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死當長相思(一)
見她笑,慕成心情也不由得轉好,自袖中掏出一封信紙遞給她,溫柔地叮囑,“看完信,就好好吃飯,身子重要。”
程念展開信紙,紙上書着簡單幾行小字,筆力遒勁,風骨通達:念念,見字如晤。大軍已至岐山下,為夫一切安好,勿憂。
仿佛一顆定心丸入腹,程念長長舒了口氣,嘴角不由得翹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喃喃念道:“夫君,夫君。”尾音上挑,溫柔中含着調皮。
從明月殿出來,淅淅瀝瀝的春雨已轉為蒙蒙細雨。
守在殿外的範雲見他出來,急忙撐開傘,“陛下——”
慕成的臉色由溫轉沉,眼角眉梢緊繃,不待範雲跟上,拂袖踏進茫茫煙雨中,墨色織金袍角消失在月洞門轉角。
但凡他再強勢一些,狠心一些,大可以将她一輩子囚禁在這辭別人間煙火的深深宮苑裏陪着自己,哪怕她恨他,怨他,他也不在乎,只要能留住她。
然,相比愛而不得的揪心之痛,他更怕見她蹙眉,落淚。
那夜之事尚歷歷在目,想想還有幾分後怕,若她有個什麽萬一,自己定會後悔一輩子。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卻有佳人,不戀其主。
·
程念離開那日,天朗氣清,萬裏無雲。她收拾好包袱,打算繞過禦花園自東門悄然離去,卻倒是冤家路窄,與聞皇後碰了個正着。
宮婢們簇擁着身着華服的聞皇後浩浩蕩蕩走來,左右兩名宮婢一人撐傘,一人扇扇,隊伍後尾巴跟着四五名低眉順眼的少監。
不愧是東陵聞氏的閨秀,大乾的皇後,連閑游禦花園也如此有架子,端的是名門大族的傲氣。這也是慕成厭惡她的原因之一。
遙遙隔着三丈之距,程念行禮參拜,“民女見過皇後娘娘。”
若是之前聞氏只是瞧不上她是個奴婢,但自尋陽關一戰她立下大功聞名朝廷後,聞氏心中先是生出一絲驚訝,繼而轉為厭惡——虧得她是前朝餘孽的孫女,若她門第與自己相當,這太子妃的位置究竟花落誰家還不知道。
聞氏居高臨下看着她,冷哼一聲。
程念只想早些離開這裏,等了許久不見聞氏說話,退至一側,起身欲離開。
聞氏身邊的宮女卻是看不過去了,不耐地出言道:“我們娘娘還未發話,你竟敢擅自起身?虧得你自幼在宮中長大,竟連這些禮數也不懂?”
宮女名喚月娥,自幼在聞府長大,對聞氏忠心耿耿。自打成為太子妃那一日起聞氏便再未笑過,月娥也跟着煩心起來,對程念的厭惡竟然勝過聞皇後。
昔日寧樂找程念算賬一事便是她從中作梗。
其餘随性宮婢別有深意地看着她——這月娥也忒膽大,竟敢為難程念?若是陛下知道,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畢竟,皇後娘娘不受寵是宮中人盡皆知的事。陛下尚且不把皇後娘娘看在眼裏,月娥一個小小的奴婢又算什麽東西?
雖有心為程念說上兩句話,但瞥見皇後冷硬的神情,霎時沒了這個膽。
蝼蟻尚且惜命,她們是人,更應該好好活着。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程念不願與她糾纏,再行禮,“見過皇後娘娘。”
聞氏格外享受這種感覺,遲遲發一言,便讓她這般跪着。現在陛下正上朝,一時半會來不了,拿捏她一番也無妨。
她微微垂眸,繡鞋上點綴的珍珠在陽光下泛着淡淡光芒,心下一動,她不知對月娥說了些什麽,月娥微微颔首,指着程念道,“皇後娘娘鞋上的珍珠沾了些灰塵,你來擦一擦。”
程念微微蹙眉,擡眸與皇後對視,語氣不急不躁,聽不出悲喜,“娘娘可能忘了,民女早已脫離奴籍,不再是任何人的奴婢。”
聞氏依舊保持端莊優雅的姿态,居高臨下盯着她。月娥看一眼皇後,繼而轉頭道,“莫說是你一介平民,便是這朝中臣子哪一個見了娘娘不彎身行禮?你能同他們比?讓你給娘娘擦鞋也是擡舉你了。”
程念反唇道,“你的意思是朝中的臣子也是皇後娘娘的奴才了?”
月娥冷哼一聲,不說話。
朝中臣子誰不巴結氏族志中排行第二的東陵聞家,便是先皇在世時也對聞家也得禮讓三分。
程念微微搖頭,目光在月娥臉上流轉,毫不客氣道:“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樣子,若不改改你這張狂的性子,我且瞧你在這深宮中還有幾年可活。”
聞皇後最是厭惡她這副模樣,當即忍不住出聲,“本宮縱然再不受寵,也是六宮之主,還沒到任人騎到頭上欺辱的地步。便是本宮身邊的奴婢,也比旁人的高上一頭,只要本宮在一日,便不會讓身邊人受到一絲傷害!”
程念掃一眼随游的宮婢們,心想這聞皇後在為人處事方面智商堪憂啊。
也難怪月娥這般德行,原來是仆随其主。
宮中奴仆雖位卑,卻遍布宮廷,若能拉攏人心,便可織成一張覆蓋後宮的大網為己所用,但凡任何角落有風吹草動便會第一時間知道。清楚宮中局勢而不動聲色,該退時退,該進時進,方能平安過活。
永遠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奴婢,一個太監。
她若有所思點點頭,“皇後娘娘說的是。民女先退了。”
聞皇後終于被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激怒,沉了聲道,“區區一個賤婢竟敢對本宮不尊,給本宮綁了她!”
皇後下令,一群宮婢正蠢蠢欲動,忽問一人淡淡道,“是朕将她縱成這副模樣,不如将朕一起綁了,如何?”
這不鹹不淡的語氣仿若千斤重石壓在心上,宮人們随之一顫,如風吹麥浪般齊刷刷彎腰,“奴婢(奴才)參加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聞皇後微愣一瞬,随即從容行禮,“臣妾見過陛下。”
慕成頭戴冠冕,身着一襲墨色織金蒼龍紋朝服,寬大的袍袖拂過路旁花木,眼前旒珠随着他舉步的動作微微晃動,堪堪遮住他深邃的眼神。
慕成行至聞氏身前,微垂眼皮看她,語氣平平,“若是阿念惹皇後不快,朕替她受罰便是。”
袒護之情溢于言表。