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繡球
春和景醒來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并不舒服的睡姿和酒精讓他的頭昏昏沉沉,花粵陽已經離開,手機裏有她三個小時前留下的消息:
【Hana】我有事先走了,明天下午3點過來繼續。ps.下次不會再給你啤酒。
難道又失态了?春和景擡起雙手揉了揉臉,什麽都想不起來,原本以為半杯酒沒事的。他歇了一會兒才起身,将外套挂回衣架上。
簡單吃了晚飯後,春和景坐在電腦桌前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妻子突然離世,剩下很多未完成校對的書稿,雖然同事幫忙分擔了一些,但大部分線上溝通還是由自己這個做丈夫的善後更方便。
登上妻子的工作郵箱,裏面還保存着她和許多作者的通信往來,春和景曾用不少時間與他們一一去信,做聯系方式的變更。
收到一封新郵件,寄件人是一位新銳作家,信件大意是之前的作品經歷重重困難終于出版,感謝編輯的幫助,這周正巧來這邊出差,想約見一面。
發件人春和景先前聽妻子提起過,筆名叫燕否,是個很有才華的姑娘。
「您好:我是劉婷的同事兼丈夫春和景,很遺憾地通知您……」
将妻子去世的消息簡明扼要地傳達後,春和景在郵件末尾留下了自己的聯系方式,表示以後如果有工作方面的問題,可以随時通訊。
發完郵件沒過一會兒,手機裏就出現了新的聯系人請求,驗證信息是「燕否」。
添加到通訊錄後對方馬上發來了消息,大意是對劉婷的去世深感惋惜與悲痛,這次過來還專門帶了禮物想要送給她,自己明晚就離開這個城市,不知上午是否方便見面。
也是份難卻的心意,春和景答應了對方的要求,把見面地點約在了城東繁華的商業街,也就是花粵陽的花店附近。
【明】請問現在訂一束花明天上午到店取還來得及嗎?
此時的花粵陽正手執細鞭坐在專屬于他的王座上,對面跪着的是戴着眼罩被紅繩緊縛的梁帆,他被下了“等待”的命令,屁股裏還插着嗡嗡作響的玩具。
【Hana】可以,指定花卉還是自由創作?
【明】請您自由發揮吧,這次是送一位女士的,我們之前沒見過面。
【Hana】相親?什麽類型啊?我看看适合玫瑰百合還是郁金香。
【明】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樣,是妻子生前的一位合作夥伴,作家。
花粵陽甚至能想到他焦急的模樣,一定會捧着手機拼命打字,慌亂間打錯被語音軟件讀出來的話,還會伸手去捂音箱的出聲孔。
像一只……驚慌失措的小鹿。
【Hana】好啦不逗你了,明天我到店裏看看有什麽合适的。
對方發來一個小貓咪點頭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被人調戲了,更像勾引別人來調戲他。
花粵陽關上手機沒再回複,他的“寵物”還在跪在地上安靜地等待,漂亮的身體上泛着一層薄汗,嘴唇緊抿,喉結顫動。
“真乖。”花粵陽來到他旁邊,微微欠身,在梁帆耳側吹了口氣,“現在,我允許你,射出來。”
第二天清晨氣壓很低,窗外滾來層層疊疊的烏雲,春和景出門前特意看了天氣預報,帶了把傘。
來到花店的時候花粵陽還沒到,一位酷酷的長發美女打開門迎接了他。
“老板八成堵路上了,您坐這兒等他一會兒吧。”魏峤指了指屋裏米色的小沙發,擡頭看着黑壓壓的天空,鑽出去搬花了。
屋裏大大小小的水桶裏泡着早晨剛送來的鮮花,其中最顯眼的就是那一朵朵花團錦簇的繡球。
“抱歉來晚了,路上有點堵,久等了吧。”花粵陽進門的時候外面已經下起雨來,他收了傘在屋內站定,與春和景打招呼。
“沒有等很久,我不着急,您歇會兒再包吧。”雖然沒有小音箱,不過花店裏空間不大,用手機本身的外放也能使用語音軟件。
“春先生,有個事我之前一直忘記說,我今年才29,能不能別再用敬語了?”
花粵陽今天穿了條淡藕荷色的裙子,裙擺上繡着翩翩飛舞的紫色蝴蝶,外形青春靓麗,說她是正在讀大學一年級的學生都不過分。
“不好意思習慣了,按年齡我比你大,以後……叫你小花可以嗎?”語音軟件的男聲斷斷續續,讓花粵陽有種在聽車載導航的錯覺。
“當然可以。”
“那小花叫我阿景好嗎?春先生聽起來也有些奇怪。”
“竟然還真下大了,”魏峤把最後一盆花搬進屋,甩了甩頭上的水,突然有種打破了屋內奇妙氛圍的錯覺,“內什麽……老板,我家裏突然有點事兒,現在請個假?”
“去吧,這天氣估計也沒什麽客人,沒帶傘拿我的。”花粵陽回魏峤,手裏也沒閑着,挑了兩朵品相飽滿的繡球,準備幫春和景包花束。
“好嘞!那我走啦,給您和這位帥哥留足空間。”魏峤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男人,安靜、漂亮、文質彬彬,一看就是花姐的菜。
“再貧就別走了,留下來說相聲。”
門“哐”一聲關上了。
“真貧,好好一姑娘,是個啞巴就完美了。”說完這句才意識到有所冒犯,花粵陽吐了下舌頭,連忙往回找補:“我不是說你……”
“沒關系。”春和景抱着手機低頭打字:“我其實也挺貧的,我媽從小就總說‘還好我不會說話,才這麽招人喜歡’。”
“所以你是從小就……?”花粵陽低頭包花,眼睛卻忍不住往春和景那邊瞟。
“對,我是先天聲帶發育畸形,出生的時候差點因為沒哭出聲被當成死胎。”
“我以前聽過一種說法,說人間太冷了,小孩出生後才會哭。”花粵陽包好花,是一束冷色系的組合,搭配一張淡藍色的皺紋紙,清雅別致。
“我很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并沒有因為我的缺陷而嫌棄我,也沒有另要小孩。他們給了我很多很多愛,讓我從小就覺得,就算不能說話,我也并不比別人缺少什麽。”
“真令人羨慕。”果然是一個被父母保護得很好的孩子。花粵陽沒再說什麽,扯了一條藏藍色的絲帶将花包好,雙手捧到春和景眼前。
“比上次那束還漂亮!謝謝。”春和景抱着花束一臉欣喜,盡管語音軟件的男聲絲毫聽不出這些情感。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花店裏彌漫着混合了雨露潮氣的花香,熱水壺“咕嘟咕嘟”冒着泡,誰也沒再發出聲音,又都覺得這樣就好。
直到燒開的壺發出尖叫,才劃破了這份難得的靜默。
春和景就坐的沙發前有個圓形的小茶幾,上面擺着一套茶海,花粵陽關掉水壺的開關,坐在他面前擺弄起茶具來。
“時間來得及的話,不如陪我喝杯茶?”他從罐子裏鏟出少許茶葉,裝進小巧精致的紫砂壺裏,纖細的手指鉗着鑷子,用第一遍洗茶的熱水燙着一只只小巧的瓷碗。
屋子裏蒸騰出清新馥郁的茶香,“請用。”花粵陽将茶杯遞到客人面前,那杯子太小,以至于春和景捧起來時,指尖碰到了花粵陽的,纖纖玉指竟沒有一絲溫度,冷得像冰。
春和景不太懂茶,只能聞到杯中散發的芳澤,仰頭一飲而盡,果然是清香優雅,回味綿長。他放下杯子打字:“這茶很好喝。”
“明前的碧螺春,我也很喜歡,前幾天朋友送的。”
“男朋友嗎?”春和景想起之前見到過的那個男孩子。
“不是他啦。”花粵陽捧着杯子小口啜飲,身體終于開始恢複溫度,“是相銘老師啦,你們不是認識嗎?”
相銘的話,和小花倒是很般配,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呢?他們之間……春和景最終還是沒問,他的手機收到一條新消息,燕否已經快到約定的餐廳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