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三卷 歲月靜好
年尾的時候一天陰似一天, 沉甸甸的烏雲幾乎壓到城牆,漫天漫地鵝毛大雪密密麻麻連扯不斷,天與地都是霧蒙蒙的。
京城許多年不見這麽大的雪,百姓們都說是萬歲爺英明,上天降下祥瑞。對百姓來說可不就是祥瑞,天豐帝改制後把田賦降到十抽一, 和聖祖後期一樣低。因為這實打實的好處再加上瑞雪湊趣,京城的年味越來越足,時不時能聽到一兩聲爆竹炸響,還有遠遠巷子裏傳來孩童的笑鬧聲。
怡兒脫了厚重棉衣,穿着紅底撒花的薄棉衣棉襪在熱炕上玩布偶,麥子在一旁小心照看。又送走一波來客, 春花扶着腰在屋裏慢慢轉圈:“真沒想到會有那麽多人特意來感謝。”
快過年了有好些不認識的人捧着禮物上門, 感謝周清貞兩口子為民請命,讓百姓受惠。周清貞将手裏的信紙塞回信封淡然一笑:“凡是禮物貴重的,多半是想和姐姐搭上線, 平常的雞蛋瓜果是普通百姓單純感激。”
春花慢了幾步, 大部分禮物都是需要退回去的貴重禮物, 咋那麽精!不就是她得皇帝皇後看重,春花癟嘴不屑。不過想開了春花笑眯眯走到周清貞旁邊坐下:“姐姐沒說錯吧,改制是好事大夥都知道。”
是好事沒錯, 不過宗室們恨死咱兩了, 以至于皇帝不得不留下王六和一班暗衛繼續守在金華巷。周清貞心裏想着, 面上溫和不變點頭:“嗯, 姐姐說的對。”
‘啪’‘砰’遠遠地又傳來爆竹脆響,還有隐隐約約孩童們歡喜的尖叫聲。
怡兒扔掉活靈活現的布金魚,從炕頭拽出自己的厚棉衣奶聲奶氣:“娘,怡兒出去玩。”春花笑着走過去,把棉衣放下:“怡兒乖,外邊冷咱不去。”
“怡兒出去玩”小丫頭又把棉衣抱起來,遞給她娘笑眯眯“穿”這小丫頭這點像她娘,倔,不過很少哭鬧愛笑的很。
春花明白小丫頭是被別的孩子勾住了,在女兒粉嫩的小臉上親了一下:“怡兒乖,過兩天老家有叔叔姑姑來,和怡兒一起玩。”
周清貞在後邊溫和開口:“晚照在家裏悶了幾天,穿厚實點打上傘,讓麥子香兒和王六伺候着出去散散。”
“爹爹最好了”大名周晚照的小丫頭聽了滿炕上撒歡,她最喜歡溫和好脾氣的爹爹超過娘!麥子接過衣裳伺候。春花回頭看了周清貞一眼對他抿嘴笑笑,以前不懂,為什麽周清貞總讓麥子把怡兒帶到偏房照顧,原來這個世上阿貞只想要她。
現在周清貞好了許多,可以容忍她帶怡兒,也可以讓別人出現在他們屋子。周清貞一點點好轉,春花很開心,她相信總有一天周清貞總會和正常人一樣,畢竟她的阿貞那麽聰明。
不一會歡天喜地的小丫頭穿的棉包一樣,被麥子抱出去玩。不用周清貞主動,春花伸手拉住他的手,笑眯眯踮起腳在他臉頰親一下,她要讓阿貞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他。
周清貞的神情變得和剛才不一樣,溫柔缱绻滿目深情眼裏只有春花一人。他求得真的不多,只要和姐姐守在一起就足夠了。
春花攥着周清貞溫涼的手,放在嘴邊哈氣:“是孕婦火氣大,還是你穿的涼了?”周清貞低頭看着姐姐,就手擡起她的下巴從額頭吻到紅唇,話語在彼此唇間模糊:“不涼。”
成親幾年只要周清貞在屋裏,就這樣時刻刻粘着她,不管做什麽都喜歡她陪在身邊。以前都随周清貞高興,現在春花更是縱容他。
“阿貞”春花依偎在周清貞懷裏有些發愁“這麽大的雪,也不知道他們路上好走不。”
“……姐姐關心他們?”周清貞攬着春花到羅漢榻上坐下,讓她靠到自己懷裏舒服些。
“我跟他們又不熟關心他們做什麽,不過是做兄嫂的責任。一想到将來要和二老爺住在一起就煩,還有怡兒總要和他們打交道。”沒見人前,春花不想怡兒受自己影響,所以從不說這些。
周清貞用拇指抹平春花皺起來的眉頭,在她額間輕吻:“要叫二老太爺,剛才收到大哥來信,說是大雪塞路行程緩慢年前趕不來,年後初五、六能來。”
“哦”
周清貞雙手環住春花,臉頰挨着她額發:“等他們來了安排住在這裏,我和你住夫人府,想來老太爺應該還要點臉皮,不至于住兒媳府上。”
“嗯”這樣也好,春花不會少了他們吃穿。
錢氏坐在咯吱咯吱的馬車上,懷裏攬着自己的女兒三姑娘周長安——因着老夫人故去,原來的小姐輩改作姑娘。過完年周長安該十二歲,可是身材矮小像八九歲。
“你記着,到了京城要好好巴結你嫂子……”
“娘不是說她就是奴婢出身,當初還是你把她選給……三哥”周長安到底沒說‘瘟神’兩個字。
錢氏生氣的推開女兒,想她當姑娘時,忍辱負重讨好嫡母才嫁到周家為正妻,後來為了讨好周懷嬰老夫人,處處為難周清貞結果肚皮卻不争氣,還立下個大敵人。錢氏也不是容易認輸的,被關在院裏她拿出做庶女時的韌性,咬牙養大一對兒女,前幾年還求老夫人放自己姑娘出去讀書,如今到京城上邊再沒人壓着她,她總要為自己和兒女多謀劃點。
“娘你生氣了?”周長安小臉上怯怯不安。
“娘氣你是傻子,你要明白自己的處境,你将來能嫁給什麽樣人家,嫁妝能有多少,全都在劉春花手上知道不?”
周長安想說她娘在樊縣還有三十八畝良田,到底低頭不敢說,那是錢氏手上最後的財産,是留給周清嗣和她自己最後的退步。
錢氏看女兒不服氣的小臉,就知道在想什麽,忍不住怪女兒眼皮子淺:“你也不想想,在樊縣咱們二房沒什麽,可是到京城你嫡親哥哥是三品大員,嫂子是一品夫人”錢氏特意咬重‘一品’兩個字。
“和她來往的都是什麽人,只要她随便擡擡手帶你出去走動幾回,哪怕是給你找家五品官家,那都是天大的造化,到時候她指頭縫裏稍微漏點,你這輩子都不愁吃穿懂不懂?”
錢氏苦口婆心教導:“你要是能讨到她歡心,指不定給你三四品的人家哪怕是庶子,你這輩子都高人一等。”
周長安低頭摳指甲,她跟先生讀書明理後才知道,雖然她是二房嫡小姐處境還不如周玉嬌。她娘婦德不修她哥是傻子,她前程艱難,更何況她娘苛待了周清貞,二房的頂梁柱。
“你記得娘的話,到了京城拿出二房嫡小姐的氣勢,壓住周玉嬌只管親親蜜蜜纏着劉春花,早晚請安中午去看他們那個大小姐,畢竟你們才是嫡支。你天天去讨好将來也能說是嫂子教導出來的,不比娘教導的名聲好?你那嫂子現在名氣大着呢,你沒看見客棧裏都有人議論說是九天仙女下凡?”
客棧裏的議論以訛傳訛确實傳的玄乎,說春花脫下霞披天上降下瑞光,又說是春花站在朝堂,如開佛音,滿朝信服……朝中這麽大的事情讓一個女子解決了,也許百姓傳的口誤,也許是朝中男人為了自己面子好看,把春花誇得不同凡人,反正不知怎麽傳的很神。
周長安摳着指甲半晌才說:“那碰到三哥咋辦?”
錢氏咬唇不語,其實她早就想好了,只是有點尴尬:“你三哥那裏你去跟他賠不是,就說讀書明理知道娘做的不對,到了京城你要離娘遠些別親近,免得帶累名聲。”
“知道了”周長安耷眉喪氣。
錢氏也恨:“都怪你爹當年不是為了讨好他,我何必去為難一個幾歲孩子。”今時今日形勢所迫,錢氏選擇性忘了當初怎麽謀劃養廢周清貞。
“你記得那對夫妻在你爹手上吃過不少虧,以後你也不必讨好你爹,他給不了你什麽好處,在那對夫妻面前只管說你爹怎麽苛待你,知道不?”
“知道了……”
“将來你好了記得拉你哥一把,只要你哥娶妻生子,有了聰明能幹的兒子,你就有娘家撐腰了……”
“知道了……”
“最要緊要纏住劉春花……”
馬車隊在漫天漫地的白雪中咯吱咯吱緩慢向前,看着十分靜谧,但馬車裏的人各有心思,錢氏教導女兒,杜姨娘也在和女兒說話。杜姨娘是錢氏原先的大丫頭芍藥,她的女兒是四姑娘周玉嬌,上個月剛過八歲生日。
杜姨娘滿臉慈愛拉着女兒手:“咱們總算熬到這一天,到了京城你要多親近你三哥,有他給你撐腰,咱們四姑娘這輩子不用愁。”
“三嫂那呢?”
杜芍藥摸摸女兒嬌嫩的臉蛋笑的舒心,她終于盼到上京這一天:“你三嫂那裏,你也只管去親近,他們都會喜歡你的。”畢竟沒有自己當年通風報信,哪有春花和周清貞的今天,更何況……她手上有還有周懷嬰致命把柄……
周玉嬌自小就聽她姨娘說,她有一個三哥極聰明極厲害,如今更是三品大員滿大虞獨一份。小姑娘早就心生向往,她再不是樊縣二房可憐庶女,她是三品大員的妹妹。
“姨娘,三哥喜歡什麽樣的性子?”
“他……”杜芍藥有些為難,其實她也不了解周清貞,不過想想春花的樣子,杜姨娘舒口氣“你三哥喜歡明朗快樂的性子,你沒事高興些多讨他喜歡。”
杜姨娘滿心歡心終于守得雲開見月明,孫姨娘拉着兒子小手犯愁。六少爺,不,如今要稱六爺周清恭過年滿七歲,正要開蒙的年齡。
“六爺到京裏記得求你三哥,給你找個先生啓蒙。”
周清恭不服他姨娘甩開手:“求他做什麽,讓爹爹命他給我找先生就好,再說他不是探花郎嗎?學問那麽好讓他教我好了。”
孫姨娘滿臉愁容,這孩子讓老太爺哄到天上去了,她只能慢慢勸:“咱們以後吃穿都要靠你三哥,你要恭敬些才對,你要好好讀書将來也做官,要不然将來你靠什麽過日子?”
小孩被他姨娘念得心煩,吵吵:“靠什麽!爹說了他做再大的官也得聽爹的話,讓他把宅子和銀錢都給我不就好了!”
被叫做爹的二老太爺,坐在咯吱的馬車裏搖搖晃晃正做夢:他一身風流倜傥搖着折扇,滿京城人羨慕,看到沒那就是咱們大虞最年輕的探花郎,三品大員周大人的爹,果然好風采!周太爺好風采,好風采,人人對他拱手稱贊。夢裏周懷嬰一副謙虛的樣子,那裏,那裏。
“你算什麽你根本不配給人當爹!”忽然一聲嬌斥,一拳頭砸醒周懷嬰。周懷嬰揉揉額頭原來撞到車廂上,那個兒媳婦真是讨厭,做夢也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