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從慶德公館回來的第二天下午,沈餘重新聯系上了看管明美然的私家偵探。
對方似乎有些疲憊,抖着聲音回答了他的問題,稱明美然最近除了酗酒猛一點沒出其他意外。
沈餘皺了皺眉。
明美冉身體底子其實不好,年輕時受得苦太多,中年又有了酗酒的習慣。
但是他知道自己改變不了明美然,就像明美然看他,除了偶爾的溫情,再也沒有小時候對他的寵溺。
他感謝了對方,并且轉了這期間的費用,往常收錢很利索的人這次卻有些支支吾吾,最後了連錢也沒收,只說:
“不,不用再給錢了,上次給的已經夠了。那個……您有空的話過來一趟吧,我下個禮拜就要出國了,最近忙着整理東西,就不和您見面了……”
“……這”
出國?
還連面都來不及見。
沈餘有些疑惑,不過不等他追問,那邊就迫不及待的挂了電話,好像有人在催命一樣。
沈餘有些出神的放下手機,去接宗楚前沒來得及湧上來的不安又重新升起。
他又給明美冉打了一個電話,照常是處于無法通話中。
“沈哥,導演叫啦,最後兩場戲份了,結束我們就去吃鐵鍋炖!今天我請客哦~”
門被敲了兩下,王笑笑喜滋滋的進來,一轉身,就和沈餘不安的視線對上。
王笑笑瞬間收斂了笑容,小心翼翼的湊過去,蹲坐在他旁邊:
“沈哥,你怎麽了?是不是五爺他又……”
“不是他。”沈餘按了按額角,竭力冷靜下來。
他抿了下唇,才說:
“我聯系不上我媽……剛才何偵探告訴我說,他下個星期就要出國,怎麽可能有這麽巧的事?笑笑……我要去看看她。”
王笑笑一愣,“現在?”
沈餘閉上眼:“就是現在。”
他有一種很強烈的不安感。
沈餘緊攥着的手指沿着古樸的繡扣緩慢往上,然後用力捂住胸膛的地方,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手背上淡色的青筋條條浮現。
王笑笑瞬間就驚了,她着急又無措的想去托沈餘的手,結果一碰到涼得像塊冰。
明明化妝室的室溫有二十度。
“沈哥,沈哥,你怎麽了!我是不是該叫救護車啊沈哥!”
王笑笑從來沒遇見過沈餘這樣,她手忙腳亂,又不敢碰到沈餘,他就好像,就好像随時會碎掉一樣。
“沒事——”
沈餘有些艱難的說,他嗓子仿佛堵了一塊血塊,說話的時候湧出一大團血腥氣。
“還沒事!這可怎麽辦啊,我去給導演請假,咱們現在就去醫院!”
王笑笑果斷的說,她看着沈餘的眼神,打斷他:“你快別說話了!我知道,明姨那裏我叫李哥去看看。”
她一切都安排的妥當,王笑笑雖然平時一副閑散模樣,辦事卻很有頭緒,沈餘放不下心,卻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發過病了,上次宋河還和他說只要接下來幾年都控制好,或許就能根除也說不定。
沒想到,還是沒這麽容易。
沈餘沒有再讓自己多想下去,他是主演,最近還事端多,王笑笑不知道找了個什麽理由,順利替他請了假,還沒有驚動任何人,她扶着沈餘快速去打好的的哥車上。
這是她自己經營起來的關系,司機經常接圈內的單子,靠譜,不會洩露隐私。
一路上沈餘都沒力氣說話。
明家的這個遺傳病屬于血液型遺傳病,發病原因治療方案全都沒有記錄,全國也找不出來幾個病例,要不是宋河從了解到明美冉的病情就一直沒有放棄找治療方法和藥物,他和明美冉或許也早都在發病的折磨中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沈餘額頭出了很多細汗,因為有帽子蓋着,看不太出來。
王笑笑心疼的要死,沈餘在她心裏就是自己親哥哥,當年要不是沈餘借她家錢,她家或許早就散了。
但是現在情況特殊,即使是知道靠譜的人,她也不敢透露出一點不對,只能忍着想要問問沈餘情況的沖動,假意和司機說就是臉上冒了點痘,影響拍攝才去看看醫生。
司機了然的點頭。
王笑笑一路緊抓着沈餘的衣袖,恨不得下一秒就飛到醫院門口。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沈餘不去離得近的中心醫院反而要去路程更遠的第三醫院,心裏卻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王笑笑不敢想。
一個小時的路程,王笑笑如坐針氈,沈餘卻逐漸冷靜下來。
想要沖破血管的疼痛棉麻而且緊密,但也只是那一瞬間難以忍受,時間久了反而能适應下來。
他唇瓣已經幹得起皺,沈餘頭腦放空着,完全沒心思理會自己的事情。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王笑笑替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握緊遲疑的說:“是賀哥。”
剛才出來的急,為了避免多生事端王笑笑只告訴了導演一個人,其餘誰也沒通知。
沈餘頓了下,輕聲說:“就說是我不舒服。”
賀之臣不會信別的理由。
幾乎是同吃同住一個多月,他早已經看出來沈餘是個責任心極強的人,雖然看似冷淡,但是責任範圍內,如無絕大的意外絕對不會請假離開。
王笑笑發過去,賀之臣只說了一句:等我。
王笑笑忍不住哽了一下,小心的告訴沈餘。
沈餘沒再說什麽。
王笑笑緊張中神情又忍不住有些放松。
她其實老早就覺得賀之臣對她們沈哥有意思,如果沈餘喜歡的就是男人,那賀之臣,其實還算個不錯的對象吧?
當然,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而已,在王笑笑心中,誰也比不上沈餘,沈餘配誰都是綽綽有餘的。
當然,那個大人物就算了,跟着他,連日子自己都不能說了算。
王笑笑對沈餘的前對象宗五爺印象極其差。
那個人霸道且陰狠,臉上帶着笑都像是在盤算折磨人,沈餘在他跟前,根本不能反抗一點,只能順從他給的一切指令。
這哪裏像是談戀愛,分明就是單方面的禁锢。
王笑笑在心裏把宗楚罵上千百遍,在她看來沈餘這次不舒服完全有理由怪罪在宗楚身上!
“叮——”
手機突然響鈴,把王笑笑吓了一跳,她連忙放低聲音,沈餘已經被驚動了,掀開眼皮,眼裏疲倦更甚。
他嗓子有些啞:“接吧。”
打來電話的是沈家的座機號碼。
自從沈餘和宗楚在一起後,除了梅清打來過幾次要錢,只有沈光光會不定時給沈餘打電話,讓他別管自己媽媽說了什麽,不要給她錢。
至于沈途,或許是良心發現,要麽是不好意思,從賭場的事情後再也沒有聯系過沈餘,對梅清找沈餘要錢這事,一直也沒表過态。
這可不就是想賴着沈餘過活嗎!
王笑笑對沈餘的這一家子後爹後媽意見更大,在她看來這簡直就是一堆蛀蟲,正常人就只有沈光光一個。
兒子在那位大人物身邊,任誰都會先關心關心安全的吧?他們家倒好,除了要錢,半個電話都沒有。
還好沈餘不是什麽軟包子,除了沈光光的後續檢查費,沈餘沒有給沈家多餘的一分錢。
沈途能把沈光光的救命錢去賭,他只要手裏有錢,沈餘根本不信他能夠忍住。
除了明美冉,他沒有替沈途支付人生的道理。
王笑笑神色不善的接通電話,她把聲音放的很低,盡力也讓自己待會兒說話客氣點,省了給他們留下沈餘的把柄。
“喂,您好。”
王笑笑很客氣的說。
那邊的女人似乎疑惑了一下,緊接着語氣十分惡劣的喊:“是沈餘嗎!這不是沈餘的電話嗎?你是誰?”
王笑笑翻了個白眼:“是,我是他的助理,請問您有什麽事嗎?”
“什麽事?他的好爹欠了錢,他當兒子的不該負責嗎!我告訴你別以為每年給我們拿幾十萬就能打發我,他爹欠的錢我一毛錢也不會付!”
賭博,欠債!
王笑笑心裏一咯噔。
她不知道當年沈餘家發生的巨變,不過看多了新聞卻也是知道有些父母賭鬼就是會用欠債來要挾子女,尤其子女還有些出息的時候。
但是這都四年了也沒出現過這種情況啊。
王笑笑瞬間慎重起來。
這事弄不好是會影響到沈餘在外的形象的。
沈餘聽不起電話裏說了什麽,卻能看見王笑笑忽然靜止的動作,他皺着眉,看過去。
王笑笑咳了一聲,壓低聲音:“您說清楚一點,我們這邊從來沒收到過這些消息。”
“呵,”女人冷笑一聲:“誰管你收不收得到,他沈餘不是有錢嗎?前幾年不都是給他填那些個窟窿嗎?他自己慣出來的爹,難不成還要推給我負責。”
“媽媽,你在給哥哥打電話嗎!”
王笑笑被這女人嗆了一嘴,正磨牙要喊回去就聽見沈光光的聲音。
這孩子她是認識的,沈餘帶他出來過幾次,王笑笑也見過,他倒是這個家裏唯一還能替沈餘想想的人。
果然,梅清在那邊沒好氣的和沈光光說了兩句什麽,然後氣急的要挂了電話,臨挂斷前還冷哼着威脅:
“可別晚了,到時候人鬧到家裏來,我就把這件事捅得網上全知道!”
電話馬上截斷,王笑笑朝那邊呸了一聲。
沈餘一年撐死接一個項目,兩三個代言,總共加一起流水資金都不夠三百萬,其中得有一半維持工作室開銷,還有照顧沈光光和明美冉這兩個病患,哪來的錢給沈途還債!
而且最主要的……
聽梅清的意思,竟然已經維持四年了嗎?
王笑笑忽然打了個哆嗦。
這事要是真的,那之前……沈途不是不好意思聯系沈餘,是因為一直有人給他錢去輸嗎?!
沈途不會以沈餘的名義去借貸了吧!
如果這是真的,僅憑他們現在都不到兩百萬的流水,能幹什麽?
她就算沒見過,也聽過那些連命都不要的賭徒會下多大的賭注。
而沈餘現在剛剛從那個火坑裏出來,正是最需要錢的時候。
怎麽偏偏是現在!
王笑笑咬着牙,不想把這件事說出來。
但是沈餘已經發現不對,他靜默的看着王笑笑。
王笑笑狠狠咬了咬牙,眼淚幾乎湧出來,氣得:“沈哥,沈途他欠錢了!梅清來要錢,她要你還!”
“沈哥,你別搭理他們,欠債的是他們,就是被打死又怎樣!你幫了這一次,就有下一次。”
沈餘怔愣了一瞬。
和王笑笑不同,沈餘是經歷過當年沈途在國外欠下巨款的噩耗。
四年時間,他以為沈途已經改邪歸正好好看着沈光光過日子,現在又是怎麽回事?
沈餘比王笑笑要想到的更多一點。
沒有哪個賭場會不經過給身份調查就給人籌碼。事後要了他的命又怎樣,抵得上幾百萬的現錢嗎?除非沈途背後有人,賭場得罪不起。
或者他能拿出來一大筆錢,賭場評估過後才會繼續給他籌碼。
沈餘忽然咳了一下,這一下仿佛牽扯到了他的所有血脈,咳聲變得撕心裂肺,王笑笑一驚,連忙給他拍背。
前座的司機有點坐不住,問:“別是有什麽大毛病吧!不拐彎去中心醫院嗎?”
沈餘說不出話來,這一咳幾乎止不下來。
王笑笑連忙又回頭和司機強調:“不用,就去三院!師傅辛苦您快一點,能多快就多快!”
沈餘咳得太厲害,司機也不幹敢慢悠悠的熬時間了,連忙控制在限速內踩油門加速。
王笑笑快急死了,她看着沈餘痛苦的模樣,差點掉下眼淚。
五分鐘之後沈餘才安靜下來,他像是漏氣的氣球一樣靠在椅背上,眼裏閃過一絲情緒,很快,王笑笑沒來得及看清。
沈餘已經知道是誰了。
除了宗楚,別無他想。
他忽然想起那天男人陰鸷的話,讓他求着回去。
或許從那時候宗楚就在警告他了吧?
沈餘忽然低笑了兩聲,笑聲牽扯到胸腔,血管撕扯膨脹的感覺讓他瞬間失去了所有有情緒的能力。
他死死抓着衣領,對王笑笑輕笑:“哭什麽,我還沒有怎麽樣。”
王笑笑金豆豆直接掉下去,扁着嘴給他一個白眼:“沈哥,你別說話了,我求你了,我叫你爸爸還不行嗎!”
“咳,——我可受不住。”
沈餘笑她。
要不是他現在吓人的讓人不敢動彈,王笑笑真想一把把他塞進被子裏,讓他老老實實的別再露出這種瀕臨絕望的笑容。
她大抵能猜到這件事和誰有關了。
該死的資—本家!
她在心裏罵,沈餘已經逃到這種地步,竟然還是要被威脅打壓!
想想,甚至覺得是正常的。
他以為自己是什麽身份,還覺得男人會放過他?
沈餘自嘲的笑了笑。
宗楚不見得會多喜歡他,或許只是當個得寵的小寵物,他親自開口扔開可以,但是他這個宗楚的所有物膽大包天的自己離開,單這個忌諱就足夠男人來收拾他。
沈餘還想留住這條命。
從四年前,他就知道,豁出去也要留下這條命。
宗楚……
沈餘感覺眼睛有些紮。
他閉着眼,手指攥緊了後車位的坐墊。
他一直都在欺騙自己。
就像四年前,他以為宗楚會對他心軟。而如今現實再一次給他重擊,宗楚要的只是一個聽話順服的玩具罷了。
他不聽話,就會受到懲罰。
“叮——”
刺耳的響鈴聲再次響起,王笑笑甚至打了個哆嗦。
屏幕上是顯眼的“李晨飛”三個字。
車窗外忽然響起了雷聲。
司機也震了下,唠叨兩句:“大冬天的還下雨呢?今晚上回去得吃火鍋。哎——咱馬上就快到了啊,忍着點,現在一下雨可能有點堵車,也就十來分鐘了。”
震耳的轟隆聲把電話鈴聲掩蓋下去,手機卻一直頑強的在王笑笑手中震動。
她握得緊緊的,似乎這樣就能讓沈餘無視。
她直覺這不會是什麽好事,現在的電話可能會直接把沈餘拖下深淵。
“轟隆——”
電雲激烈的在陰雲中碰撞着,豆大的雨滴開始如雲幕逐漸伸展向前,車內一瞬間變得昏暗,暈黃的前燈時不時交叉閃過,晃得人眼暈。
“是李哥嗎?”
沈餘忽然問。
王笑笑愣了一下,擠出一個笑容:“不是——是賀,賀哥!”
“賀哥?”
沈餘輕輕說了聲。
賀之臣。
沒錯,他還不能絕望。
他還有畫畫不是嗎?
賀之臣和他說,他的導師很欣然的給了他最後一個名額,半個月之後,他就能以畫手的身份,再次踏上之前一直想要,卻無力完成的路程。
他可以的。
他可以。
當年他都能活下來,現在為什麽不可以?
再過半個小時,再過半個小時,再過半個小時吧!
王笑笑挂斷了電話。
沈餘現在不适合再接觸任何新的消息,等到了醫院後——等檢查一過,什麽都可以再再說。
可現實卻沒有等待的時間,王笑笑一口氣還沒順下,下一秒,她自己的電話鈴聲瘋狂響起。
劇痛中的沈餘輕輕掀開眼皮,注視着她。
王笑笑渾身僵硬,她再也沒有合理的原因把電話挂斷。
“為什麽不接?”
沈餘好像是真的疑惑,他問道,嗓音比剛才又低啞了不少,好像古舊的畫片,掙紮着留下最後一筆。
王笑笑抿着唇,故作輕松的朝他笑了笑:“李哥,我接一下。”
她纖瘦的手指不着痕跡的顫抖着,輕輕按下接聽鍵。
“喂,李——”
“……笑笑?快告訴沈餘,明美冉她不見了!”
不見了?活生生一個人,怎麽可能會不見了!
一瞬間王笑笑連什麽社會新聞都想到了,但她馬上意識到這對現在的沈餘來說絕對是一個最大的打擊。
沈餘和明美冉的母子關系雖然絕對說不上好,但沈餘卻是一直很在意她,哪怕當天電話裏明美冉心情好随口應付兩句,王笑笑都能在他臉上看到明顯的輕松,甚至還會有幾分笑意。
那是少有的沈餘會符合一個年輕人才該有的狀态的時候。
要是這種情況下明美冉失蹤了……
王笑笑視線變得堅定,沈餘卻已經看過來,仔細盯着她的表情。
“出了什麽事?笑笑,你知道什麽事情對我來說,才更重要。”
“她也去賭博了?輸錢了嗎?還是……喝多了去醫院了。”
沈餘平穩的說着,最後一個音節卻逐漸消匿,蒼白的指節也蜷縮起來。
王笑笑恍惚了一秒,她抖着手,把手機遞過去。
聽筒中傳來了巨大的一聲雷鳴,與他們頭頂上的暗雲混合一體,幾乎把天地劈開兩半,道路兩側停放的車輛被震得齊齊鳴叫起來。
沈餘臉色被震得瞬間蒼白。
王笑笑顫抖的聲音混在雷鳴中:“沈哥,明姨她……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