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點滴安靜的在膠皮管道中滴落,宋河沒再拖延時間,他退了出去,男人倚在門外,臉色黑沉的可怕,一雙利眼毫無情緒的看着他。
宋河手都沒抖,他面色鎮定,将筆夾在口袋上,輕輕朝男人點了點頭:“五爺,人已經鎮定下來了,您可以去看看。”
宗楚扯了扯嘴角,視線漫不經心:“剛和他說什麽了?”
宋河心中大跳,但是極力穩住了自己,抿了抿唇,頭恭敬得壓得更低:“只是一些……叮囑而已,五爺,他只是個孩子而已。”
宗楚煩躁的扯了扯領帶,他黝黑的視線越過玻璃,落在病床上沈餘蒼白的臉上,語氣陰沉:“……他身體怎麽樣?”
應付過去了。
宋河不顯痕跡的松了口氣,他沉穩回答:“沈餘本身就體質弱,最近情緒變動太大,再加上淋了雨,這才會氣急攻心下暈倒,最近——最好讓他保持情緒平穩。”
保持情緒平穩。
呵。
是他讓沈餘不平穩的嗎?之前四年,人在他身邊都養的好好的!他沒事和自己犯什麽軸!
宗楚黑沉的視線一動不動,擺了擺手。
宋河于是從一側安靜離開。
路過大廳時,對等待的王笑笑等人輕輕點了點頭示意。
王笑笑直接癱坐在地上,她差點哭出來。
還好,還好沒事。
她見過明美冉痛苦的樣子,根本不能想象那副模樣再落在沈餘身上。
她咬牙切齒,但內心不可避免的沾染上恐懼。
面對宗楚這種人,沈餘根本沒有任何可能逃開。
她該怎麽辦?她怎麽能幫到沈餘?
“好好待在他身邊。”
賀之臣忽然開口。
王笑笑怔愣着看他。
賀之臣朝她笑了笑:“我可能……別對他說。”
“賀哥——”
王笑笑盤緊胳膊,她想說些什麽,讓賀之臣帶沈餘離開這裏,宗楚再怎麽神通廣大,沈餘隐姓埋名他就算是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人。
但是這話沒用。
沈餘不會離開,只要有明美冉在的一天,他就絕對不會離開。
“賀之臣!”
溫雅的爆呵聲在他們身後響起,王笑笑和賀之臣同時愣了下。
賀之臣回身,剛一扭頭,就迎面被曲啓明重重砸了一拳。
曲啓明喘着粗氣,他還穿着畫展上的白西服,整個人從頭發淋濕到肩胛,也沒空去搭理。
賀之臣被他揍了一拳,還有心思笑得出來,他叫:“表哥。”
曲啓明攥着手,陰沉的道:“你可真是能夠的,被你爸媽知道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他風風火火的來,又風風火火的進去,跟在身後的助理朝賀之臣點了點頭,快步跟上,腳步急促的像是去趕命。
賀之臣由着心意來了一回,他不後悔,只是可惜沒能把沈餘帶出來。
他注視着曲啓明的身影消失在拐道裏,嘴角扯着的笑意逐漸放下。
怎麽可能不憤怒?
只是憤怒在強權面前一分錢也不值,因為他這一次放肆,賀家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曲啓明幾乎想把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給當場揍死。
他在畫展接到通知的時候手都在抖,一分鐘沒幹耽擱的就沖了過來。
誰他媽知道賀之臣說了什麽東西,沈餘現在人事不知,等宗楚回過神來整治他還能有個好!
宗楚在病房內。
他離床位有兩米遠的距離,居高臨下的看着病床上陷進去一小塊的人,沒靠近。
沈餘就像塊易碎的玻璃,連呼吸都是弱不可聞的,宗楚不敢再往前進一步。
他有些茫然,甚至有些無措,只是臉色越來越陰沉。
曲啓明與門外的衛臣打了個招呼,側目看着裏邊,敲了敲門。
男人高大的身軀半晌才傾斜過來,看見是曲啓明,視線眯了眯,倒也沒說什麽,讓他進來。
曲啓明關上門,皺着眉看了眼沈餘:“沈餘他……”
“沒大事。”
宗楚言簡意赅,他側目:“你來幹什麽?”
總不至于是單跑過來看看沈餘的情況。
曲啓明收回視線,他有些難以開口,但是又不得不說,說晚了,情況就不一定會是什麽樣子。
“老宗,賀之臣他,是我表弟,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賀家,他們會把賀之臣看好。”
曲啓明低着聲音開口。
賀之臣。
宗楚眼底幽暗,他抱着肩,想起那個該死的東西抓着沈餘還拼命讓他離開的模樣,陰鸷笑了兩聲。
“賀家真是生了個好兒子。”
曲啓明眉頭壓得更深,他還想再說些什麽,宗楚表情已經盡數收斂了,冷沉的說,“啓明,出去,別讓我說滾。”
曲啓明徹底哽住,他啞然頓了頓,随後微微點首離開。
這條小插曲讓宗楚壞脾氣更甚。
他視線陰翳地掃過沈餘的臉,心裏越發确定早都不該由着他的性子讓沈餘離開,還在什麽娛樂圈工作,心思都玩飛了,連這種人都随意放在身邊。
宗楚往前走了兩步。
沈餘的病房布置的很優适,看上去就像簡單的高級公寓,柔軟的床鋪把他淡白的臉色顯得更倉白。
宗楚壓抑的憤怒瞬間消失得一幹二淨。
他臉色很不好看,但是拇指卻小心的往前湊了湊,貼上沈餘的額頭。
溫熱的,屬于正常範圍內的溫度。
他放下心來,小心的沿着沈餘高挺秀氣的鼻梁往下,最後捏了捏他的鼻尖。
狠心的家夥。
養了他四年,歸根結底可能他宗楚在沈餘心裏,連個明美冉都比不上。
宗楚說不上剛才的心情。
只不過人最後還是在自己身邊了。
他視線變得收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這一動作,把床上躺着的青年弄醒了。
沈餘睫毛動了動,他睫毛長,但是卻不卷,順直得像兩把濃密的小刷子,在稍微有些青色的眼底刷下一層陰影。
宗楚看着他,把自己表情變得嚴肅。
在想等沈餘來撒嬌示弱,然後自己順理成章的把人抱住輕哄兩句。
養了四年,怎麽可能一點感情都沒有,只要沈餘老老實實的回來,他就一切都不再追究。
至于賀之臣,宗楚雖然很清楚沈餘不會接受外人,但也不會就那麽輕易放過他。
所有和沈餘相關的人,在宗楚這裏都是誘引他離開的根源,就算現在不除掉,早晚他也會切斷這些人和沈餘的聯系。
他只有自己就足夠了。
沈餘睜開眼的時候,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有些呆呆的看着宗楚,直到男人目光變得更沉,掃視着他的臉,好像再等他說些什麽。
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一幕幕重歸沈餘腦海內,最後只留下宋河肯定的“不知道”三個字。
沈餘像是驚醒一樣,大口喘息了兩下。
宗楚表情變得難看,他把沈餘扶起來靠在懷裏,輕輕順着他瘦了一圈的脊背。
而他手掌不過剛剛落下,沈餘就抖了一下,他輕輕拽住男人的手,把自己從宗楚懷裏隔離開,仰頭看着男人,眼珠還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淡色,但是裏邊卻看不見一點之前的情緒,不管是喜歡、亦或是少見的惱怒或者示弱。
宗楚動作頓住,他心頭湧上一股這段日子并不陌生狂怒,他陰沉的盯着沈餘,等他一個解釋。
青年卻只用平淡的用啞着嗓子對他說:“先生,我回來了,可以讓我去見見我母親嗎?”
“你這是什麽表情?”
宗楚簡直壓抑不住那股無名的憤怒。
沈餘“請求”的很得體,人也“乖巧”的留了下來,但是他看着沈餘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心頭的怒氣卻越發膨脹。
沈餘頓了下。
他感受到男人陰森的視線,卻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還要他怎麽做?
“你他媽給我笑!”
宗楚惱怒開口。
笑。
沈餘視線恍惚了一下。
他腦海中出現少有的幾次和男人玩鬧,那時候的他,似乎是真的笑得出來的,但是現在想想,似乎隔了天際那麽遠。
他失去自由,受人禁锢,曾經他最愛的人把他親手壓到無望的深愛,或許愛他一點的人被帶到深淵,無處掙脫。
他怎麽能笑得出來。
但是宗楚要他笑,他就笑了。
簡直比哭還難看,宗楚呼吸變得粗重,
他們猛地壓低身子,把沈餘按在病床上,眼底幾乎冒着紅色的血光,語氣低沉惱怒的喊:
“你不滿意?嗯?沈餘,你是不是想他媽回去!你想和誰在一起,嗯?和那個叫賀之臣的廢物去參加那些廢物比賽嗎!我告訴你,你他媽哪也別想去!”
沈餘靜靜的聽着男人的怒吼,表情沒有一絲變動。
他眨了眨眼,心底竟然還能泛出來一絲疼意,自損八百的招式,甚至帶着點快意。
他閉上眼睛,只說:“好。”
沈餘答應的很痛快,宗楚卻越發暴躁。
一定是哪裏不對勁。
他惱怒的噴着熱氣,視線兇狠得幾乎想把沈餘絞殺在其中,好讓他歇了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
到底是哪步出了錯?之前四年都乖順倚在他頸邊的人,現在卻對他豎起了最高的防禦。
“你想都別想跑。”
男人只能陰沉的在他耳邊下定論。
沈餘閉着眼,睫毛輕輕顫抖了一下。
他能跑去哪呢?
他哪也去不了,他曾經向往的那些,曾經距離他一步可遙的東西,全都再次失去了。
宗楚憤怒離去,門被砰地甩上。
沈餘壓在被子中,緩慢的,抓緊了蓬松的被角。
他甚至開始疑惑起來。
曾經把他從深淵中救出來的人,為什麽能豪不留情的再把他從即将觸碰到希望時重新拽下深淵。
那之前所有的一切,全都只是他自作多情的幻想嗎?
宗楚甚至連最後一點憐憫也沒有給他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