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海棠
那之後花粵陽就拉黑了梁帆的聯系方式,連着兩天沒去花店,甚至春和景都能感受到她的煩躁,還以為是趕上了女孩子的生理期,默默熬了兩天紅糖姜水。
下午還要去關愛中心,第三天花粵陽不到九點就敲響了春和景家的門。男主人明顯剛從被窩裏爬起來,開門時還打了個哈欠,身穿海藍色滾銀紋的睡衣,頭發淩亂蓬松。
“來早了?”這副模樣還蠻可愛的,花粵陽從他身旁走進屋,一不留神瞄到了對方下半身正常的生理反應。
尺寸可觀。
“不好意思啊,昨晚幾乎沒睡,天亮了才上床……”春和景抱着手機轉身去開音箱,完全沒發現自己的小兄弟剛被人評頭論足了一番。
“你在家做什麽工作啊?”花粵陽還是有點好奇的,不過之前沒機會問。
“我做編輯,最近手裏有本古籍需要校對,批注很多,我習慣晚上工作了,安靜,白天一般是和作者們溝通聯絡,線上就行,所以在家就能完成。”
“這樣啊,沒事兒,你去休息吧,客廳的花只剩兩盆就全搞定了。”花粵陽帶上手套,把電視櫃旁邊的四季秋海棠搬到了陽臺上,準備換土。
“不睡了,我去煮點吃的。”春和景打完字便套上了圍裙,暗暗思索着如果能讓小花也吃一點的話,是做椰汁西米露還是姜撞奶。
自從第一次發生了那種事以後,做出能讓花粵陽吃了不吐的食物似乎就成了春和景下廚的新标準,他變着花樣嘗試不同食材,就為了讓這人誇一句“好吃”。
最後決定煮燒仙草,熱乎乎的,還放了紅豆和芋圓,用透明的玻璃小碗盛了一點,端到陽臺上忙活了半天的小花面前。
大概是覺得手髒吧,花粵陽轉過頭來自然而然地張開了嘴。她的嘴很小,唇上塗了亮亮的顏色,裏面是深紅的軟舌,伴着“啊……”的一聲,輕輕柔柔在口裏攪動。
春和景恍惚了一下才意識到對方是在等他喂,便盛了一勺燒仙草,在碗邊刮一刮,小心翼翼送到那人嘴裏。
“唔,味道不錯。”花粵陽舔着勺子禮貌性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轉瞬即逝,卻讓春和景有些心跳加速。
屋裏怎麽突然變熱了?夏天就要到了吧,或許應該提前把風扇拿出來?
春和景心裏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眼睛直直盯着花粵陽唇紅齒白的嘴,一勺接一勺地送,不一會兒就喂完一小碗。
平時習慣了給母親喂飯,偶爾享受一次別人服務,感覺還挺不錯,花粵陽咽下最後一口甜品偷偷想,“碗放那兒吧,一會兒我自己刷。”回頭繼續未完成的工作,完全沒注意到身後面色泛紅的春和景。
“小花,”把碗放到一旁的櫃子上,春和景掏出手機打字:“你這兩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這麽明顯?”還以為藏得挺好的呢,花粵陽心裏嘀咕,完全沒意識到被發現可能是對方的過分關注。
“可以和我說說哦,我很會保守秘密的。”春和景打完字放下手機,指了指自己的嘴。
沒想到花粵陽竟被這個笑話逗得哈哈大笑起來,銀鈴般的聲音飄出窗子,餘音繞梁,好不容易恢複喘息才開口:“其實也沒什麽,甩了個男人。”
“是之前我在店裏見到的那位嗎?”春和景覺得眼皮有點沉,打完字便靠着沙發縮進了毛毯裏。
“嗯,不過沒什麽啦,原本也不是喜歡的類型。”完成移盆又修剪好枝葉,花粵陽拍了拍手上的土,準備和這兩盆漂亮寶貝合個影。
轉過頭才發現身後那人不知何時已經沉沉睡去,手機滑到一旁,花粵陽起身幫他蓋好毯子,無意間瞄到了上面沒打完的字:
「那你喜歡什麽lei」
喜歡什麽類型?成熟穩重風趣幽默?花粵陽盯着手機上那半句話發呆,其實從小到大身邊并不乏追随者,但要說真動過感情的,也就……一個渣男而已。
他甩了甩頭,将腦袋裏那個模糊的影子再度抹了去。
收好工具洗了手,花粵陽拿着手機去陽臺和海棠花拍了兩張自拍,最後刷幹淨剛才用過的那個碗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之後先去療養院看了母親,下午一點準時出現在關愛支持中心。
“那我先走啦,下午會有一位病人拿藥,第一次來,辛苦你簡單和他介紹一下注意事項什麽的。”夏玥離開前這樣和他交代到。
“沒問題,放心吧,我做記錄,拜。”花粵陽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了表格。
關愛支持中心所在的醫院五點下班,沒想到這位來取藥的先生四點四十五才推開門:“有人嗎?”
“您好,請進,我是這裏的志願者小花,您是來拿藥的吧?”花粵陽換上标準的職業微笑,上前迎接客人。
來的這位先生滿頭白發,今年五十五了,化名達利,是藝術圈一位小有名氣的現代畫家。聊天中他和花粵陽坦白,自己雖已有妻室,但婚姻名存實亡,身邊情人不斷,最近參加了一個群交派對感染上hiv,不敢和家人攤牌。
“其實這些年我在外邊那些事她也知道,只要不太過分她也就睜一眼閉一眼,我們早就各玩兒各的了,我不會故意感染她,但還是不敢同她講,說了明天肯定上頭條。”達利講起話來有些喋喋不休,并且過于裝逼,花粵陽認為并不能全信。
只好拿出公事公辦的态度:“謝謝您的配合與信任,您的信息我了解了,開始服藥後一定要堅持,不能間斷,注意事項我剛才也都詳細和您說了。”
花粵陽做完随訪記錄後打開手機:“您家人那邊,我還是建議選擇合适的方式告知病情,争取支持。您可以加一個我的聯系方式,身體上有什麽異常反應或情緒問題都可以聯系我。”
“好的,太感謝了!”達利接過花粵陽的手機,掃碼添加了他的微信,“實不相瞞,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有緣,感覺我們好像在哪裏見過。”
“我也是感染者。”花粵陽伸手想拿回手機,沒想到眼前的人聽見這句話竟然激動起來,連着手機一起把他的手緊緊握住了。
“原來你也?那我們也算’同是天涯淪落人’了吧。你看着……氣色挺好,你不說我都沒想到。”達利攥着他的手不放,神經質地一遍遍撫摸着。
花粵陽這樣被他抓着其實有點不知所措,又不敢太明顯的掙脫:“感染不可怕,您可以放心,除了現代醫學越來越發達,社會包容度也在逐漸提升,随着我們的推廣科普與宣傳,歧視問題也會慢慢好轉的。”
眼瞅着達利舍不得走,花粵陽擡頭裝作看了看表,試圖找個借口:“今天也挺晚的了,您先回去吧,我也準備下班了……”
“不好意思,我來的太晚了,耽誤你下班。小花兒對吧,下次拿藥我還找你。”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過分熱情,達利放了手,點開手機去看花粵陽的朋友圈。
牆上的挂表已經指向五點半了,花粵陽關了電腦把桌面和椅子恢複原樣準備撤退。
“您是開花店的嗎?真巧啊,我最近在籌備一個畫展,正好需要鮮花。”達利還在滔滔不絕地唠叨,似乎得知花粵陽也是感染者以後就卸下了心理防備一般。
其實花粵陽倒不是很想和這種藝術家走太近,不過為了現階段把人支開還是遞上了自己的名片:“需要的話可以去店裏看看。”
桌上的電話适時響起,花粵陽很想跪下感謝這位不知姓名卻救他于水火的好心人,手摁在座機上轉頭對達利說:“您先請回吧,我這兒還有咨詢電話,就不送了。”
“好的好的,你先忙,我們晚點聯系。”達利将那張名片放在唇邊吻了一下,然後向他揮手告別。
那個動作讓花粵陽拿起聽筒時還覺得背脊發涼:“您好,這裏是關愛支持中心,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
“你好,我姓王,我不是自己問啊,我有一個朋友,他一年前發生了高危行為,然後呢他就去檢查,結果發現沒有感染,但是疾控中心的那個人,眼神怪怪的,我就覺得,不是,我那位朋友就覺得自己肯定是感染了……”
又是那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王先生,花粵陽心裏翻了個白眼,但是鑒于他的來電間接幫自己脫了身,這次就不和他計較了,耐着性子聽了第39遍王先生的故事。
閑來無事翻着手機,下午在春和景家陽臺上發的兩張自拍有很多人點贊回複,最新的一條是剛加的達利先生,他寫的是:
「鴛鴦被裏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說實話,有點惡心。再往下翻就看到了春和景更早些的回複: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
他沒聽過這首詩,特意去查了查,竟然也是蘇轼的,不免感嘆:人與人之間的差別,還真是挺大的。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