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宗楚嗓音雖然帶着笑,面色卻沉如水。
他聽着電話裏沈餘的呼吸聲,忍了又忍,語氣陰森的問:“你怎麽了?”
沈餘沒有回答他,他頭一次,感覺到宗楚陌生。
一旦抛開他對男人以往的自信,一切本就不正常的事情會沾染上百倍的恐懼。
宗楚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心慈手軟的時候,哪怕他對宗酶都只有漠視這一個态度,他拿什麽去自信自己提了離開,宗楚不會對他怎麽樣?
所有的涉及自己的痛苦沈餘都可以不在意,但是他身邊的人,不能出錯,一個也不能出錯。
沈餘蜷縮着,他在黑暗中睜着眼,眼底染上一片紅血絲,卻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一開始卻沒能發出聲音。
因為吃了藥的緣故,他現在外表看起來除了虛弱沒有任何顯眼的差異,內裏的疼痛卻一直扯到聲帶。
沈餘完全不在意,他只是徒勞的握緊手機,啞着聲音一聲一聲急促的問:
“先生,我媽媽——她在哪兒?我做什麽都可以,您不要傷害她,先生,您別動她——我錯了,我現在知道錯了,我回去好不好?我現在就回去——”
宗楚想笑,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他很少有這種只能憋氣卻不知道該怎麽消解的時候,尤其聽着沈餘啞得不行的嗓子在這一句一句的服軟道歉!
他要的是他道歉嗎?!
他沈餘沒良心,他什麽時候怪罪過?一個月時間,他在這千方百計為了一個情人,把威脅人的手段都用上,他要的是什麽?他媽不過是沈餘一句“回來”!
宗楚沉着臉,他呼吸粗重得像只困獸,骨節分明的大掌恨握着拳頭,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什麽東西碾碎,但是他聽着沈餘那邊的動靜,半晌,只是陰鸷的笑了笑。
男人靠回沉黑的椅背上,他微微側頭,衛臣從前座越過身,沒有任何表情的替他點燃香煙。
宗楚說:“二十五分鐘,茶根,二十五分鐘內出現在公館,我就讓你見她。”
他撣了撣煙灰,眼底陰翳:“茶根,你一直懂事,她有病,該知道在醫院治療才是她最好的歸宿,不是嗎?”
沈餘倉惶抓住李晨飛的手臂,他努力呼吸了兩下,才找回說話的能力,他捏着手機的五指發青,竭力保證能讓男人聽清自己的話:
“我現在就去,先生。”
宗楚沒有絲毫高興的表情,他掐斷電話,猩紅的煙頭将整個車內照得像地獄一樣。
宗楚面無表情的盯着醫院正門。
或許連十分鐘都用不了,都不知道是不是病恹恹的沈餘就會沖出來。
明美冉。
呵,只是一個明美冉而已,就能讓他直接乖乖聽話。
早知道如此,他等這一個月究竟是在等什麽?沈餘從來,從來都沒在乎過他,在他心裏自己就連那個把他掐得滿身傷的明美冉都比不上。而她,只是他名義上的母親而已。
就算是他喝醉了,沈餘也至多是施舍給他一個小時,連他媽騙騙他都懶得做!
宗楚呼吸越發粗重。
為了一個沈餘,他把自己搞得像個怨婦一樣。
為什麽?
他就不該放沈餘走!
他的東西,從來都沒有還能扔出去的道理。沈餘從今之後想也別想能離開公館一步!
“李哥,我們快些——快些。”
診療室內,沈餘倉促站起來,因為速度太快,眼前一瞬間蒙了一層虛影。
宗楚已經挂了電話,他只給他二十五分鐘。
沈餘甚至連感到絕望的時間都沒有。
王笑笑雖然沒聽見電話裏的人說了什麽,但看沈餘着急的動作也大致能猜到。
她扶住沈餘的側身,沈餘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哪怕最近清瘦了點王笑笑也撐得很吃力,她努力勸沈餘冷靜:
“沈哥,你慢點,五爺他——他不會”
“他會。”
沈餘忽然理智下來,他側頭看了一眼王笑笑,淺色的眼睛裏是王笑笑從沒見過的光色,浮着一層水光,卻冷靜又理智。
沈餘已經錯了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
他之于宗楚,與所有玩物都沒有任何區別。
一個玩物而已,哪來的權利去說拒絕?
沈餘努力冷靜下來,卻發現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冷靜。
他曾經看成神的男人,沒有一絲餘地的掐住了他最重要的弱點,逼他承認自己的身份。
沈餘腳步踉跄,卻沒有再遲疑,他自嘲的笑了笑,他哪裏來的自信再去遲疑?
李晨飛緊抿着唇看着他的動作,最終什麽都沒說,拉住還要再說什麽的王笑笑搖了搖頭。
他看着沈餘步伐不穩的身影,心裏已經有了猜測。
今天之後,他怕是不能再見到沈餘了。
饒是已經料想到,李晨飛也忍不住憋屈地對着空氣打了個拳。
但現在不是時候,至少這一趟路,別再出什麽意外。
他抹了把臉,快步追上去。
“沈餘,你去哪?”
宋河皺着眉攔住腳步虛浮的青年。
沈餘輕飄飄的撞在他身上,仰起頭來,滿眼都是匆忙。
他抓住宋河的手臂,啞着聲音說:“宋醫生,我有急事。”
“急事?”宋河眉頭皺得更深。
他看向沈餘身後的王笑笑和李晨飛,兩個人表情同樣不怎麽好看。
沈餘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他再也沒有任何底氣敢去賭。
他知道現在不是去見宗楚的合适時候,可除了去,他沒有其他選擇。
沈餘推開宋河,毫不遲疑的朝正門外奔過去。
李晨飛朝宋河點了點頭,他不清楚宋河和沈餘的關系,只道:“沈餘他有些急事,剛辛苦您了。”
宋河擰着眉,輕輕朝他點了點頭。
等三人的身影全都消失在視線中,宋河擰緊的眉頭也沒放下。
聯系最近北城上層圈隐秘的傳聞,他忽然感覺到一陣不安。
沈餘一直都藏得很好,在這種藥效也壓不下發作的時候他從來沒有情緒這麽激動過,更別提好像還要——
去見什麽人。
醫院外雷聲大作。
旋轉門前,一名穿着半濕透西服外套的男人擡起頭來巡視着,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等看到電梯口出現熟悉的身影,賀之臣瞬間松了一口氣,他手臂搭着濕了的大衣,快步的避開人群朝沈餘走過去。
他嘴角帶着笑意,而和沈餘只差了一步的時候笑意瞬間凝固。
沈餘膚色很白,但從來沒有哪個時候像現在一樣蒼白到人好像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像是沒看見賀之臣一樣直愣愣的朝門口走。
賀之臣皺起眉,他抓住沈餘的手臂,竟然直接把沈餘拽停,差點跌倒在地上。
賀之臣皺着眉按住沈餘的胳膊才把人穩住,沈餘視線晃了一秒,這才将視線彙聚起來,見到賀之臣的第一眼,傻愣愣的問:
“賀哥,你過來了。”
“我當然要過來,沈餘,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你要去哪?”
賀之臣擰着眉,語氣嚴肅。
他本以為沈餘只是因為身體負荷過大才來的醫院,但現在看根本不只是這麽回事。
而能和沈餘扯上關系還讓他這麽無措的,只能有那一個人。
賀之臣心頭微沉。
他擡眼,看了下王笑笑和李晨飛兩人,點頭示意。
李晨飛呼吸還沒喘勻,他看了眼沈餘,見沈餘沒有再繼續走的意思,微微側頭示意王笑笑和他在一側先等等。
李晨飛坐在醫院大廳的休息椅上,狠狠按了按額角。
沈餘這一去,就是徹底把所有底牌都暴露在那人眼前,從此以後在想要有什麽自在的未來,幾乎就是癡人說夢。
但是他不去又能有什麽改變?
去或者不去,都是一條死路,從當初他招惹上男人開始,離開的退路就被堵得死死的。
李晨飛就是勸,都無從開口,也沒辦法開口。
北城誰也沒這麽大本事,能把沈餘從宗楚身邊帶走。
只要他的弱點還有一天存在。
“沈餘,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賀之臣按着沈餘的肩膀,沉聲問道。
這一個月來賀之臣就是沈餘的另一個支柱。
帶給他希望和未來的底氣。
沈餘知道沒有時間再留給他磨蹭,他按着賀之臣的手臂,低頭輕聲說:
“賀哥,我要去見先生。”
見宗楚?
賀之臣眉頭壓得更緊,他有些急促的問:
“你去見他做什麽?沈餘,你剛剛從他那裏逃出來,還回去幹什麽!”
賀之臣勉強壓住火氣,他竭力放平聲音:“不到兩個月就是宗家老婦人的大壽,屆時宗家會公布和夏家結姻的消息。沈餘,你知道對不對?他全都是裝的,他身邊從來都不缺一個……你。”
沈餘低低笑了兩聲。
他擡起臉,表情很平靜,眼睛卻帶着一圈水霧。
沈餘說:“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宗楚身邊從來不缺人,所以這次他不留餘地的把他逼回去,也只是想要出氣罷了。
他宗五爺結婚,人人都是歡天喜地的恭喜,他有什麽關系……
他沈餘,只該同樣笑着說恭喜。
宗楚對他沒有一點心慈手軟,對他沒有一分半毫的感情,他還在希冀什麽?
除了服從,沈餘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能讓宗楚停手,他甚至連見,都見不到想見的人。
沈餘閉了閉眼,“賀哥,他……五爺他,我媽在他手中。”
賀之臣頓住:“什麽意思?”
随即想起宗楚的手段,賀之臣舔了舔唇,他有些焦躁:“你放心——你的母親畢竟是個大活人,不可能他說藏——”
“她有精神方面的問題。”沈餘打斷他。
這些問題他怎麽可能沒想到過。
明美冉精神有問題是醫院白紙黑字的證實,并且發病時伴随着極強的傷害欲,如果不是當初沈餘把這件事壓下去,她早就會被強制帶進精神病院。
如今人在療養院裏邊,似乎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如果不讓宗楚滿意,他又該去北城哪個角落找一個可能連自己名字都認不清的人?
他沒有退路。
每一條路,宗楚都堵得死死的,然後看他在其間慌張的團團打轉,最後只能求到他身上。
沈餘呼吸變得急促。
賀之臣徹底僵住。
沈餘母親的相關消息,連同當年發生的事情一并被宗楚的人消除了痕跡,除了真正認識明美冉的人,沒人知道她的真實情況,而為了不打草驚蛇,他當初雇傭的人也沒探查到這一點。
賀之臣按着沈餘的手臂,冷靜了兩秒。
“沈餘,他這麽做目的就是要逼你出去,你這次出去,就再也沒有可能能回來!”
沈餘閉着眼,唇角似笑似哭的扯了扯。
賀之臣極力保持着冷靜,認真的對他說:“短時間內他不會做什麽……沈餘,我導師已經将你的名額報上去,只要半個月後你在大賽上拿到名額,我就可以推你出國留學。”
他聲音喑啞:“你為自己想想,你母親她……她絕對不會有事,只要你在國外,他就算是做什麽也沒有用。”
“不——”
沈餘擡眼看他,“賀哥,我不想躲躲藏藏一輩子。”
宗家發家時分本家外支兩股勢力,一支以北城為核心在國內輻射,另一支則涵蓋了包括冰洋範圍內的美歐等地,就算沈餘能離開,他能躲到哪裏?
把自己當成一個聾子瞎子蝸居在一處人生從沒有去過的地方嗎!
就算他可以,
他也做不到。
沈餘垂下頭,他啞着聲音說:
“謝謝你,賀哥,這段日子麻煩您了——比賽,辛苦您告知老先生退掉,不要浪費名額。”
沈餘扶開賀之臣的手,繼續往外走。
旋轉門輕輕轉動着,隔離開兩個世界。
沈餘緩步邁出去,冷風拂面打在臉上,雨小了不少,新起的風卻還在嗚嗚嚎叫着。
沈餘視線垂下,下一秒,腳步僵在原地。
三院堂皇的正門前,十數只黑傘遍布在烏雲下,為首的男人站在黑色的傘下,沉甸的皮鞋鞋尖碾在灰澪的泥土中。
衛臣側身颔着首,直挺站在男人側方,握着傘柄的手腕微微使力。
沈餘看見了那雙再熟悉不過的眼睛,昨晚上還抱着他呢喃的男人,而現在,他卻只感覺到寒冷。
他嘗試着掀了掀嘴角,想“讨好的”對男人笑一笑,卻發現自己做不到,只露出一個難看的表情。
賀之臣在他身後追出來,反手抓住沈餘的衣袖,一向的風度翩翩全被他丢在了腦後,他幾乎是壓抑着喊出口:
“你非去送死嗎!沈餘,你不要總是把自己當成聖人,這個世界上沒誰要一直為別人的人生負責!他拿準了你的弱點要威脅你你看不出來嗎!”
“賀哥,你冷靜點!”
王笑笑最後一個從門口擠出來,她在裏邊見到賀之臣情緒激動,怕他傷到沈餘,一出來就喊着擠到了前邊,剛要拉住沈餘的衣袖,一擡眼的空子,就見到前方雨幕下的十幾個人,對上男人冷厲餘光的一瞬間,她要拉住沈餘的手指瞬間顫了一下。
李晨飛顯然也見到了男人,表情緊鎖着,卻謹慎的停在了離沈餘半米之外的地方。
不能在宗楚眼前過度靠近沈餘幾乎是他的本能。
三院是北城項目涵蓋範圍最廣的私立醫院,也是宗家慈善事業的一部分,但也顯而易見,這是宗楚的地盤。
場內三個人,三個表現都不對,賀之臣敏銳的察覺到什麽,他側過頭,男人視線幽深,冷厲的嘴角上挑着,看他好像再看一個死人。
賀之臣壓抑着即将噴發出來的劇烈心跳,卻緩慢的,擋在了沈餘身前。
就算是世家,要見到宗楚也只能是家主董事才有輩分,賀之臣只聽過北城宗五爺的名諱,卻沒有見過他本人,而見到替他打傘的衛臣,完全确定下來男人的身份。
“茶根,不介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