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桂花
就算男裝也依然耀眼奪目,春和景抱着那捧花走在花粵陽身側,總是忍不住轉頭去看他。筆挺修身的白色西裝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整個人都散發着蓬勃的朝氣。
或許是那眼神過于直白,花粵陽發現了春和景的注視,可當他回看過去,對方卻又低下頭看懷裏的花,好像剛才盯着人看的不是他一樣。
“其實這套衣服是我為大學畢業典準備的,”花粵陽雙手交叉枕在腦後,看着天空自說自話,“可惜後來……出了點意外,沒穿成,就一直放櫃子裏,再也沒機會穿了。”
會是什麽原因呢?看他說得雲淡風輕的樣子,似乎也對這個事沒那麽怨念。可想起他之前講自己父母也是這般輕描淡寫,春和景的心又懸了起來,或許花粵陽早已習慣用平淡掩蓋傷痕,用笑容蓋住痛苦了。
兩人一起來到預定的餐廳,服務員将他們引至包間便退了下去,春和景将花放在空餘的椅子上擺好,拿起手機問出了心裏話:
“畢業時出了什麽事?方便說嗎?”
花粵陽翻菜單的手停了一下,擡頭看他:“點完菜我慢慢給你講,萬一聽一半想走,也吃飽了再走。”說完把那本菜單推到春和景面前,“我點一份桂花糕和龍井蝦仁,剩下的你看看,他家的醋魚和鳝糊也都不錯,可是量比較大,兩個人的話可能會吃不完。”
花粵陽按鈴把服務員叫進來,點了兩道涼菜兩道熱菜和一個湯,沒想到春和景指着菜單又加了三個葷菜。
“放心,有我在不會剩下的。”在包間裏用語音軟件就不會顯得很尴尬,春和景補充:“其實我特別能吃。”
“沒看出來啊,”花粵陽想起之前在春和景家吃過的幾次便餐,“以為你跟我一樣吃‘貓食’呢。”
“之前怕吓到你,都沒敢多吃,不過等你走了我晚上會再做一頓。”說到這裏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春和景抓抓頭,“煮面條或者做一盤炒飯,還能就着醬肘子吃兩個饅頭。”
“哈哈哈哈怕吓到我?”花粵陽笑得肚子疼,“我真的想象不到你半夜爬起來啃醬肘子!哈哈哈哈救命!你那麽瘦,肉都吃到哪裏去了?”
“現在還算好了,上學那會兒,一頓沒肉或者沒吃飽,我都會躺地上打滾,鬧。”
“不行,有畫面了哈哈哈你別說了,”花粵陽抽了張紙巾擦自己笑出來得眼淚,“要不要我叫服務員進來再加兩個菜?我請客可得讓你吃飽了。”
“不用不用,吃八分飽比較健康。”春和景的樣子看起來非常認真,這樣的反差又讓他整個人可愛了幾分。
“好了好了你別說了,”花粵陽收拾好自己的情緒,起身給兩個人倒茶,“我好長時間沒這麽笑過了,都不想講那些不開心的事了。”
“對不起,我把氣氛搞壞了。”春和景接過他遞來的茶。
“沒什麽的,輕松一點反而比較好,”花粵陽抿了一口茶,開始給他講那個叫婁家樹的男人。
花粵陽念的是同城一所走讀大學,由于不住宿舍,他甚至可以直接穿女裝去上課。入學第一天,婁家樹作為大三的學生會成員,就站在門口迎接的隊伍裏。
高大英俊的學長一眼就看中了花粵陽,辦手續領資料一直到中午去食堂吃飯都貼心陪伴,兩個人說說笑笑,有那麽點一見如故。
交換了聯系方式後,婁家樹更是對花粵陽展開了猛烈的追求,從帶早飯陪上課圖書館幫忙占座開始,後來又帶花粵陽參加各種活動,約飯約電影還有每天早晚的問候與關懷。
花粵陽又不是傻的,當然看得出對方的心思,卻不知該如何坦白自己的男性身份。
聖誕節的晚上兩個人看完電影,婁家樹送花粵陽回家,從口袋裏掏出了準備好的戒指向他表白,然後說拒絕他也沒關系,給他一個擁抱也好。
“我讓他給我一點時間考慮,然後回家換了男裝,我想既然話說開了,就應該坦誠一些,大不了還能做朋友嘛。”花粵陽用筷子撥弄着桂花糕上精致小巧的花瓣,“結果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知道我的性別以後,不但沒有逃跑,還吻了我。”
“我們開始正式交往,那會兒我也是昏了頭,根本沒考慮過為什麽他在我女裝的時候完全不碰我,一旦換上男裝,就開始……”
提出想要更進一步的請求。
“一開始我以為他是雙性戀,就男女都可以,還覺得自己是撞了大運,自然也禁不住誘惑,與他發生了關系。”
那段時間花粵陽幾乎每周都和婁家樹去賓館開房,兩個人什麽姿勢都試過,婁家樹不喜歡戴套就不戴,花粵陽什麽都依他。
直到後來婁家樹人間蒸發,花粵陽才從他的室友那裏,了解到了更多不為人知的事:
比如婁家樹一直是同性戀,被家人發現後裝成男女都可以,正趕上開學迎新,想着在新生裏找個單純的姑娘為自己洗白,才開始接近花粵陽。
比如婁家樹花心濫交,其實學校裏很多人都知道,不過花粵陽不住宿舍,和班裏其他同學也不怎麽熟,自然不會知道這些八卦。三年級的學長看他和婁家樹走得近,也以為倆人你情我願,也沒人願意給自己找事兒得罪學生會的人。
「抱歉粵陽,我剛查出來感染了hiv,你也去查查吧,我們以後別再見了。」
“他留下這樣一條消息就人間蒸發了,後來就再沒見過,那年我大三,他已經畢業了。”花粵陽一手撐着臉平靜地看着春和景,“後來我去疾控中心檢查hiv,陽性,再後來,我才認識了相老師。”
春和景之前幫相銘出版過一本關于hiv感染者關愛與支持方向的書,對他的工作與這個病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他怎麽也沒想到,花粵陽竟然是感染者。
“我不知道你對這個病有多少了解,你怎麽看我都沒關系,我覺得你人不錯,就和你說了,要是覺得我髒、受不了,就當我們沒認識過吧。”漂亮的面孔直白而坦誠,花粵陽坦蕩地迎着春和景驚愕的目光,像赤裸着身體走入一團迷霧。
透明的靈魂早已瘡痍滿目,不過他已經不會再害怕了。恐懼并不能成為保護,只會令那些傷口刻得更深,花粵陽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與其交給別人,不如把刀握在自己手上,親手剖開皮肉,向別人展示那顆蓬勃跳動的心。
春和景看着花粵陽,嘴唇微微顫抖着,似乎是在努力消化着剛才聽到的內容。
“對不起。”人工語音的聲音冰冷。
花粵陽了然:“沒關系的,我理解,你知道我會用公筷,也會刷碗,你要是擔心可以去做個……”
“今天不是我媽媽的生日,我騙了你,對不起。”
當花粵陽再擡起頭來時,春和景已經起身坐到了他旁邊的椅子上,把手機遞到他手裏,示意他自己點擊播放接下來的語音:
“接下來的這段話我已經想了好久,從遺忘之海回來就在想,我把它存在備忘錄裏,寫的時候你就在卧室裏睡着。”
機械男聲把這段文字讀得毫無感情,可花粵陽卻覺得,這是他這幾年裏聽過的最溫暖的一段話:
“小時候母親總會給我講《海的女兒》,她說美人魚用自己的嗓音換了一雙腿,是為了見一見自己喜歡的人。然後她會親親我,和我說我的嗓音也一定是和天使換了什麽,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答案。後來我慢慢長大,認識了很多有趣的、可愛的、可敬的人,你也是其中之一。我想認識你,不會在乎你的身份、性別或喜好,就像你從來不會介意我不能說話一樣,我想認識你,因為我願意相信,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之一。花粵陽,你好,我是春和景,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