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宗楚是帶着笑說的,臉上卻沒一點笑意。
他食指摩挲着拇指指根的黑玉扳指,視線陰沉的掃視了一圈沈餘,頓了下,才陰翳落在還抓着沈餘衣袖的賀之臣身上。
沈餘靜靜看着他,視線被雨霧遮蓋地有些模糊,在宗楚視線掃過他的時候,沈餘身體快速的顫抖了一下,緊接着立刻将賀之臣的手推了下去。
沈餘壓住在看到男人時冒出來的陌生的恐懼。緩慢的往樓梯下走一步,雨滴直接打在他臉上,他卻半點反應也沒有。
宗楚眉頭擰起,他收回落在賀之臣身上的視線,沉沉盯在沈餘的臉上,摩挲着扳指的動作逐漸停下,粗粝的關節發出因為重力按壓而産生的摩擦聲。
沈餘像是看不見沉悶的雨幕一樣往前走,那雙被雨滴打得睫毛下垂的眼睛透過冰涼的雨珠直視着宗楚,裏邊卻半點之前看男人的溫和和柔情也沒有。
宗楚盯着他,呼吸變得粗重。
明明人在朝他走過來,他卻氣得要炸了,想要毀掉什麽東西,什麽東西好像也已經在被毀掉中。
賀之臣忽然沖下臺階,冒着大雨抓住了沈餘的胳膊。
宗楚壓抑的暴怒似乎找到了出洩口,他眼底沾染上暴戾的紅色,甚至連衛臣和身後任何一個人都沒叫,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幾個大步朝着賀之臣的方向沖過去。
沈餘只來得及看見男人瞬間濕透的衣袖,他睜大眼,骨頭碰撞的聲音連轟鳴的雨聲都沒法掩蓋。
賀之臣被一拳打在腹部,宗楚半點沒有留情,他幾乎是瞬間就感覺到一陣劇痛,眼前發黑的在地上擦了半米。
“先生!”
沈餘驚惶喊了一聲,他青白色的雙手緊抓着宗楚的手臂,連從骨頭縫就開始滲出密密麻麻的疼都沒時間去理會。
宗楚手臂上的肌肉因為剛剛的攻擊還鼓脹着,沈餘毫不懷疑他再來一拳賀之臣就能直接暈過去。
沈餘抖着聲音,他沒法形容男人現在的模樣,哪怕這四年之中,他也從來沒見過宗楚這種——眼底發紅,震怒到像是只失去理智的野獸一樣的模樣。
他握着熟悉的手臂,卻再也沒有一點熟稔的安全感,只有一股一股的恐懼。
沈餘眼都不敢眨,雨滴順着他的眼角滴下,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水。
衛臣還在後面,景六也在待命,沈餘視線顫抖地掃過黑壓壓的那群人,往常看着熟悉的一張張面孔,在這一瞬間卻只讓他心驚到絕望,緊繃的心髒甚至開始麻木。
這件事牽扯的已經夠多了,不能再牽扯到賀之臣——
沈餘收起最後一絲僥幸,他抓着宗楚的手越發收緊,壓低沙啞的聲音懇求:“先生,賀哥和這件事沒關——我和您回去,我們回去,先生——”
宗楚任由他拉着,他全身肌肉仍舊緊繃着,腦袋裏理智那根弦隔了三十年頭一回體會到崩斷的感覺。
沈餘在他身邊叫着別的男人的名字,現在還在為他而求情。
僅僅一個月而已。
李晨飛、明美冉、王笑笑——又來一個賀哥,賀哥——真是個親密的好稱呼。
他可真是最近脾氣太好。
枕邊人都敢給自己的找新歡。
連不知道哪裏來的毛頭小崽子,也敢打他枕邊人的主意。
宗楚黑沉的臉色忽然松懈下來,他看也沒再看地上抱着腹部表情痛苦的男人,側頭看向雨幕中的沈餘。
心底的火氣在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越漲越大,他清楚看見沈餘眼中的恐懼,宗楚頓了下,陌生的鈍痛感讓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惡劣的因子。
衛臣沉默的在雨霧中走到男人身後,純黑的傘蓋遮擋在兩人上空。
宗楚盯着沈餘,他扯着唇角,碾在石板上的鞋尖微動,往沈餘的方向跨了一步。
每靠近一點,沈餘濕透的睫毛就輕輕顫動,仿佛看見的不是床邊四年的情人,而是什麽地獄撒旦。
宗楚沉沉笑了兩聲。
他擡手,衛臣躬着身,遞上純白的布絹。
男人随意擦着指根,他輕擡着視線,落在沈餘臉上。
男人手指微擡,沈餘視線顫抖着,卻不敢動一點。
那只他熟悉的指節似乎很溫情的擦了擦他被雨珠淋濕的眼睫,沈餘不受控制的顫抖着,下一秒,他下颌被男人捏着擡高。
傘蓋下男人幽深的看不見任何情緒,他壓低頭,暧昧地沉在沈餘上空不到五厘米的地方,灼熱的呼吸打在兩人之間,半晌,嗓音低沉着說:
“沈餘,你以為自己有什麽資格提回來,嗯?”
沈餘劇烈顫動了一下。
他指尖死死握緊,緩緩閉上了眼睛,輕聲說:
“先生——我求您,讓我回來。”
宗楚盯着他的視線越發黑沉。
“你這是拿權勢逼人而已——大名鼎鼎的五爺——我還從不知道,您有這種樂趣——”
賀之臣掙紮着從一雨地上坐起來,他身上沾滿了泥濘,人也站不太穩,嘴角隐隐帶着點血跡,他不在意的随手抹去,視線平直的看着男人。
宗楚動作不變,他按住沈餘想要說話的嘴,側目看向賀之臣,忽然朗笑了兩聲:
“好膽量的小子。”
笑聲忽停,男人漫不經心的看着賀之臣,輕飄飄的說:“我喜歡的還有更多,你想不想一一試試,嗯?景六!”
他語氣忽然變得陰鸷。
一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自以為是英雄的廢物,還沒有到宗楚親自料理他的地步。
賀之臣自然聽說過衛臣這號人物,他捂着腹部狼狽站在雨水中,神色不變,甚至也跟着笑了兩聲,視線在掃過掙紮着完全不能說話的沈餘時嘴角的弧度才緩慢的僵硬,又落下去。
“五爺,您這樣的人,永遠也得不到心中所愛。”
宗楚陰森森笑了笑,他忽略掉一瞬間的空感,強橫的嗤笑:“什麽愛?”
仿佛在嘲笑賀之臣的幼稚。
本該就是如此。
他的東西,有什麽愛不愛?愛不愛又有什麽重要。
只要是他的人,就永遠也別想離開。
宗楚陰沉的轉回視線,卻發現沈餘掙紮動作忽然停了下來,軟軟的往地上倒。
“茶根!”
“沈哥!”
宗楚眼底有一瞬間的慌亂,他緊抱住沈餘的腰,把人攬回到懷裏,手觸碰到沈餘臉頰上的溫度,涼得好像毫無聲息的假人。
他無暇再顧忌場上的任何,甚至連撲過來的王笑笑都沒理會,立刻抱起人沉黑着臉往醫院裏闖。
三院再怎麽豪氣,說到底也只是宗家的“私人醫院”,外人沒見過宗楚幾面,主任卻認識,看見宗楚那張黑臉的一瞬間,他吓得整個人腳軟直差點接跌在地上。
“五——”
“叫人!你他媽給我站起來!”
宗楚單臂把他拎起來,往常風度翩翩的男人,這時候眼底紅得像失去了理智。
“五爺——這邊——”
宋河攔住了失去理智的男人。
他在窗外看見黑壓壓的那一片人時就感覺不好,沈餘現在正處在極其危險的階段,輕微的情緒變動都可能造成極大的影響,就連正常的檢測報告都能檢測出來差異。
宗楚這麽聲勢浩大的來拿人,勢必是要給他一個教訓,宋河不敢拿這件事來賭。
他絕不能讓宗楚知道沈餘的病。
每個人都有一點私心,宋河今年四十多歲,他孩子是和沈餘差不了幾歲的年紀,理智知道瞞着宗楚簡直是給他平坦的未來埋下可能給他帶來滔天大禍的隐形炸彈,可現實——
他容不得自己不給沈餘留一條活路。
“五爺,您請冷靜,沈餘應該只是暫時的情緒刺激,我先帶他去做個檢查。”
宋河的專業水平顯而易見,他早在幾年前就跟着退休的三院前院長,業內名醫受聘于宗家,後被調到公館,專門負責沈餘的健康調養。
宗楚勉強冷靜下來。
他看着被推走的青年,狠狠錘了一下等候區座椅的鐵杆。
前廳早已經進行了人員清理,除了幾個來去慌忙的護士,沒有任何人不長眼睛的這時候往這裏湊。
王笑笑幾乎要把牙根咬斷,她守在門外,因為被保镖攔住靠不進去,于是毫無理智的開始破口大罵:
“把人氣暈了在這裝,有用嗎!唔——”
李晨飛捂住她的嘴,差點被這姑奶奶的膽子給吓死。
王笑笑猶自在那裏踢腿,李晨飛一直給她壓到角落,才松開她,又趕緊示意:“別說了!你以為他真不會動你?!”
宗楚早看他們不順眼,他就是想把沈餘關在公館,變成一只只能他看見的金絲雀。
這麽多年,李晨飛一直以為這份平衡能一直保持下去,可現在看已經被打破的冰面,不但再也沒有修複的可能,甚至連曾經被埋藏在下邊的所有暗流湧動都會一股腦的冒出來。
“別再給沈餘惹事了。”
他拍了拍王笑笑的肩膀,沉聲說。
王笑笑頓時啞然。
她表情仍然是憤恨,對着空氣來了兩拳。
“你聽聽他說的那是什麽話!”
簡直是把沈餘喜歡他的心往地裏踩。
“嗤——什麽話,沈餘把你保護的太好了。”李晨飛點了根煙,他看了眼燈火惶惶的前廳,男人雙臂支在休息椅上,高大的身軀微微低垂着,維持這個動作半天沒動。
嗆人的煙味灌了李晨飛滿眼睛。
有時候,他也搞不懂這位到底是什麽心思,明明應該是喜歡,結果非要把人砍斷所有羽翼。
或許這就是這些從沒關注過“別人”想法的大人物的想法罷,畢竟他們優渥的家世不需要,也不用關注這一點,只要下令,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但是卻也不曾有機會知道過,有些東西不是鎖,就能鎖的住的,甚至還會越推越推遠。
李晨飛搖了搖頭,“我估計沈餘要養一陣——你啊,好好跟着他吧。”
王笑笑憤怒中疑惑的看他:“李哥,您這是什麽意思啊?”
什麽意思,當然是他這個經紀人保不住了。
沈餘不需要“職業”,也就不需要他。
李晨飛笑了笑,不過也沒和王笑笑解釋。
沈餘可憐,可他也幫不了他什麽。
這麽一點緣分,就祝他安好吧,至少目前看來宗楚對這個能讓沈餘高興點的蠢姑娘還有一點容忍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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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仿佛是個鬧劇。
景六沉默着,把賀之臣擋在了三院門外。
他打量着賀之臣,叫了聲“三公子”。
宗楚沒見過賀家這個小輩,景六卻在曾經替宗楚辦一件和曲家的生意往來的事時見過賀之臣一面。
賀之臣這裏自然有曲啓明來給他求情,好不到哪裏去,但至少也能安好着出了國內。
賀之臣緊握着拳頭,他盯着空蕩蕩的三院,過了很久,才低頭。
即便是他用盡全力,也撼動不了宗楚一根手指頭。
殘酷的世界就是這麽現實。
景六一般不會多話,尤其在涉及到沈餘的事上,不過宗楚這次,是真的想斷了沈餘所有後路。
不止沈家,明美冉,甚至娛樂圈裏那些人,也一個都不會留下。
他對沈餘的控制欲幾乎在一個月內從壓抑着指甲的爪尖齊齊支出,旁的人誰沾染上都不會有好結果,更別提剛剛那短短幾分鐘他都看出來态度暧昧的賀之臣。
景六沉沉的盯着他,語氣重的提點了一句:“三公子,這不是您能插手的事。”
“我知道。”
賀之臣苦笑了聲。
他腹部還隐隐作痛,要不是沈餘先去進去了,這會兒躺在裏邊的就會是他。
景六會在這時候給曲家一個面子,而在剛才,可不會有半點手軟。
可他不甘心。
明明沈餘離重新活過來就只差一步的距離!
一步距離,彷如天塹。
沈餘睜開眼時,有一瞬間的恍惚。
宋河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內,沈餘視線迷糊的看着他,忽然擡手,插着輸液針的手死死抓住宋河的手臂。
宋河擰着眉,安撫的拍了拍他的手,把他放下去,壓低聲說:“放心,不知道。”
宋河說,他的境況極其不好。
沈餘卻瞬間松了力道。
湧出的血液重新倒回蒼白的血管中。
他睜着眼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底卻沒有一點光彩。
沒有哪一次他清晰的意識到,宗楚想把他徹底關住。
他以前擅自以為的自大的喜歡,不過是男人的一點調味劑。
現在他壓到了男人的底線,所以被毫不留情被斬斷一切曾經被“施舍”的東西,自由事業而已,親情如是。
他只是北城宗五爺的一件“物件”而已。
沈餘緩慢的眨了眨僵澀的眼珠。
所以他不能知道。
他欠了宗楚的,用這條命來還也沒關系。
但是宗楚沒資格知道。
至少這一處自由,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