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見了……”
沈餘神色遲疑,好像沒聽懂王笑笑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一樣,他喉頭艱難的吞咽了一下,淺色的眼睛像是即将要碎掉的琉璃,愣愣的看着王笑笑,重複:
“笑笑,不見了是什麽意思?”
王笑笑手抓得死緊。
她一把握住沈餘的手,一瞬間被凍得冰涼好像搓都搓不熱。
她慌張的說:“沈哥,沈哥你別這樣,說不動明姨只是去……打牌,對,打牌了呢!他不是最喜歡打牌了嗎!我這就給你問問!”
王笑笑動作倉促的去抓掉到座位下的手機。
沈餘失神落魄的靠回了靠背上。
靠背是軟的,車裏空調也适宜,他卻覺得像只身處在瓢潑大雨的車外,渾身冰冷僵硬。
明美冉……不要他了?
要只是去打牌,細心如發如李晨飛,絕對不可能用那麽急迫的語氣和王笑笑肯定的說明美冉消失了。
她能去哪裏?
從十幾年前,她就一直生活在這片地方。
也不知道明美冉是怎麽想的,哪怕她表現得再厭惡沈餘,卻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們兩人岌岌可危的母子關系如同高橋走索,看似輕輕一陣風就能吹斷,卻一直艱難的存系着。
所以現在,明美冉不想再看見他,所以連提都沒提,甚至連錢都沒找他要,就離開了嗎?自己一個人?
沈餘忽然有點喘不上氣。
他從四年前去求男人開始,就一直想着要活下去,他們都不喜歡他,都想要他死,可他自己偏偏要掙紮的活着。
而現在,他忽然覺得一切都沒了動力。
“不對——”
失神的青年忽然喃喃,“不對,笑笑,這不對。”
他抓住王笑笑的手,正逢車子一停,司機剎了車。
他已經對後邊這倆明星和助理滿充滿疑窦了,甚至覺得王笑笑騙他說什麽小明星臉上長疙瘩,怕不是真正原因是腦子出了問題!
司機可不想聽這些神神叨叨的話,到時候不能說出去憋得慌的還是他。
正好也到了地方,他連連客氣的拉閘,回身朝後邊倆人說:“到地兒了,一百塊錢,您需要幫忙嗎?”
沈餘稍微回過一點神來,他勉強道謝:“謝謝您,不必了。”
“哎,那就好嘞。”
司機樂呵的應了。
王笑笑很擔心沈餘的情況,外邊還下着雨,她和司機說了一聲稍等,緊接着連忙打通手機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明美冉除了有精神方面的問題,還有一個不算小的問題,就是罕見的遺傳病。
而王笑笑在沈餘堅持來三院時感到不安,就是因為明美冉的主治醫生在三院,或者說只在三院。
得這個病的,一直應該只有明美冉一個人,王笑笑也是偶然在一年前得知,當時沈餘被男人叫在身邊參加了一個聚會,王笑笑代替他去看望明美冉,順便送些東西。
結果一開門,就看到在地板上扭曲的女人。
那天也是全都趕巧,偵探下午請了假,王笑笑一個人,差點被明美冉的架勢給吓傻。
沈餘遺傳了明美冉的白皮膚,他們母子兩人都是冷白皮,血管也泛着淡淡的青色,平時看起來有一種瑰麗的神秘性感。
但是那時候明美冉露在外邊的皮膚上覆蓋着條條青筋,看起來就像某種要命的符文,甚至讓人懷疑會不會是不是下一秒就滲出血絲來。
王笑笑抖着手迅速聯系了沈餘,也就是從那次開始,王笑笑才知道明美冉還有一種罕見的遺傳病,無藥可解,只能壓制。
所以沈餘這次要來三院,她幾乎想也不敢想背後的原因。
沈餘已經夠苦了,為什麽好人總是沒有好日子過。
王笑笑忍不住咬牙感到委屈。
她聯系的也是那位主治醫生,沈餘的熟人。
宋河出來的很快,今天他不值班,手頭也沒有病患,所以接到電話的第一時間就趕了出來,手裏拿着幾把醫院的備用傘。
他是個年近四十的男人,氣質溫和儒雅,看着就很和氣,等見到沈餘狼狽的被王笑笑從車裏扶出來,這位醫生卻是瞬間擰緊了長眉。
他接了一把手,沈餘渾身綿軟,根本使不上力氣。
這病屬于血液病的範圍內,宋河尚未能研究出來解決的方案,但是近幾年沈餘控制的都很好,鬧成今天這幅模樣卻是很少見。
他聲音是罕見的嚴肅:“茶根,你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現在。”
沈餘苦笑了一下。
他的确很想控制住自己,但是卻沒辦法。
沈途未知的欠債,消失的明美冉,只兩件事壓在一起,就能讓他完全承受不住。
他一生中僅有的相關的人,幾乎全部牽扯其中,沈餘想要斬斷這些聯系,可也只能是想而已,或許他能對沈途做下的事保持理智冷靜,可涉及到明美冉,他沒辦法再理智。
宋河在醫院有沈餘專門的診療室,事實上也就是這麽巧,宗家的住宅醫生之一退休前是三院院長,也是宋河的導師。
也因此,宋河早就知道了沈餘和宗五爺的關系。
本來他以為明家這個離奇的遺傳病終于可以有機會深入研究,畢竟是宗五爺的人,在常人看來是天價的研究經費對他宗五爺來說也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哪怕只露出一根頭發絲,也完全足夠支持進行這項病例研究,可沈餘似乎從沒對那位提起過這件事。
雷聲又一次轟鳴,砸在地面上的雨滴已經變成勺子大小。
沈餘坐在診療室中,臉色白得幾近透明。
因為剛剛從雨幕裏進到空調房的緣故,臉頰上還帶着層怪異的紅暈。
總之,看起來極其不健康。
宋河表情越發嚴肅,情況極端,他只能他讓沈餘先服了藥,檢查了一些基礎項,得出來的結果很不好,比上一次的結果還要嚴重。
宋河板着臉,眼鏡後的視線看向沈餘,沒有加任何私人感情的建議:
“如果再這麽嚴重下去,華佗在世也救不了你。茶根,你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現在我們唯一檢查出來的能影響病症的也就只有這一點而已。你——最好的辦法……”
“不。”
沈餘回答的很果斷,他扯着嘴角笑了笑:“沒關系,謝謝您。”
宋河表情沉沉,見沈餘拒絕的果斷,也只能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沈餘的病在四年前是處于最嚴重的階段,甚至一度讓宋河下病危通知。
不過那時候正趕上宗楚大肆攬權,擴張海外市場,他一個月有大半是在國外,初期也沒叫人“看管”過沈餘,至于後期,沈餘一年也不過是來兩三次檢查,于是沈餘的這個病症被完美的隐藏至今,從沒被他發現過。
至于宋河沒有上報,完全是堅守一個醫生的第一要務,以病人的隐私為第一位。
宗楚陰差陽錯沒有問過沈餘出現異常的病症,普通的檢查在沒發病時也查驗不出來異常,這事就一直被瞞了四年。
沈餘最初沒有說,是因為不想再欠男人更多。
哪怕他不懂醫學知識,也知道要研究一種幾乎從無前例的病,其中要耗費的人力物力,比之千萬不知道要多多少。
而後來沒說……
是他不想說。
這個病的治愈率,宋河從沒松口給他過準信。
甚至于因為發病誘因和強度的完全不可控性,每一次,都可能成為要命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不想讓男人一直惦記着這件事,就好像在數着自己的死期,哪怕可能只是他自作多情。
沈餘苦笑了下。
其實現在看來,可能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吧。
“咚咚咚——”
宋河還沒出去,門就已經被急躁的試探着敲響。
宋河收拾東西的手微頓,他表情不算太好,畢竟哪一個病患剛剛被下休息通知,下一秒就有事情找上門來,醫生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
沈餘努力朝他笑了笑,吃過藥後噴張的血管已經逐漸蟄伏下去,至少那些斷斷續續的疼痛已經可以忍耐,他的理智也稍微回爐。
沈餘垂着視線,睫毛安靜的低壓着,擋住眼中的思慮。
明美冉沒有理由離開,她也沒有任何理由離開前不找他要上一筆錢。
她每日的開銷并不低,沈餘從來沒有多問過,只要她要,能力範圍內直接就給,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偶爾兩人見到,明美冉還能給他一個笑臉。
在這種關系下,她怎麽可能不告而別?
“進來吧,病人情緒不穩定,有什麽不太重要的事情,盡量推後。”
宋河開的門。
王笑笑首當其沖,手裏提着包袋立刻往沈餘那邊沖,不過卻十分小心謹慎的停在了離他半米遠的地方,怕自己身上的寒氣沾染過去。
沈餘看起來狀态好了一點,王笑笑勉強放下心,但是想到剛才臉色沉沉闖進來的李晨飛,她頓時又沉悶起來。
她壓着快哭的嗓子問:“沈哥,你好點了嗎。
”
沈餘彎了彎嘴角,對她說“沒事”,緊跟着進來的是李晨飛。
他挂了電話就飛快往醫院趕過來,頭發上甚至還帶着雨絲,衣袖也沾濕了,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
李晨飛臉色很差,見到沈餘,勉強笑了笑,又像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沈餘心沉下去。
他擡頭看着李晨飛,輕聲說:“李哥,您說吧,她……”
宋河已經先出去了,順便關上了門。
沈餘這個人看似溫和,實際上比誰都執拗。
他已經決定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了,用命威脅他,也沒有任何作用,畢竟從四年前開始,他一邊努力掙紮,一邊從來沒有試圖抗争過可能更改的命運。
沈餘吃的藥是能快速壓制病痛的“特效藥”,但是因為針對性不足,所以不但不能根治,實際上每用一次,都算是在損害身體基底。
李晨飛對沈餘的病毫不知情,只是知道他身體差,宗楚看得很嚴,但是因為他跟沈餘的前四年沈餘也沒在他眼皮子底下來過幾次醫院,所以現在也只是以為他是受了凍。
至于剛剛打聽到的消息……
李晨飛舔了下幹燥的唇瓣,他眼睛有些晦澀的看着沙發迫切的青年,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李哥,到底怎麽了?”
李晨飛的表情和動作全都有種壓抑的緊迫,讓沈餘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忍不住開始往不好的方向的發散,手指逐漸握緊,纖白的骨節用力到突起來。
李晨飛咬了下牙,沒等他說出來,王笑笑已經忍耐不住了。
她快速的說:“沈哥,明姨應該是……應該是被五爺帶走了。”
五爺?
沈餘有一秒鐘的怔愣,“先生——先生帶走的……”
這是什麽意思?
沈餘迷茫的看着王笑笑,又視線顫抖的,移到李晨飛身上。
王笑笑瞪着眼睛:“他這是犯—罪!沈哥,你別怕,我們找上門——”
“找上門?別傻了。”
李晨飛抹了把臉。
他胸膛起伏着,灰沉沉的看向王笑笑,仿佛又變回了之前那個不茍言笑的“經紀人”,嗓音低啞地說:
“你以為宗家養的律師團隊是吃屎的?”
王笑笑哽住,她憤恨的說:“那我們怎麽辦?”
沈餘忽然打斷他們:“為什麽說是先生?”
他沒有理由帶走明美冉。
宗楚對明美冉的惡意和厭惡顯而易見,這四年能容忍沈餘私底下見她,已經是最大的底線。
現在他已經離開了,宗楚有什麽理由要帶走明美冉?
沈餘緊緊閉上眼,他手指控制不住的顫抖。
李晨飛頓了頓,他拿了根煙,沒抽,無頭蒼蠅一樣團團轉了兩圈,鞋跟重重踩在地板上,半天,然後一把把煙往地面上砸了下去。
“他根本就沒藏着——周邊的人都看到了是一群穿黑衣服的把她帶走了。”
李晨飛擡頭,表情有些糾結:“沈餘……你和五爺,是不是不是善了?”
王笑笑果斷道:“不可能!”
所有人都能看到沈餘對宗楚的在意,在一起四年,宗楚那些破毛病,要不是真的喜歡,誰能一忍就是四年?
李晨飛卻只是看着沈餘。
他其實那會兒就懷疑過,畢竟宗楚之前對沈餘算是極其看重,別的不說,至少管得夠嚴防死守,沈餘肯定是得他心意的,而且這關系不長不短都已經有了四年,宗家也不差養他一個沈餘的錢,怎麽可能說把人弄走就弄走。
李晨飛現在甚至懷疑,是不是……這倆人之間根本就不是宗楚開口讓人離開的,是沈餘?
如果是沈餘提的離開……
想到外界對宗楚手段的傳聞,李晨飛忍不住低罵了聲:“靠!”
就是真這樣,跟了自己四年的人,他也不至于下這麽狠的手吧!明美冉對沈餘來說意味着什麽他宗五爺能不知道嗎!
當然。
或許也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一刀斬在最狠的地方。
沈餘沒有說話。
他睜着眼,卻覺得看不見也聽不見任何東西。
不順,何止是不順,幾乎稱得上是撕破臉。
可那時候他只以為宗楚說得是氣話。
就像四年前。
宗楚說,讓他求着回去。
沈餘唇瓣忽然動了動,“…笑笑,我電話呢?我打個電話……問問先生。”
事實就擺在眼前,沈餘卻不想相信,他指尖顫抖,神色卻帶着執拗的按下早深刻烙在心中的數字。
只要宗楚說不是他……
他絕對會信。
沈餘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死死盯着暗白的牆角。
宗楚有私人號碼,但平時都是總秘負責看管,篩查過來電人的身份之後才會繼續向上請示,直到第三層才會到宗楚手中,幾乎沒人能第一次就打通宗楚的電話。
而這次,通了。
電話中雨聲嗡嗡,診療室內則是醫院內特有的、門也擋不住的哀嚎絕望。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咔——嚓”
又一輪電閃雷鳴驚起,三院門外,五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最中心的位置,最前方的車子中,後座男人視線陰鸷擡起。
他骨節凸起的結實腕臂揚在耳邊,薄唇勾了勾:“茶根,你晚了。”
“轟隆——”
男人低啞的聲音混着雷聲在聽筒中炸開,沈餘有一瞬間的茫然,他握着手機的五指一根一根的握緊,聲音輕啞的喊出了叫了四年的稱呼:
“先生——”
沈餘輕不可聞的聲音一響起,宗楚的眉眼驟然壓得更低,眉宇之間更顯暴戾。
男人渾身散發出來的低氣壓叫訓練得宜的司機都控制不住的開始顫抖。
宗楚呼吸重了三個度,他沒說話,陰翳的視線穿透玻璃薄膜,落在人來人往的醫院正門口。
他的人就在裏邊。
一個月而已,青年嗓音輕得仿佛下一秒就會碎掉,除了四年前,宗楚從來沒聽到過沈餘發出這種……瀕臨絕望的聲音。
他甚至有一瞬間升起了巨大的懷疑。
他這麽做對嗎?
但是下一秒,男人手背的青筋就直接暴起。
也就只有涉及到明美冉和沈家那群廢物,沈餘才會聯系他。
他的人既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做,就該給他一次深入骨髓的教訓,讓他學會乖一點,再也別有離開他的念頭。
宗楚壓低眼皮,他看着醫院,指間轉動着拇指黯黑的扳指,那點後悔和回頭還沒來得及冒頭,就被重新壓回去,他低沉笑了兩聲:
“茶根,一天不見,你就只有這一句話對我說的?”
男人嗓音一如既往的熟悉,低沉中有着獨有的親昵,‘茶根’兩個字,宗楚在四年中碾磨了數萬次。
也就是一句話而已,沈餘唇瓣嗫嚅着,然後劇烈抖動起來。
他眼中濕意瞬間升騰,再也看不清一塊地方。
沈餘覺得身體沒有一處不疼,他大口呼吸着,手指緊抓着心髒的位置,把自己蜷縮起來。
“沈哥!”
“沈餘,你冷靜一點!”
王笑笑和李晨飛急迫的聲音傳到聽筒中,宗楚研磨扳指的動作倏地頓住,他聽着沈餘痛苦的低喘聲,臉色越發陰沉,幾乎控制不住立刻闖進去。
沈餘沒有理會任何人的聲音,事實上他現在只能,也只想要聽見那一個人的回答。
他禁閉着眼,額頭抵在蜷縮的膝蓋上,像是要抓着最後一根救命草,把手機放在收攏的掌心,靜靜的問:
“先生,沈途的錢,是不是您給他的?明美冉……是不是您帶走的?”
手機刺啦響了一下,仿佛那邊男人手松沒有拿好一樣,但是下一秒,男人沉笑的嗓音在聽筒中響起:“寶貝兒,你終于發現了,嗯?聰明,該獎——讓我想想,你想要什麽獎勵,你說說看呢,茶根,說得好,說不定我就允了。”
沈餘掐着手臂,他眼睛蒙在腿上,只能看到一片無邊際的黑暗。
四年前把他拯救出絕望的人,四年後,終于又親手把他再壓到窒息的深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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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出處:龍鳳互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