一刻起至明早雲澤回家前,他這個貼身暗衛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了。
蕭平忍不住問道:“爺今晚打定主意了嗎?”
“嗯?”雲澤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打定主意?”
江風揚狠狠一摟雲澤脖頸,嘻嘻笑道:“自然是問你是否打定主意要嫖/妓了!”
蕭平看着江風揚與雲澤之間的親熱,眸光迅速陰沉下來。
雲澤反手一摟江風揚,誇張地叫道:“哎呦,原來我們的江大俠才是正人君子,沒抱着這樣的心思啊?那今夜倚紅來了可不要跟我搶。”
“什麽!”江風揚大叫起來,“什麽時候約的倚紅?我約了三次都被拒之門外。”捏着雲澤肩頭道,“倚紅姑娘今晚讓給我,我家裏的美貌姬妾随你選如何?”
雲澤不悅道:“女人便不是人麽?我不像你,把女人送來送去,我跟沒感情的人同睡一張床,睡不着覺。今晚倚紅姑娘選誰,她說了算。”說完坐下去吃點心,意外地看見蕭平還杵在那,便問道:“平哥還有事?”
蕭平想不出繼續留下的理由,悶悶地道:“奴才告退。”行完禮,轉身,邁步,一步,兩步,猛地一回身,大膽地直視雲澤。
雲澤停止吃東西,其餘三人也都看着蕭平,等待蕭平說話。
蕭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一下子消失無蹤了。
四人還在等着。
一陣詭異的沉默。
雲澤道:“平哥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蕭平終于憋出四個字:“縱欲傷身。”說完也不管雲澤等人如何反應,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衆人視線外,扔下哄堂大笑聲。
跑了一陣,蕭平慢慢停下。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滿腦子都是一件事:十三爺今晚要摟着一個女子睡覺了。
雲澤為人磊落,從不遮掩作僞,早就将這件事告訴過蕭平。男人去喝花酒真不算什麽事,像雲澤這樣,十八歲了還是童子身的才叫稀奇。因雲澤生性好潔,又是個武癡,從小只對練武有興趣,雲澤生母早亡也沒人給他安排通房丫頭之類的,故直到現在他都沒碰過女人。連蕭平這樣的奴才,都早嘗過女人的味道了,不僅是女人,男人他也嘗過。
嘗男人滋味的時候,蕭平還在雲家的暗衛營裏訓練。
在暗衛營那種除了殺人就是練習殺人的地方,高壓之下,人都會變得扭曲。總要在殺人和練習殺人之外,找個樂子。暗衛營裏的女人單獨訓練,平常大家見不到,能找樂子的就是長得漂亮的男人。
嚴格地說,蕭平長得不夠漂亮,國字臉,濃眉,單眼皮,眼角微微向下耷拉着,鼻子很挺,嘴唇很厚,平平無奇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卻具有了吸引人的魅力,眉宇間總是不經意流露出一股說不出的英武,耷拉眼偶爾斜向上那麽一擡,完全睜開來,就會有一種屬于男人的硬朗氣質展現。
偏偏有些人就喜歡玩這種不夠漂亮,但是夠硬朗的男人。
暗衛營裏,年輕冷血的一幫狼,聚在一起,除了殺人,唯一的發洩途徑就是做那種事。特別漂亮的,就會被大家輪流使喚,有些體質羸弱的孩子,因此而活不長。暗衛營的頭目楊明遠對營裏之人互相“欺負”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以為這樣也可練習躲避暗殺的技巧,他的縱容,使得暗衛營更加充滿欲/望淫/穢的氣息。
暗衛營是個染缸,甭管什麽東西,扔進去了,再出來就沒有白的。
蕭平剛來的時候也被人欺負,用手和嘴比較多。
對方是暗衛營裏武功最好的刺客,就像監/獄裏的老大那樣的地位。
其實剛開始,對方也未必就真想怎麽樣,最多羞辱一番就夠了,但蕭平偏是個寧死不屈的性子,越不屈服,越想讓人折辱。
有一次雲澤閑聊問起蕭平的第一次是什麽時候,蕭平什麽話都沒說,臉上的表情是一派木然,他的臉,常年是癱着的,面部肌肉有點懶,不經常動彈。
蕭平的第一次是十一歲。
連什麽是快感都不懂得的年紀,先懂得了疼痛。
似乎他的一生都是這樣,總是先嘗苦的,都說苦盡甘來,蕭平不奢求後半生有甜,只奢求能像他的名字一樣平安順遂的就好。
後來,那個老大在出任務時莫名其妙死了。
這之後就沒人敢對蕭平幹那種事了。
原因很簡單,兩條,第一,蕭平在自己臉上劃了一刀,臉上有了疤,常年不茍言笑,自然看着無趣,再加上性格陰狠,睚眦必報,沒人會動他。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經過年複一年的刻苦訓練,蕭平的功夫成了暗衛營裏最好的。
那個老大死了之後,他就是下一個老大。
這代表了他可以肆無忌憚地報複欺負過他的那些人。
風水輪流轉,輪到蕭平欺負別人了。
是的,像輪回一樣,蕭平會把新來的壓在身下解決欲/望。
為什麽不呢?與其與右手為伴,為什麽不在人的身體上找找樂子呢?反正暗衛營這個地方是沒有道德也沒有良知的,有的只是弱肉強食、适者生存。
很多年之後,蕭平回憶起當初學武的日子,才明白拼命學武的動力很大一部分來自于不想再被人欺負,不想再毫無尊嚴,像條狗一樣被人壓在身下絕望地掙紮。
他的世界不由他自己主宰,不過,當他成為暗衛營裏功夫最好的人之後,他至少能決定今晚睡誰。
蕭平十八歲,第一次出任務。殺人時他很鎮定,他的手很穩,他的面色很平靜,那個人倒下後,他甚至沒有忘記補一劍,确認死亡後,再割下他的頭顱。
第一次做任務非常成功。也許唯一不成功的地方就是蕭平在殺完人之後的反應。他在任務結束後莫名其妙地覺得惡心,吐得昏天黑地,衣襟上沾的血,讓蕭平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很久以後,蕭平才明白,那種感覺是髒。
他開始覺得自己髒。
他心裏清楚,自己實在不适合當一名刺客,只是在硬撐罷了。
完成任務之後有一段短暫休息時間,處于無人管束的狀态。蕭平走上一條陌生的長長的街道,那時是黑夜,月色迷茫而憂傷,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蕭平換了幹淨的衣服,從外表上,誰都看不出他殺過人。
他也就假裝自己很幹淨。
他走了很久很久,腦海裏一片空白,愧疚或者難過的情緒根本找不到,整個人像失去了魂魄一樣。
走着走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何處,看見前方有一個破舊的房屋發出微弱的黃光,他被那光明中透出的一絲溫暖所蠱惑,一頭紮了進去。
進去後才意識到這是一所妓館。
蕭平點了一個看得順眼的姑娘,脫衣服,伏在那姑娘身上,想得到一點活人體溫的安慰。
然後蕭平就發現了一件事。
他硬不起來。
他腦海裏無法抑制地想着男人的身體。
他十八年來終于可以碰女人了,卻出現了這種情況。
哦,他有點發愣,為什麽會這樣?
他在還不知道欲/望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就已經在男人身上把自己的欲/望給扭曲了。
也許是天生的,也許是暗衛營裏的經歷……管它呢,什麽原因已經無所謂了。
蕭平從那姑娘身上下來,面上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悲哀之色,他早已習慣不把內心的情緒表露在臉上,十八歲的蕭平已經足夠面癱了。
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多付了一倍錢扔給那姑娘。姑娘在他身後說道:“我可以用嘴……”
蕭平心想,用嘴,你的技術都不如我。
想到這就覺得好笑,呵呵,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用嘴伺候人的技術竟比妓館裏的姑娘還好。他也真的笑了,因為太久沒笑,臉有點僵,那姑娘見了,以為自己說錯什麽,吓得不敢再說一個字。
蕭平立馬斂了笑,醒悟到自己這種人,确實是不應該笑的。
蕭平找了一家相公館,點了三個面貌清秀的娈/童,在床上荒淫無度地過了三天。三天後蕭平走出相公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廢了。
蕭平終于明白,他再沒有獲得幸福的資格。
蕭平的母親是個妓/女,在他很小的時候死于花柳病,母親死後他被抓進暗衛營。他小時候沒有父母,而長大以後,他也不可能擁有妻兒,他無法娶妻生子過正常男人的生活。原來蕭平一直想多做任務攢點錢,等錢攢夠了就偷跑,找個賢良淑德的女子,隐居山林,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穩日子,不再殺人;而現在看來,“成家”,這個簡單到卑微的願望絕不可能實現。基本上,他這輩子是沒什麽奔頭了。
因為脫離暗衛營也沒什麽意思,所以他極有可能一輩子呆在暗衛營裏做刺客,直到有一天被人殺死。
他的人生,就這樣了,也說不上被毀了,只不過如果可以選擇,他當然不希望是今天這個樣子,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成這樣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何人使他變成這樣的,仇人是誰,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蕭平意識到這些的時候,面部肌肉還是一如既往地懶得動,眼神也不悲怆,經過鮮血洗禮的人,很難再多愁善感了。
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蕭平出了相公館,走向路邊一個馄饨攤子,要了一碗馄饨,吃完後,把銅錢放在桌上,正巧看見攤主的娘子拿了手帕替攤主擦汗,他們七八歲的兒子從遠處跑過來,扯着娘親的手非要去買糖人兒,夫妻倆一口一個“小虎乖小虎聽話”,哄着兒子,蹲在兒子身邊輕聲說着話。
蕭平認認真真地看着這一幕,看到淚流滿面。
那時的蕭平還足夠年輕,雖然面癱,但還是會流淚的。
馄饨攤主好心問道:“客官哭什麽?”
蕭平直直地坐着。
良久無言。
坐成了一座雕塑。
臉上的淚不停落下,無半點哭聲。
蕭平連哭泣都沒有聲音,他連哭泣都那麽壓抑,他實在是不太會哭,他平常在暗衛營,頭領只教他流汗流血,沒教他怎麽流淚,他便連哭泣都沒學會。
小虎跑過來,擡手想給蕭平擦眼淚。個子太矮,夠不到蕭平的臉。
蕭平就彎下腰,讓他擦。
小虎問道:“哥哥,你為什麽哭呀?”
蕭平答:“因為我想要一個家,可是我怎麽努力也得不到。”
小虎又問:“家是什麽呀?”
蕭平想了很久,他很想告訴小虎一個答案,他慎重地仔細地想,他最後說道:“我不知道,我也許永生都不會知道了。”
說完站起,拿了飯桌上的劍,回暗衛營,繼續過他刀口舔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