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紫薇
“為什麽只對我用語音軟件?”
兩個人從店裏出來已經中午了,春和景幫花粵陽提了六七個花花綠綠的袋子,像極了陪戀人逛街的貼心男友,不過這樣他就沒辦法拿出手機打字,只能安安靜靜地陪在花粵陽身旁。
他們在附近找了家餐廳,落座後依舊是花粵陽點餐,等服務員确認菜品後拿着訂單離開,他才對春和景提出了上面的問題。
“如果我告訴你原因,你願意說說那個胸針嗎?”春和景打好字播放語音,并且把手機反轉推到花粵陽面前,讓他能更清楚地理解自己的意思。
剛才在試衣間的時候,春和景撿起胸針還給花粵陽,對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從他手裏接過那個精致的裝飾品放回褲子口袋,臉上的表情難得緊張又局促。春和景怕他尴尬,并沒有繼續追問那個約定。
可他還是很想知道答案。
很想知道花粵陽是否願意接受他。
“那要取決于你的回答。”花粵陽喝了一口餐前的檸檬水,然後一只手撐在臉頰上,歪頭等待着對方的回複。
這句話有點不講理的霸道,卻讓春和景沒來由地興奮起來,即使不用說話也感到喉嚨發幹。
一雙大眼睛略帶無辜地盯着春和景,與清晨墓園裏的他完全不同,雖然還沒恢複到往日那種朝氣蓬勃的狀态,但眉間的愁雲似乎已經消散在明媚的日光之下了。
“在你面前,我希望自己是個沒有缺陷的人。”春和景打完字還捧着手機,猶豫了半晌才咬牙摁下了播放鍵。
雖然能明白他的意思,但這樣的回答還是讓花粵陽小小地訝異了一下。
“繼續,說完。”
“這樣講你或許不信,但除了不能發聲以外,我從小到大都是那種別人家的小孩。”春和景低頭認真打字,一句一句轉成語音播給花粵陽聽。
良好的家庭教育把春和景塑造成了一個十分優秀的男孩子,他溫柔、善良、謙遜有禮,不但博學多才,待人接物也掌握着合适的分寸,和他的姓一般,能給周圍的人帶來一種潤物無聲的舒适。
可是很少有人真正走進過春和景的內心,他似乎與所有人都隔着一段真空的距離,包括他的父母。
也從沒人了解過他內心深處,對于語障這件事的自卑與痛苦。
“我好羨慕你啊,班裏大家都寵着你,老師也偏心,情人節的時候那麽多女生送你巧克力。”昔日的同桌曾對春和景這樣說過。
“我只能禮貌地微笑,打字告訴他如果他不是那麽喜歡對女孩子們做惡作劇,多幫她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也會變得受歡迎的。”春和景一邊打字一邊回憶着校園時光,他從初中開始就一直是班裏的幹部,老師眼裏的好學生。
可他卻從來都沒有朋友。
“雖然大家并不會欺負或者歧視我,但那種骨子裏的疏離形成的冷薄,似乎永遠存在于我和別人之間。”
很多人會請春和景幫忙解題,卻沒人願意與他結伴放學;女孩子們會送他巧克力,但當他認真回應時,對方又會強調“只是友情巧克力”,讓他不要多想;籃球賽獲勝後,班裏的男孩子們勾肩搭背,招呼着一起去KTV,每次他都一個人默默回家,似乎也從沒有人注意到他的離開。
“我知道我已經擁有得夠多了,幸福的家庭、不錯的外表、高學歷好工作、甚至曾經擁有過一位美麗的妻子。”寫到這兒,春和景的眼神黯淡下來,他把手機平放在桌子上,摁下了播放鍵:
“但我願意用現在擁有的一切做交換,換一個可以說話的機會,這是我每年的生日願望。”
服務員端着餐盤過來上菜,春和景把手機收回口袋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擡起來整理了一下頭發,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脆弱被指尖抹去,在花粵陽望過來以前,恢複了往日的溫柔沉靜。
“先吃飯吧。”花粵陽把盤子往春和景那邊推,“吃完再聊。”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安靜地端起碗開始進餐。
飯後他們沿着林蔭的街道散步,路邊種着一排高大的白楊,陽光透過茂盛的綠葉,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再往前走有一個小小的街心花園,那裏有幾棵盛放的紫薇,兩個人被花團錦簇的枝桠吸引,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除了小孩子們喜歡的沙坑與滑梯,還有兩架并排的秋千。或許是工作日的原因,附近并沒有那些吵鬧的人類幼崽出沒,于是花粵陽拉着春和景,一人霸占了一架秋千。
“你的妻子對你很好吧?”花粵陽把掉落在座椅上的紫薇花撿起來,轉頭對春和景說。
“婷婷是我遇到過最善良的女性之一,她非常獨立,而且熱愛生活。”春和景坐在秋千紅色的小軟墊上,抱着手機一點點打字。
“她了解你嗎?”花粵陽擡頭看天,陽光被樹葉割成碎片,一片片落在他臉上。
春和景的手突然一頓,他似乎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們是相親認識的,一個是大齡單身事業型女性,一個是語障溫柔的居家男人,春和景的母親和劉婷的前領導在一個旅行團認識,兩個開朗愛玩兒的老阿姨一拍即合,聊着聊着就打起了把這倆年輕人湊一對的主意。
雖然覺得感情是很麻煩的事,不過劉婷并不想駁這位曾經給過她很多幫助的領導面子,既然躲不掉,不如大方接受,她抱着試一試的心态主動與春和景約了一場電影。
結果約會當天因為交通堵塞,電影演過三分之一她才趕到電影院,沒想到那個不會說話的男人并沒有因為劉婷遲到而憤然離去,他只是安靜地站在約定的地點,捧着一本書邊讀邊等。
後來兩人決定不看電影了,正巧影院旁邊有個花園,他們在園子裏散步,也是在那裏找了一下午的丁香花。
“你和她用過這個語音軟件嗎?”花粵陽捏着手裏的紫薇若有所思。
“這款軟件是今年初才上架的,很可惜,婷婷也沒聽到過。”春和景從秋千上起身,來到花粵陽面前站定。
小花園離街邊有一定距離,春和景在這片綠色的靜谧裏單膝跪在了花粵陽面前,播放語音:
“現在,我們能聊聊胸針的事了嗎?”
“你這是犯規……”花粵陽把那朵紫薇插在春和景的耳畔,就像之前某個夜晚,對方在他耳邊同樣的位置插過一朵玫瑰。“不要企圖用自己的悲慘經歷感動我,我沒這麽容易心軟的。”
春和景依然在微笑,似乎在用沉默提醒着他答非所問。
很多人在花粵陽面前下跪過,但從沒有一個人像春和景這樣,跪得像個王子。而他面前的那朵花似乎有些不自然,輕輕把臉扭到一旁,心髒要從胸膛裏蹦出來一般狂跳着。
枝頭的黃鹂似乎也在笑他,躲在綠葉間叽叽喳喳說着小話。
要和他試試嗎?
每天早上把那枚胸針放進口袋時,花粵陽都會這樣問自己,可是每一次,似乎都少了點戴上它的勇氣。
“我……”
還沒等花粵陽說出完整的句子,口袋裏的手機就代替他出了聲,節奏明快的鈴聲劃破了小花園的寧靜,枝頭的黃鹂也飛走了。
他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魏峤”來電。
“花姐,不好啦!店裏出事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