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努力愛春華(五)
“阿念,朕要你,朕要你!”
他似一座傾倒的玉山般壓下,在她的脖子上、肌膚上留下屬于他的痕跡,紗帳微晃,衣物鋪地,人影幢幢。
正當他準備磨箭射靶時,忽然發現身下的人兒似乎放棄了掙紮,猶如木偶一般任由他欺淩,一動不動。
擡頭望去,只見那人兒臉上一片濕潤,空洞的眼神呆呆望着繡有芙蓉花開的帳頂,一絲細細的血線沿着嘴角緩緩淌下。
若是反抗不了,她只能傷害自己。
慕成大驚,大手鉗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張開唇,一排貝齒被鮮血染紅,死死咬住舌頭不放,慕成強行掰開她的唇,将自己的手指塞進去,朝殿外大喊,“傳禦醫!傳禦醫!”
守在殿外的宮女聞言,一人留下侍駕,一人急忙去太醫署傳禦醫。
“阿念,我知錯了,我知錯了,你別傷害自己……”見她這副恹恹欲息的模樣,慕成酒意全消,心疼得緊,後悔萬分。
一滴溫熱的淚珠自眼角滾落,程念閉上眼,不再看,不再聽,腦海裏只剩下一個想法——阿策,我好想你。
君王急召,禦醫胡亂穿上外衫便提着藥箱匆匆趕來,胡子都被風吹歪了。
慕成已經給她穿好衣物,立在榻邊看禦醫給她清理傷口,心裏格外惱怒自己,既心疼又後悔——他愛她,卻打着愛她的名義傷害她,真不是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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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後,程念好像病了,心病。
她每日只坐在窗前繡嫁衣,不說話,不吃飯,只喝水,偶爾對着窗外發呆,一坐便是一天。
宮娥們送飯菜進殿,又原封不動端回去,再端來,端回去。
宮娥們見她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心慌得緊。
誰不知道這位冷淡美人是陛下的心頭肉,那夜,禦醫替程姑娘處理好傷口退下後,她們守在門外,聽見陛下以極其柔軟的語氣向程姑娘忏悔,“阿念,我真的知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宮娥們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早已驚掉下巴——高高在上的天子,竟然也有這樣卑微的一面。便是對待皇後,陛下也是不曾多看一眼的。
宮娥們不敢耽誤,很快向慕成禀報此事。
慕成卻有些心虛,許多日不曾臨駕明月殿,只恐程念看見他,心中生怨。
甘露殿中,他将手中的奏折拍在金龍案上,眉眼沉重,一貫平淡的嗓音罕見含怒,“朕就養了你們這群廢物!哄,給朕哄,無論用什麽法子,一定要讓她吃飯。若不然,你們自去領仗刑一百。”
宮娥們吓得瑟瑟發抖,皆以頭叩地連連稱是,心裏卻在想——是陛下您自己将程姑娘害成這副模樣的,卻要我們這些做奴隸的買賬!
宮娥們退下後,元徽帝負手踱步,淡淡喚道:“範雲。”
“哎——”範雲聞聲,急忙驅步見駕,以頭叩地 “陛下有何吩咐?”
“命廚房每日頓補湯送去明月殿,若是她不喝,便當着她的面倒掉。”
範雲似乎有些驚訝,失格的啊一聲,廚房的補湯皆是上好的人參和燕窩,若是程姑娘不喝便倒掉,也太浪費!
這可不符合陛下平日的節儉作風。
別人不知其內幕,元徽帝心中清楚得很——阿念最是節儉。節儉以獲民心,是她教他的。
朝廷奉行節儉之風,将省下的糧食一半充軍饷,一半接濟貧民,收獲民間一片稱贊。時人提起新帝,無不豎起大拇指。
創業容易守成難,民心是鞏固江山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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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成果然了解程念,先前他恐吓宮婢們一番,宮婢們怕被罰,回到明月殿後便齊刷刷跪在她身前,哭唧唧說自己家裏有八十歲的老母等着她們每月寄錢回去,還不想死。
程念不理,她們便一直哭一直磕頭,甚至有一名宮女暈了過去,險些磕成腦震蕩,程念于心不忍,端過飯菜扒了幾口,卻又全數吐出來。
這不,禦醫又被元徽帝請到書房訓斥一頓,自此,禦醫一日總要往明月殿跑上三四趟,時時刻刻替她把脈問診,比伺候祖宗還精細。
得到的結果是心病還須心藥醫。
這日,天空陰沉沉的,空中烏雲堆積成山,似要垂臨人間,屋檐下的鎏金風铎叮鈴作響,涼風穿過窗扉,透進心裏。
慕成下朝後直往明月殿的方向來,禀退一衆宮婢後悄無聲息進入殿中。
少女依舊坐在臨窗處縫制嫁衣,她着一襲素色長衫,一瀑墨發以一根白玉簪挽成靈蛇髻,臉色白勝玉簪。
慕成在她對面落座。
貓唇微翕,“阿念——”
少女垂首,兀自做着手裏的事,不看,也不應。
慕成是知道她的性子的,倔強無比,也不指望她能搭話。
黯淡的眼光飄到窗外,看春雨打澆花,他道,“真心愛一個人,會喜她所喜,悲她所悲,給予她尊重和自由……”
頓了頓,續話:“朕給你自由。待容策回來,朕便親自給你二人賜婚。”他又恢複人前那副沉穩的模樣,語氣聽不出悲喜。
少女如羽雙睫微翕,終于肯擡眸看他,嗓子似被沙礫磨過一般,有些嘶啞,“你說什麽?”
他的眸子生得極其好看。
狹長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看向她時眼神溫柔缱绻,似千尺深潭落桃花,足以令人淪陷千萬遍。
而她現在心中只有容策,便看誰都差些味道。
“朕說,待容将軍歸來,便為你二人主婚,你開心麽?”
程念放下嫁衣,跪地行大禮參拜,“民女叩謝陛下……”
平靜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意,慕成伸手扶她起來,貓唇翕動,終究沒說什麽。
愛一個人,便是悲她所悲,喜她所喜,不求長相厮守,只願她歲歲平安,朝朝喜樂。
他垂眸凝視她,一字一句皆是深情:“若是容策對你不好,朕絕不會讓他好過。倘若日後你受委屈了,不開心了,朕的懷抱,随時為你敞開。”
程念收回手,終于露出一抹真心的微笑,似皓月破雲,皎皎光華流轉,嗓音柔柔如夜風拂花,“多謝陛下。我從未後悔與陛下相識,現在是,往後亦然。願陛下,再遇知心良人,相守一生。”
慕成苦笑。
這丫頭說這話,是故意往他心裏插刀。
在他心裏,能擔得上知心良人的,不過唯她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