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葵花
當天晚上辦好各種手續後,春和景送花粵陽回了家,那人坐在副駕上難得安靜,沒有哭也沒再說話,兩只眼睛茫然地望着窗外,那裏只有黑夜裏飛速倒退的樹。
回到家後,春和景借用廚房下了兩碗面,兩個人都一晚上沒吃東西了。
簡單的番茄雞蛋面,點上香油,熱氣騰騰慰藉心腹,可花粵陽只吃了兩口就沖到洗手間去吐,剩下面條最後都進了春和景的肚子。
“我留下來好嗎?”春和景邊打字邊留心觀察着花粵陽,哪怕對方只微微皺一下眉頭,他馬上就會打出「不方便的話我還是先告辭」。
可花粵陽沒有皺眉,更确切地說,他連最基本的表情和反應都沒有,漠然地坐在沙發上,像一只空空的蟬蛻。半晌才把頭轉過來,茫然地看了看春和景,輕輕說了句“好”。
春和景洗漱完畢躺在客房的床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可他卻怎麽也睡不着。
【明】你睡了麽?
沒想到很快得到了回複。
【Hana】沒
【明】你渴不渴?我去給你倒杯水?
等了半天沒有回複,春和景打開手機的手電走去客廳燒水,燒好以後兌上涼的,嘗了一口溫度正合适,才拿着杯子敲響了花粵陽卧房的門。
“進。”
小小的身影此時正面向窗外抱膝坐着,冰藍的月光把他的皮膚映得像吸血鬼,春和景走過去把杯子小心翼翼放在他床頭,然後挨着花粵陽也坐了下來。
“你喜歡向日葵嗎?”空曠的房間內突然有了聲音,這是花粵陽今晚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我挺喜歡的,你呢?”春和景用手機打字給他聽。
“我媽媽和妹妹,她們都很喜歡向日葵,從小我就以為我也會喜歡,像他們一樣。”花粵陽沐浴着月色的恩澤,像一朵吸取養分的花,“可惜并不是這樣,那只是我以為,就像我總以為自己一定接受不了媽媽離開……”
“結果呢?”春和景不解,轉過臉看他。
“之前都說喜歡和讨厭沒辦法假裝,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悲傷也是這樣的。”
“或許送走她并不是一件壞事吧。”春和景鼓起勇氣拉住了花粵陽的手,冰冰涼涼的,讓他以為自己拉住了一片薄薄的葉子。
“感覺就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花粵陽把手從他手中抽了出來,站起身走到床邊,“醒來卻發現自己一無所有。”
“我認為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見對方有休息的意向,春和景也站了起來。
“晚安。”花粵陽背沖向他,淡淡說了兩個字。
“晚安,好夢。”春和景留下最後一句語音,戀戀不舍地往門口走。
這次花粵陽沒有再留住他。
第二天清晨,花粵陽很早就出門了,春和景起來後沒見到他,便獨自回了家。
那天以後花粵陽真的像變了一個人,雖然還是每天去花店上班,但再也沒穿過女裝,并且好像……也不會笑了。
如果有熟客問起來,他都會說以前的店長是他妹妹,前段時間陪媽媽回老家了,以後花店事宜由他全權負責。
又過了幾天,春和景、魏峤和燕否一同參加了花粵陽媽媽的葬禮。這天清晨烏雲密布,遠方隐約有雷聲,花粵陽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一手持傘,另一只手捧着母親的骨灰盒。
告別儀式很簡單,最後有一個獻花的環節,花粵陽為每個人都準備了一朵小小的觀賞向日葵,由來賓送到母親的墓碑前。
墓地是他很久以前就選好的,一塊大墓碑左右各一塊小碑,右邊那碑上貼了張小小的臉,照片中花粵熙笑得無比燦爛。
并沒有給那個名義上的父親留位置,母親的葬禮也沒通知花寶榮。花粵陽心裏很清楚,即使對方知道時間地點也不會來的。
他把雨傘壓得更低了,攥着傘柄的指節都用力到發白。
告別儀式結束後,四個人一起回了商業街,魏峤說要送燕否回家,春和景留下來陪着花粵陽往花店方向走。
“今天不開店可以嗎?”春和景看着悶悶不樂的花粵陽小心地打字詢問。
花粵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有什麽安排就去吧,不用陪我。”
“其實我是想陪你逛逛的,比如……”春和景低下頭打字,不料花粵陽早就猜中了他的心思。
“你不會說要陪我買衣服吧?”花粵陽探過頭來看春和景手機裏打的字,卻被對方眼疾手快給删掉了。
“你之前說過要我陪你去的。”春和景繼續堅持。
“哪天啊?我可不記得。”花粵陽把手背到身後看天,烏雲已經散去,太陽嵌在碧藍的晴空裏散着光芒。
心情似乎也像這天氣一般,多雲轉晴。
“就是我第一次在你家借宿那天。”每每想起來,都會讓他臉紅的那天,春和景想。
“好啦,關店一天,我們去逛街。”花粵陽拉起春和景的手轉身往車子方向走。
說是逛街,實則……是約會吧。
「我們先去這個店看看。」春和景給花粵陽發了個定位地址。
搜了一下,竟然是個獨立設計品牌的線下體驗店。
“這個牌子我聽說過,蠻有名的,你怎麽知道的呀?”花粵陽設置好導航直接上路。
“這個品牌的創始人是我太太的朋友,我以前還被抓去當過模特,不過她的設計風格過于前衛可愛,不适合我,後來也就沒怎麽去過。”
“所以你在誇我前衛可愛嗎?”花粵陽轉過頭看他。
春和景放下手機,認真沖他點了點頭。
店面離商業街不算太遠,開車二十分鐘就到了,也算市裏繁華的地段。門口櫥窗裏展示着夏季新款,假人模特手持各種造型的花朵玩偶,其中最打眼的就是一個戴着墨鏡妖嬈扭動的向日葵,似乎正是新一季的主打形象。
“這不是小春哥嗎?好久不見!”店裏的導購小妹妹熱情地和春和景打招呼,“秦姐現在沒在店裏,需要我幫忙打電話叫她過來嗎?”
「阿樂好久不見,我帶朋友來看看,不用特意知會秦媛了。」春和景用備忘錄打好字給小姑娘看,她這才注意到春和景背後的人。
花粵陽還在思索春和景似乎确實不會和別人用文字轉語音這件事,被突如其來的導購小姑娘吓了一跳。
“我有預感這位小哥哥超适合我們店的風格哦!我帶你來這邊看看吧。”
“你跟阿樂随便看看,我離開一下,馬上回來!”春和景播放了語音給花粵陽。
果然是特殊對待。
20分鐘後,春和景抱着兩杯清涼飲料回到店裏的時候,站在他面前的人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樣。
明黃和寶藍撞色的漁夫帽,上衣是水綠色加白蕾絲刺繡的卡通襯衫,藏藍色的闊腿短褲,包裹到小腿印着墨鏡向日葵的白長襪,腳上是一雙和帽子同色的帆布鞋。
“小春哥也覺得超可愛對不對?!”阿樂對自己的搭配非常滿意,“如果早點認識這位小哥哥,當初就不用你幫我們拍模特照了!”
春和景把手裏的飲料放到花粵陽手裏。
“好看嗎?”向日葵一般的男孩子接過杯子擡頭問他。
春和景用一個肯定的微笑代替了答案。
後來花粵陽又試了幾套不同款式的休閑裝,真的如阿樂所說,非常非常适合他。
春和景陪花粵陽回到更衣室換回來時的衣服,穿褲子的時候,突然有什麽東西“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花粵陽似乎沒聽到,正低頭扣着襯衫的扣子。春和景循着聲音看過去,一個閃閃亮亮的東西正躺在更衣室深色的瓷磚地上。
是那個百合胸針。
其實花粵陽每天都會把它帶在身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